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舟白起身,理了理衣袖,說道:“走吧,去見見裴大人。”


    *


    “大人,我同你講哦,揚州城的人還真是有錢。上次燒掉的雲雀閣,這才幾日啊,便又開始重建,比之前的更要奢華繁雜呢!”


    衛荊來了江南不到半月,話裏就夾雜了些揚州口音。


    裴淮止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曬太陽,頭一次覺得衛荊的碎碎念這麽讓人賞心悅耳。


    即使是看不見,卻依舊心安。


    衛荊碎碎叨叨的正準備繼續說,見從門外而來的人,登時瞪大了眼睛,跳著站了起來,恭敬道:“參見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我來看看裴大人。”


    衛荊不解的瞪大眼睛,下意識看向自家大人,他倒是怡然自得,還是那麽悠哉的躺著。


    裴舟白抬手遣下了衛荊,衛荊不得已退到了遠處值守。


    他看著自家大人和太子殿下,總覺得氣氛微妙,不對勁。


    裴舟白看著裴淮止,眼中不可微察的閃過一絲輕嘲。


    “裴大人,即使眼目不明,卻依舊悠然,這份心境,本宮比之不及。”


    “嗬……”裴淮止笑了笑,將蓋在臉上的蒲扇拿了下來,紗布之下的麵容帶著輕輕的笑,如畫中仙。


    “太子殿下的心境才讓微臣佩服,深夜跟隨,與下官夜查鬼市,可真是為臣為民,操碎了心。”


    裴舟白麵色一凝,目光冷了下來。


    “裴大人的爪牙看來不少,盡管人在府中養著傷,也什麽事都逃不過你。”


    “殿下這話說的,我是眼睛瞎了,耳朵又沒壞。”


    裴舟白挑了挑眉,隱忍著慍怒,說:“本宮以為,裴大人該盡心養的應該是舌頭。”


    這張嘴,甚是討人厭。


    “殿下今日來,不會隻是為了看看微臣的舌頭好不好的吧?”


    “自然不是。”他坐了下來,頗為自覺的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藏著心眼:“林少卿這幾日忙前忙後的為了葉家翻案,進展飛快,如今已經得了一堆推翻走私罪的證據,他日回了京都,就能還葉家一個公正。本宮隻是在想,她心裏恐怕也隻有權力,裴寺卿你……不怕麽?”


    聞言,裴淮止難免失笑,他目光空洞的投向說話的人,仿佛能看見他一般,意味深長。


    “太子殿下,我怕什麽呀?”


    “怕她,恐怕會為了權力,一腳踢了裴大人。”


    “是嗎?那我可得抱緊點林少卿的大腿了,待他日她功成名就,就是想踢了我也得費些力氣。”


    裴舟白看著他不為所動,問:“裴大人不急?”


    “不急啊。”裴淮止閉上眼,悠哉悠哉,“我這人呐,向來命不好,急也沒什麽用。”


    裴舟白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一陣熟悉,嘴角弧度不變,壓低了聲音問:“如今,大理寺也由林挽朝接手,我怎麽感覺,是她在拿你當棋子?”


    裴淮止神色一動,坐了起來,麵向裴舟,道:“殿下可真是慧眼,連這都看出來了!”


    裴舟白麵色霎時凝固,尷尬的垂下了眼。


    他卑劣的心思,在裴淮止麵前無所遁形,被揭露無遺。


    “太子殿下?”


    林挽朝走了進來,發現裴舟白臉色有些白,裴淮止則又是那副欺負到別人時嘚瑟的笑,問:“你們在談什麽。”


    裴淮止開口:“殿下對臣子體貼入微,此番特來探望於我。”


    “是嗎?”林挽朝不知是真沒看出來所以然來,還是故意順著裴淮止的台階,問:“方才瞧見雲昌國的婢女去為雲昌王姬抓風寒藥,殿下可去看過了?”


    裴舟白站了起來,勉強提起了笑。


    “她無大礙,隻是有些水土不服。”他看見林挽朝手裏的麵具,知曉今夜是要再入鬼市,不由眸中湧上擔憂,“挽……林少卿,切記萬事小心。”


    林挽朝笑著點了點頭:“微臣多謝殿下掛心。”


    裴舟白離開,林挽朝收回視線,回頭看裴淮止。


    “大人說實話吧,太子殿下來做什麽?”


    “不知道,莫不是……打秋風的吧?”


    林挽朝微微歎了口氣,說道:“如今殿下早已不是曾經的東宮傀儡,大人說話還是謹慎一些。”


    “阿梨,許就是實話呢?”裴淮止笑了笑:“我這雙眼睛到底是誰害的,不還是未解麽?”


    林挽朝坐下,想起他,眸色深了幾分。


    ——


    就要入夜,揚州城裏開始宵禁,街上空無一人。


    林挽朝為裴淮止準備了麵具,兩個人裝扮了一番,上了同一匹馬,往竹林深處的鬼市而去。


    這一次萬事齊全,幾乎是很順利的進入了鬼市。


    裴淮止牽著林挽朝的手腕,兩個人走在擁擠的鬼市街道。


    即使是裴淮止盲了,可周遭的肅殺之氣卻沒有減輕半分,那些上次糾纏裴舟白的那些妖魔鬼怪不敢上前半分。


    林挽朝來了醫館,推開門,和裴淮止一同進入。


    那幽醫一早就等著了,正在桌子上調配著什麽,看見他們進來也不抬頭。


    林挽朝將裴淮止扶著坐下,隨即走到幽醫麵前,將剩下的九錠金子放在了桌子上。


    “人和錢,我都帶來了,什麽時候可以開始?”


    “姑娘乃是守信之人,現在就可以。”


    他拿出個髒兮兮的小破碗,裏麵盛著渾濁的水,不知加了什麽,聞著就有些反胃。


    這還不夠,那幽醫又從一旁的壇子裏隨手抓出一隻蠍子,摘去頭,將尾巴放在手心捏成一團丟了進去。


    林挽朝微微挑眉,回頭看裴淮止,笑道:“裴大人,記得你愛幹淨,待會兒可得忍一下。”


    裴舟白凝起眉,心中浮起不祥的預感。


    “什麽……意思?”


    林挽朝正要再說什麽,忽然聽到門外驟然安靜,她笑容褪去,抽出匕首警惕起來。


    果然,外麵傳出衛荊拔劍的聲音。


    “你們想幹什麽?!”


    那幽醫則是不慌不忙,端著那碗藥搖搖晃晃的從櫃台後走出來,一邊說:“姑娘既然惹了事端,便去遠些地方解決,可別毀了我這醫館。”


    裴淮止當即想要站起來,卻被林挽朝按住肩膀又坐了回去。


    “你好好醫治,我去外麵替你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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