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  冥河河水湧動, 惡魂遊蕩。天地昏沉,舉目無光。  一縷血色在河水中化開了,四散暈染,隨後消弭無形。  何所似收回了手, 洗去血跡的鬼氣也重新繚繞著纏回指尖。他沒有用祝無心的身體, 而是用回了本體。  微卷的黑發隨著河水流動之間徐徐伸展, 連帶著困縛著他一手一腳的通幽巨鏈也跟著輕微地顫動。  “那位佛修證得地藏菩薩果位,卻因一句宏願永絕成佛之路, 就跟他所選的道路一樣傻。”何所似指間鬼氣繚繞,撣去明淨肩頭殘餘的血痂,注視著他身體上的傷口, “可惜他死得太早了。在幽冥界跟我耗了幾千年, 還是隕落於劫火之中。”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何所似是真的很能活,可以當得起一句“老不死的”, 不過以他的身份,叫“死鬼”應該也沒什麽問題, 就是聽起來不太正經。  “淨化天下惡鬼這種宏願, 實在是太幼稚了。”何所似道, “你不會也是修的此路吧?”  明淨垂著眼睫,很久都沒有回話, 直到何所似安靜下來, 他才慢慢開口道:“何尊主。”  “嗯?”  “……江前輩他, 怎麽樣了?”  何所似眉峰一鎖, 沒想到對方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還要關心江折柳那邊的事。他扯了扯唇角,道:“離死不遠, 你要送他一程?”  他邊說邊抬起手,扳住禪師白淨的下頷,逼近過去盯了一會兒,道:“你不先擔心一下自己麽?”  明淨平淡無波地望著他,眉心的殷紅菩提痣鮮豔如血,但眸光卻永恒地淡如輕煙,仿佛麵對他,與麵對王文遠、或是麵對任何人,都沒有什麽不同。  何所似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神逐漸變了。他低下頭道:“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他的轉世?”  所有的轉世重修都需要前世相認的人點破身份,才能夠恢複記憶。倘若對方是那個人的轉世,何所似提起的時候,明淨就該已經想起來了才對。  但他沒有。他的眸光波瀾不驚,連一滴多餘的水花都沒有濺出來,像是一望無際的、平整的湖麵。  何所似有些狂躁了。他的情緒像是被反複地拉抻延長,再收攏攪碎,壓得心口一片混亂。  過了片刻,他緩慢地鬆開了手。  那個執意要渡化他的人早就死了。  何所似吐出一口氣,道:“那個人是我的朋友。你回蘭若寺詢問的話,應該還能問出來他的名字……算了,你就在我這兒陪我,等我掙脫了這些鎖鏈,就送你回去。”  明淨仍舊無聲地望著他,沒有露出高興或不高興的神情,隻有一絲隱隱的憂慮。  “要是我沒辦法離開這裏。”何所似抬起頭,望了一眼冥河上方,眯起眼笑了一下,“那你也留在幽冥界。”  河水漫流,無數的惡鬼夜叉蟄伏在河底外圍,用幽綠的眼眸盯著尊主身邊鮮美的血食,而這個眾鬼眼中的鮮美食物,卻隻是站在原地,眺望了一眼冥河的盡頭。  冥河迢迢,難窺邊際,仿佛沒有盡頭。    魔界與妖界相持日久,後摩擦不斷,形成僵持不下之態。隨後果然引來偷襲襲擊,偷襲者被反誘入網,於十萬大山之外斬殺道體,碾碎神魂,清洗了最先一批蠢蠢欲動貪婪成性之人,修真界與兩界議和,而魔族攻伐之地卻步步緊逼,幾乎壓入四大仙門護山大陣之中。  但因護山大陣之故,仙門仍有提要求的底氣。淩霄派諸多長老暫為掌教,以名存實亡的仙門之首之名統率各派。無雙劍閣與天機閣皆表遵從,並無異議。  隻不過淩霄派現今的話語權,隻不過是眾人趕鴨子上架出來的話語權,與江折柳所在之時大相徑庭。他們需要一個名義上的首領,一個扛起最大責任的人。  但誰都沒想到,聞人夜的那把淬煉了破定珠的墨刀,可以直劈山門大陣,破除這千年維護下來的、堅不可摧的屏障。就在結界破碎的瞬間,無雙劍閣傳出金老閣主強渡天劫,身死道消的消息,眾人借此機會以吊唁送終之名與魔界再議,暫熄戰火。  實際上,魔族將領們也在且戰且進中疲憊不堪,傷亡算不得輕。而魔界大後方也傳來了一個讓聞人夜不得不回返的消息。  聞人戩同樣困於天劫之中已久,就在兩日之前,合道劫火燒毀了他的元神,讓他所擁有的殺戮道道種不受束縛,破壞了方圓千裏的環境,殺氣幾乎可以將人撕成碎片。