然而旁邊眾人都慌亂了,他們欲往外衝,但那靈決匯聚的火焰,隻消一碰就引渾身烈火,他們根本就闖不出。慘叫聲此起彼伏。漸漸地,慘叫聲不再有了,慌亂逃竄的妖魔身影也沒有了。火勢很大,洶洶燃燒,但周圍好像突然沉寂。妖魔們都已落入了魔淵,他們會被封印,再也不會出現。可是,那些人類,也不會再出現了。外麵沒有人說話,隻有靈決不斷使出。許久後,那仙尊道:“收。”火圈慢慢減弱,炙熱的火牆一點點減退,大火退去,眾人都沉默著放下了手,皆是無比沉重。然而,還未等他們反應過來,那明明已經退去的火焰,卻猛然又燃燒了起來!這火勢嗶啵有聲,眾人往前一步,見火勢迅速蔓延,從那被挖開的土槽裏洶湧冒起。村民們要來做柵欄,帶了許許多多的竹木樹枝等,都是極易燃燒的,因一直在凹槽裏,方才沒被點燃,但難免有火星子落入,而這裏溫度慢慢升高,他們一個被點燃,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蔓延開來。第77章 勘言修者們連忙去滅火, 這魔淵特殊,他們之前以靈決施火,魔淵可感知靈力, 不會吸引火勢,但這個自然而生的火, 就容易被魔淵吸進去。倘若魔淵起火, 又將是好幾個月不滅。但是已來不及, 樹枝本來離入口就近,又燒得旺盛, 不一會兒, 魔淵上的浮光劇烈旋轉,繼而, “轟”地一下,騰起一片火焰。火苗在那入口上方燃燒著, 他們引來了水,施了降雨之術,都無濟於事, 那火勢漫天,很快染紅了半個天空,眼見火勢越來越大,已無法控製。七百年前魔淵就著過火,那時候是微明宗的宗主隻身赴險,滅了火,但也足足用了數月。那個時候還沒有微明宗, 師祖還是散修, 是他滅了魔淵之火後, 備受世人尊敬, 名聲大噪,許多修者願拜其為師,慢慢形成了宗門,那個時候,他的名聲是先在這紅蓮村傳開的,本地百姓親眼目睹他滅掉大火,又斬殺許多妖邪,之後奔走相告,口口相傳。多少年來,微明宗培養了一代一代優秀的修者,有的出去自立門戶,又成宗門,此時在場的,有不少都曾是微明宗弟子。“滅不掉了,回去請宗主來吧。”那仙尊道。魔淵之火好在不會燒到外麵,隻要不靠近,不會傷及他人,但總歸有隱患,不能放之不管,何況,七百年前魔淵起火,四方還有妖邪崛起,不知道這些可有關聯。在一旁觀望的許千闌默默點頭,有關聯的,馬上就要妖邪四起了。這次魔淵之火他聽說過,火是師祖滅的,之後一眾修者們四處斬妖除魔,耗費許久才將妖邪們斬殺殆盡。但他雖知曉這時候魔淵起過火,卻不知具體原因是這般。眾人很快請了微明宗的宗主來滅火。許千闌無法挪動場景,他隻能看見石像給他看的,隻能看到這紅蓮村,看到這魔淵。宗主來了,許千闌往前一步,隔著一層屏障,那是時光帶來的阻礙,他與來人近在咫尺,又隻能遙遙相看。那是他的師祖,未曾謀麵。微明宗有他的畫像,史冊上有他的生平,不曾見過,卻倍加熟悉。沒有人可以看見許千闌,他就走近,站在師祖的身邊。師祖如同畫像中一般,仙風道骨,他仔仔細細地看著,想看得更清楚,留下最深刻地印象。因為不久後,師祖就要離世了。此時的師祖俯身叩首,神色悲憫:“枉死村民,要立碑建塚,向他們賠罪。”他長跪於烈火之前:“願以我名,消解此冤,災厄皆臨我身,莫降仙門。”“宗主……”周圍人連忙道,“是我們做的,您……”師祖抬手打斷他們:“你們皆師出微明宗,便由我來償吧,反正,我已命不久矣。”“宗主您說什麽?”