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從陸封識身後探出一點,頂著鴨鴨小聲回答。 這其實是個奇怪的答案,但周彥修看起來一點驚訝的感覺都沒有,像是早有預料。 他看著路濯,眼神沉沉的,帶著若有似無的探究。 陸封識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就是……覺得這隻小崽崽很熟悉。”周彥修輕聲說,說完看著麵前幾個人‘就知道你渣男本性不改’的眼神,哭笑不得地解釋,“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啊,我這話可沒那些曖昧的意思,陳述事實而已。” “我一看他就有種熟悉感,那種感覺……仿佛靈魂相連,你們不懂,隻有我懂,隻有貔貅會懂。” 周彥修說話雖然略顯輕浮,但為人其實還算正經,不會在這種大家都很認真的時候故意開玩笑。 幾個人清楚這點,便也認真了起來,低頭思量起周彥修的話。 周彥修是貔貅,能讓他有靈魂相連感覺的妖怪,該不會是…… 一個塵封了許多年的名字在他們心裏浮現出來,幾個人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差不多在同時,聽到周彥修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們聽說過辟邪麽?” 辟邪。 和他們心裏那個答案一模一樣。 這個世上能和貔貅有靈魂聯係的人,隻有辟邪。 在許多年前,天地初生的時候,很少有人會把貔貅直接喚做貔貅,因為貔貅這個稱謂下其實有兩個物種——天祿和辟邪。 兩者同出一脈,一角者為天祿,二角者為辟邪,前者吸納四方福祿,後者鎮壓八方煞災,但後麵出了一些事,辟邪身死魂消,長眠於烏戈山山巔,連傳承都斷了。 這世上隻有過那一隻辟邪。 後來滄海桑田,幾千年的時間說過就過,那一代妖怪消散的消散避世的避世,幾乎都沒了蹤影,新生的小妖怪們不見辟邪隻見天祿,一說到貔貅,自然也隻能想起天祿。 時間的長河裏,辟邪一點一點被遺忘。 到現在,新一代的妖怪已經沒人知道以前還有過辟邪這個物種了。 幾個人把各自知曉的辟邪信息碎片拚湊起來,和路濯對比了一下。 辟邪是瑞獸,路濯身上的氣息也是。 貔貅兩角者為辟邪,路濯的小角正好是兩隻。 辟邪鎮煞去災,路濯的鎮煞能力很優越,連燭龍的煞意都能壓下去。 貔貅身似虎豹,這樣的妖怪幼年時期和小貓咪很像,而從耳朵和尾巴看,路濯應該是差不多的樣子。 而且如果路濯是辟邪,也能解釋為什麽藺辛和陸封識在妖怪局查不到他的信息—— 辟邪在八千多年前已經消失,而妖怪局一千五百多年前才建立,那時妖怪們已經忘了辟邪,默認天祿是貔貅,隻要天祿在,貔貅之位就不會空缺,他們自然查不出什麽結果。 謎團有了答案,再加上周彥修所說的那種靈魂相連的感覺。 穩了穩了。 都對得上! 這是個讓人驚喜的消息,就好像暫停更新的懸疑片在沒有通知的情況下突然放出了大結局。 沒想到出來泡個溫泉還能有這種收獲。 他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和辟邪有關的信息,但辟邪消散的早,都是八千多年前的事了,幾個人裏除了陸封識,年齡最大的都沒到五千,掌握的信息極少。 而陸封識在沒入世之前是隻自閉燭龍,知道的信息可能還沒他們幾個人多。 燭龍不行。 幾個人連問都沒問他,齊齊朝周彥修看過去:“你能和我們說說辟邪的事嗎?” 做為和辟邪同出一脈的天祿,沒有人會比周彥修更了解辟邪。 後者還在看路濯,眼裏有歡喜也有眷戀,聞言沒拒絕,微微頷首:“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各位不妨到樓上一敘。” 溫泉室隔音一般,而且幾個人沒穿上衣,這麽說話確實也……怪怪的。 “好。” 應聲的人是藺辛,先起身的卻是陸封識,帶起一片水聲。 聽到聲音,路濯下意識地朝那邊看,他坐著陸封識站著,因為角度,視線便直直撞上了陸先生的腹肌和那個……不是很好描述的地方。 路濯的臉瞬間紅了,而陸封識沒注意這些,走出浴池朝小崽崽伸出手:“來。” 路濯別開眼睛,把手放過去,和藺辛幾個人差不多同時間出了溫泉池。 