隻有聞人夜能夠處理此事。  天下獲得了一個來之不易的喘息之機。  戰火無情,即便是已經與聞人夜達成了一個短暫共識的青霖,都對魔族的戰力和聞人夜手上的墨刀忌憚不已。  到了這個時候,就會有很多正道人士懷念起江仙尊,懷念起那把令人退避三舍、橫壓一世的淩霄劍。  但如今,淩霄劍的主人卻在一片終年覆雪的山中,規劃自己的後事。  ……倒也不能算是規劃後事。  江折柳將近些年對合道天劫進行的探索結果寫在紙上,封入信中。他服用了比以往多數倍的藥,讓這具身體在表象上並沒有露出多大的紕漏。  但仍是瞞不過醫師的眼睛。  餘燼年坐在他身旁,看著眼前的危重病人泰然自若地將信紙放入筆洗下方,壓在桌案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苦著臉道:“你這讓我怎麽跟聞人夜交代?你……”  “小餘,”江折柳平靜地道,“你幫小魔王瞞著的事情,我可沒有追究。”  餘燼年一下子就噎住了,半晌都沒想起後話,訕訕地道:“這不也是為前輩好麽……”  “那我也算是為他好了。”  餘燼年雖然能從探脈上看出他狀態不對,但因藥物之故,不知道對方究竟差到什麽程度,心裏沒個底兒地道:“你越這麽做,我就越覺得你好像差得離譜……”  “無論好些壞些,也是你治不好的人了。”  雖然這麽說沒錯,但餘燼年的自信心和自認為的醫術水平還是遭到了重大打擊。他歎了口氣,目光將對方上下掃視一番,確認光從外表上,看不出這人的狀態如何。  他思索片刻,舊事重提:“那次你提起重新握劍,我思來想去,辦法也的確隻有……待你死後,將你做成傀儡。”  江折柳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望去:“你知道我要做什麽?”  餘燼年無奈道:“傀儡術的原材料全部都是使用的屍體,而屍體本就生機斷絕,可以讓屍體重新掌握力量,自然也就是讓你重新握劍的唯一途徑。說不定經過傀儡師的解剖修補,你的經絡道體比以前還要通暢。”  他話語未盡,忽地聽到屏風外摔了藥碗的聲音,轉頭一看,隻見到一對絨絨的鹿角跑了出去。“阿楚聽到了,沒事嗎?”餘燼年問。  江折柳望過去一眼:“沒事。等他回來,我跟他說就是。”  餘燼年點了點頭,沒有在意這個小插曲,繼續說了下去:“隻是你要用這個方法將力量保存下去,是為了什麽?”  江折柳慢慢地捧起一杯茶,潤了潤唇瓣,緩緩道:“給淩霄劍一個歸宿罷了。”  餘燼年頓時醒悟此語。  當江折柳修為仍在,道體完好之時,淩霄劍是可以收進使用者的道體裏的,這代表了雙方極高的認可度。而如今,這把寶器名劍卻隻能在江折柳身旁守護著他,而不能封存進他的身體裏。  “還有就是,想要斷絕了淩霄派後輩的念想。”這句話說得無情極了,“即便是有人想東山再起,也不要再用名利貪婪的手,握住這把劍。”  這似乎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執念。從江折柳說“這是我的佩劍”開始。他就不準備再把它讓給任何人了。  做過的錯事,一次就夠了。  餘燼年難以理解劍修的心態,但也說不出勸他的話,隻是歎了口氣,道:“我不知道你還有多少時間,但你身上還有複生石,不要將事情想得太過悲觀,雖說修道之人,彈指百年,但你和聞人夜之間還有時間,或許還有什麽別的轉機……”  他並不知道複生石開裂的事情。  “江前輩對於別人的建議,一貫是作為參考,從來都是自己做決定的。”餘燼年站起身,“你還是想想如何安撫聞人夜吧。”  江折柳靜默地沉思片刻,道:“……有勞你了,這段時日,多謝。”  餘燼年擺了擺手,轉過身離開了。  他這時也沒想到,這是他們兩人最後一次談話。  江折柳是一個很快便能接受現實的人,他甚至已經物色了終南山的許多地點,覺得終南山冰雪之下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安息之地,但他怕小魔王把他給刨出來,還是放棄了這一決定。  自知大限將近之人,很少有像他這麽平靜的。  阿楚是在傍晚時回來的,他神情懨懨,眼圈通紅,像是得知了一個驚天大秘密,但他卻什麽都沒有說,一言不發地給江折柳加了一件外衣,卻沒有鬆開手,而是傾身抱住了他。  “哥哥……”他的聲音還帶著模糊的嗚咽。  江折柳伸手摸了摸他頭上的角,在絨絨的鹿角上摩挲了片刻,低聲道:“哭什麽。”  “書上說你會好的!”阿楚咬著牙,抽抽搭搭地道,“我從沒有看過哪個主角戀愛未半而中道撒手人寰的,你怎麽能這樣!”  江折柳沉默片刻,思考著道:“哪本書?”  阿楚一下子噎住了,擦了擦眼淚,低著頭道:“就是我看的一本……一本書。”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中醫不成搞西醫嘛!你看什麽解剖修補什麽的,聽起來就很科學!”  江折柳沒聽懂科學是什麽意思,但能領會到對方挽留的情感,伸手給他擦了擦眼淚,輕聲道:“這件事,你不要告訴聞人哥哥,好不好?”  阿楚怔怔地看著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答應得他。  天靈體還是很香,散發出一股很容易讓人親近的氣息。隨便說什麽話,都能讓阿楚迷茫不自知地答應下來。  但他還是很傷心,靠在屏風外頭接著哭哭啼啼,天黑之後哭累了,不小心睡著了。  睡得比江折柳沉得多了。  江折柳也困,但他因藥物作用,反而比平時要精神許多。隻是斷斷續續地咳嗽了幾聲。他的手落到複生石上,能清晰地摸到那個裂紋,以一種完全可以比較出來的速度擴大裂痕,連維持身體的盎然生氣也逐漸地緩慢稀薄了下來。  他想起了很多事,有些走神。  夜風將一朵白梅吹進了窗。  殘瓣隨著風吹入他的發絲間,沿著雪白長發墜落。江折柳發現這朵落梅時,本想伸手撥弄下來,但卻被突然地握住了手。  掌心溫暖,溫暖得有些發燙,熱意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沉沉的、摻雜著血腥氣的鬆柏味道環繞過來。  江折柳的手被他握緊了,壓在膝蓋了。還不等他開口出聲,就被一雙溫熱而幹燥的唇抵住了唇瓣,撬開了素白的齒列。  聞人夜的情緒不是特別對勁。  他的舌尖很有侵略性,如同掠奪般碾壓過來,勾著江折柳無甚力道的軟舌糾纏下去,一點點地把自己氣息融過來,壓進口腔中。他含著對方微腫的唇瓣,在薄而極易受傷的唇間烙了一個齒印,帶著無盡的不安。江折柳被他咬得有點疼,抬起手安撫似的順著他的脊背,由著對方的魔角蹭上額頭,隨後才察覺到他身上繚繞不絕的血腥氣。  是非常熟悉的血腥氣,有其他魔族的味道,而江折柳熟悉的魔族,就隻有那麽幾個……  他喉頭一緊,下意識以為是魔界出現內亂,老一批的魔將趁亂奪位。  但事實比這還要更慘烈一些。在聞人夜幼時接過那兩把刀時,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刀鋒將會穿透他父親的身軀,取出無差別肆虐、釋放攻擊性的殺戮道種。  半步金仙合道,必須要先與道種融合,而與道種融合後,才會再有合道之劫困擾於前。  魔界能容納殺戮道種的隻有聞人夜,這個雙麵刃一般的合道寶物就封印在他身體裏,沾滿了他親人的鮮血。  氣氛有點壓抑,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小魔王緊緊地抱著他,把頭放在他的肩膀周圍,身上有一股極度濃鬱的低落情緒。他的唇鋒幹燥得快要開裂出血,在方才的纏吻之中,江折柳幾乎隱隱嚐到了他唇間血液的味道。  他慢慢地抬起手,順他的脊背,像是撫摸一隻毛絨絨的大型貓科動物,他低下聲,語調溫和地問:“好些了麽?”  聞人夜沒有說話,而是追著他的氣息,往他懷裏靠得更近,直到被戀人身上微冷的冰雪之氣熨平心神,才啞著聲道:“嗯。”  關於這股血腥味,江折柳什麽都沒有問,而是慢慢地摩挲著他的角,手指順著魔角安撫地滑下來,環繞住他的肩膀,移開了話題。  “怎麽突然回來了?”  他雖然這麽問,但其實心裏是很高興他回來的。江折柳也很想見他,他其實非常想念對方。  聞人夜本想告訴他明麵上的借口,但想到無雙劍閣的那位老閣主與對方交情甚為不錯,話語一時頓住了,聲音嘶啞地道:“稍作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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