“我已生心魔,若不死,將來必成修界之禍,諸位不必多言。”烈火之前,無暇細談生死悲歡,師祖以血染碑,為那數十人立。許千闌見此景,惶然一驚,愕然反應過來,師祖是姓張的。他之前想到了許多人,可就是沒有想到這個最明顯的,就好像最為熟悉反而被忽略了。那些墓碑是師祖立的!他為在這魔淵處枉死的村民而立,碑文上以血提字,寫得是:“微明宗攜各宗門,向諸請罪。”署名是他的姓,而後施加長留術,讓這些墓碑墳塚不會曆經風雨。“以我之血立,冤氣落於我身,往後各位切莫來此。”師祖對眾人道。若枉死之人怨氣產生報應,那就來找他吧,其他人不要靠近,以免招惹怨氣。他這是命令,眾人隻好遵從。師祖離世三百年,長留術二三百年也就失效了,但其他修者都不允許來此,沒人重新添加長留術。故而許千闌之前看到的是已經被風霜雨雪侵蝕的墓碑,可又沒有很嚴重,還是能看到一些字跡。墓碑立完,師祖再來魔淵入口,屏退眾人,喚來弟子護法,施滅火決。許千闌又看到他的師尊禦劍而來,很年輕的樣子,舉止投足都是意氣風發。他八歲入仙門,被師尊領著去拜聖君像,他記得那個時候的師尊已經多了幾分儒雅與溫和,當宗主也已近兩百年了。原來他以前是這樣年少輕狂的嗎?許千闌看不到時光流轉,可從那飛速交替的日升月落來看,這滅火之術,應當是有數月了。火勢漸漸減弱,靈決翻湧的魔淵之中,忽地有一道紅光飛出,陡然衝入天際,乍然亮了一下,轉瞬即逝,再也看不見。與此同時,火滅了。原是該欣喜的,可是師祖與師尊都站起,抬頭看著那紅光消失的地方,卻露出無比震驚之色。師尊滿麵駭然問:“糟了,它逃出去了!”師祖則麵上一哀,喃喃道:“浩劫已定,無解。”“那怎麽辦?”師祖凝望天際,思量了許久,哀聲道:“修界無人能敵,唯求水天之幕那位,或可有一線生機。”“咱們的請示如何上達仙域,即便能送達,他又可會幫我們,畢竟……此劫是這大火引起的,是修界……自己造的孽。”“當年微明宗初立,他途徑此處,曾贈我靈泉,我借靈泉之力,可傳請示,以我神魂為介,立一道生死令,以生死令請上界。”師祖道。天地萬物之間,有著神秘的彼此約束,那上界仙人淩駕於凡人修者之上,但下界修者若有強烈願望,用自己的神魂為媒介求見他們,他們受著這世間約束法則,是會來的。以魂為介,這請願之人當然也就失去神魂,沒有轉世輪回,不會再存在,此法正是生死令,需得高階修者,且有一定的地位才能做到,放眼整個修界,也唯有師祖有能力立下此令。而那約束法則是天地之間自然生成的,也隱藏在天地中,被請願的仙人會來,但不一定會因他的請願而來,他們感應到的是天地法則,不是這請願的內容。但總之,隻要他們來了,就有生機,若非重大事情,又有誰會立生死令,而既有重大之事,不管仙人因何而來,遇見了,總是有機會被化解的。“徒兒,你聽好了,待我離開之後,你定要常來魔淵巡視,以免再出意外。”師祖道。師尊凝重叩首,千言萬語,都化為一拜。許千闌知道生死令的力量,那生死令請出之後,會有一道指引返回,看到這指引,便是成了。師祖羽化換來生死令,得到了「三百年後,魔淵之上,墨發白衣」的指引。當然,後麵那句「天降福瑞,將解我仙門一劫」,是師祖自己加的,既有墨發白衣的指引,那便是聖君不會亮明真實身份,否則又何須述其形貌,他隻要透露仙氣,世上還有誰人不識?