周彥修笑笑,做了個請的手勢,往前給他們引路,一路上了山莊頂層。 這一整層都是周彥修的私人區域。 幾個人走進書房,門合上,周彥修不是那種磨嘰的人,手往下一點,一個木箱便出現在了幾個人眼前。 他把箱子放到書桌上打開,裏麵是一些書畫,新舊不一。 周彥修垂手在那些書畫上輕撫了一下:“這些,是我和前麵的幾隻貔貅繼承周垣遺願留下的記錄。” 周垣是第一代天祿的名字。 他和辟邪同出一脈,在烏戈山上相伴數千年,感情之深自然不用說,辟邪死去,最痛苦的人就是他。 痛辟邪的離開,更痛他連傳承都斷了。 歲月太長,隻有活著的人才能被記住,周垣深知這個道理,但他舍不得辟邪被遺忘。 所以周垣把辟邪的模樣和他經曆過的所有事都刻在了甲骨上,並且在傳承裏留下遺願,要後麵的天祿把這些傳下去,直到傳承停止的那天。 ——所有人都能忘記辟邪,但天祿不行。 ——所有人都有可能忘記辟邪,隻有天祿不會。 這是天祿融進靈魂裏的夙願,後麵的天祿自然不會違背,他們隨著周垣,把自己在傳承裏看到的辟邪用書畫記了下來,從周垣時期的是甲骨,到後麵的竹筒絲卷宣紙,再到如今更為精細的白紙。 紙張越來越好,畫技越來越精,上麵辟邪的模樣也越來越清晰,從最初簡筆隻能隱約看個輪廓的抽象畫,一點一點加深加重,直到能描繪出他的模樣和神韻。 到周彥修這一代,畫技早已純熟,他畫的是張油畫。 畫上暖色打底,勾勒出一個日光融融的春天,辟邪站在烏戈湖旁,在湖光水色中朝著畫外的人看。 他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通透澄淨,比身旁的湖水還要清澈許多,頭上雙角比尋常鹿角要短一些,色澤溫潤似玉,背上雙翼微展,綴在身側像兩片柔軟的雲,湖邊的小花順著風落到他的翅膀上,便在上麵又添了幾分柔軟的顏色。 太溫暖了。 那種暖意,滿到幾乎就要從畫裏溢出來。 他給藺辛幾個人的感覺,和路濯給他們的很像。 模樣也像,尤其是那雙耳朵和尾巴,根本就是路濯耳朵尾巴的放大版。 但……也有一點區別。 藺辛幾個人認真對比了一下,發現了一點細節上的差異。 畫上辟邪毛色灰白,路濯的絨毛似雪。 辟邪的角是帶了點粉的那種白,路濯的角是純粹的潔白,和那一身絨毛一樣。 辟邪背生雙翼,路濯即將成年,背上卻一點痕跡都沒有。 天祿的畫技經過萬年傳承,色差這種事不可能出現,隻能是辟邪本身的原因。 想了想,藺辛問周彥修:“辟邪幼年期到成年絨毛和角的顏色會有變化嗎?還有,翅膀是不是隻有成年之後才會出現?” 他希望周彥修點頭,但事與願違。 “不是。”周彥修搖頭,“他剛出世時絨毛和角的顏色就是那樣,翅膀也是那時候就有的。” 那好像又不是很能對得上了。 像貔貅這樣的上古妖獸,無論傳承到第幾隻,原身特征也是不會變的。 難得阿崽不是辟邪?方向又錯了? 藺辛揉揉眉心,看周彥修:“你覺得小路是不是辟邪?” 天祿和辟邪一脈相承,傳承裏又真正見過辟邪,小道長覺得他的判斷應該會比較準。 被問的人卻沒說話。 周彥修皺眉站在那裏,心裏渾渾沌沌很多事想不通。 四周突然間靜了下來。 這樣過了不知道多久,終於有人出了聲。 “我覺得……他就是辟邪。” “他不會是辟邪。” 兩句矛盾的話在同一時間響起,前麵那句是周彥修的聲音,而後麵那句…… 是陸封識說的。 他看著畫上的辟邪,聲音很輕,是因為要說的話憑空有了重量,重重敲在了在所有人的心上。 “辟邪當初獻祭自身,屍身消減魂飛魄散,一點神魂都沒剩下。” “魂散如燈滅,他不可能還有傳承。” “而且還是在隔了八千多年之後。”第50章 來到客棧的第050天 “我覺得還是有可能的吧?”周彥修皺眉,“溫琅就是在之前那隻饕餮消散一千多年後才出現的。” 溫琅是這世間的第四隻饕餮。 在他之前的那隻饕餮,活了六千一百八十九年,前六千年自在快樂,在霧中山曬曬太陽摘摘花,無聊的時候去隔壁山找隻厲害的妖怪打打架,回來就隨便找個地方一躺,睡到黎明看日出。 後來他喜歡上一個人,相伴幾十年後,這個人死了,他也瘋了。 瘋了一百多年,最後吞了愛人的骨灰,撞死在了霧中山巔上。 因為死前瘋癲,神魂受損,饕餮的傳承暫時被中斷,活了一千年才重新出現,有了現在的溫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