於是師祖稱其為自己將要收的弟子,修者生命長久,若有能力就能一直活下去,修界一般認為轉世之後就不再是原來那個人,若是說他是哪個祖先前輩的轉世毫無意義,說是弟子最合適,師祖的輩分高,他的弟子也輩分高,若聖君想展現能力,那就是這弟子天賦異稟,若不想,那就是這弟子還需曆練。說這弟子氣運加身,說他是仙門之福,至於那解仙門之劫,是本來的目的,說不定,就成真了呢。師祖將這些稱讚傳遍修界,留給後人,為那仙人加了一切能加上的光芒,待他降臨,被修界眾人捧在掌心,他是不是會去插手化解此難?光明的,不光明的,能想到的可能都做了,未來的路,能鋪的,都鋪好了。生死令頗有強行請人之嫌,但這是天地賦予他的一項權利,而提前三百年給那聖君增加光環,便是不大光明的手段,想要以道德來「綁架」他,讓他不好意思不相助。但也沒別的辦法了,總比將來真看到修界被邪魔毀掉的好。許千闌想,怪不得小時候時常看見微明宗的修者在魔淵徘徊,也正因如此,他這一個毫不起眼的孤兒,遇見修者們的機會多了,就被發現了天賦。師尊毫不猶豫地收了自己為親傳弟子,那是多少人難以想象的殊榮。初進仙門,要去拜聖君像,雖然那個塑像造得青麵獠牙,與真正的聖君相去甚遠,但他如今想來,是仙門在等著聖君到來,因此倍加尊敬與虔誠,親傳弟子入門需拜會。隻是聖君不願亮明身份,那麽就不能再往下傳了,岑潭兮奉命要尋那位天降福瑞的師叔,但不知他是聖君,圍在魔淵之外的眾人,看不到那陡然衝入天際的火光,不知浩劫,他們都在慶幸著魔淵之火熄滅了,也很快聽說,微明宗三百年後將有一福瑞到來。這是三百年前師祖以自身換來的勘測,請聖君降臨,而勘測起源,是因這次的魔淵之火,火中逃出了一道紅光,讓師祖與師尊麵色大變,隻道浩劫將至。而這魔淵之火,又因那些被燒死的村民而起,村民是修者們燒死的。怪不得那小娃娃說燒得好,他們對紅蓮村是有恨的,他們願意看到這種情景,那怨靈母親說紅蓮村已有報應,微明宗也會有。紅蓮村的報應,便是這些枉死的村民們,一夕之間死去數十人,一個小小村落,總共也不過幾十人而已。微明宗也會有的報應,就是那道紅光吧。那道紅光是什麽,大火之中的魔淵裏,逃離了什麽?第78章 師祖許千闌回想著那道紅光, 閉了閉眼睛,腦中一片混亂,他明明隔在時光的屏障之外, 那紅光並不刺眼,可他就是沒法與其對視, 不能細看, 不能細想。隻消細細思量, 便覺頭痛欲裂。他不信邪,非要想清楚那紅光的樣子, 可偏偏越來越模糊, 像是相互排斥一般,越是要看, 就越是看不見。頭痛越發明顯,他捂住了頭, 放棄去想,恍惚中,眼前景象飛速流轉, 他按著頭猛地抬眼,周圍浮光流轉,浮光之外是破舊的墓碑,他還癱坐在地,熔熔劍在他身邊,近在咫尺的距離,那石像仍伸展著雙臂, 但心口綻放的光已緩緩消散。他又回到了現實, 三百年時光匆匆離去。可是他的頭還有些痛, 似乎沒從那幻境之中脫離, 他想站起來,可是身體搖搖晃晃,剛起身又要跌倒。溫暖手臂攬住他,阻了他倒地的趨勢,他驚愕抬眼,怔了怔,緊緊摟住眼前人。明明才一個早上沒見,明明還在同一個村子裏沒有走遠,可他的鼻子無端發酸,也許是還沒從那倒轉的時光中回過神,他隻覺好似從那裏一步一步走回了現實,與眼前人也好似相別了數百年。他不知為何心底湧上了強烈的悲痛與畏懼,還有著無盡的彷徨無助,他的眼中落下兩行熱淚,抱著來人,才覺到些許心安,那洶湧翻滾的難過,若置身於黑暗望不到光的無助,在這相擁之中慢慢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