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星會意,懶洋洋地從美人椅上坐起來:“知道了,給你剝蝦。” 他擼起袖子,動作優雅地拿起一隻蝦。元寶蝦的外殼透明,腹部的切口經過油炸鼓起,外殼和嫩白的蝦肉幾乎已經分離,幾乎輕輕一擰就能脫離蝦殼,q彈的蝦肉彈出來,似乎還在微微抖動。 司南星捏著蝦尾,把蝦放進燭幽君碗裏,燭幽君一改往常迅捷的進食方式,慢吞吞地等著司南星給他剝蝦,他剝一隻,他才吃一口,隻是眼裏的笑容更加明顯。 司南星忍不住“嘖”了一聲:“燭幽君啊,這個元寶蝦,殼上才是最有味道的,你不如自己咬著吃?” 這話其實是騙他的,蝦殼上雖然也很有味道,但蝦的腹部開了刀,蝦肉早已十分入味,滋味一點也不寡淡。 果然燭幽君也不上當,隻定定看著他:“你不想剝了?” 司南星立刻又拿起一隻蝦,一臉正色:“怎麽會呢,我這種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肯定是有多少給你剝多少!” 燭幽君露出一點笑意,也不為難他,隻揚了揚下巴:“再剝三隻。” “好勒!” 司南星痛快答應,忽然頭上樓下一片陰影,諱惡君笑盈盈地也端著套餐坐到了他們桌,他那一份套餐裏明晃晃地擺著兩份蝦,顯然是把司南星交待他的話,忘到了九霄雲外不僅給燭幽君看見了,還像是特地給燭幽君看見的。 司南星欲言又止。 燭幽君笑嘻嘻地伸出手:“燭幽君可別為難我這身子骨孱弱的小師弟了,來,我來給你剝,還能喂進你嘴裏。” 他的手還沒摸到蝦殼,就被燭幽君一筷子敲在手上,燭幽君板著臉:“收回去。” “哎呀!”諱惡君故意惡心他,捂著手嬌嬌俏俏地叫了一聲,燭幽君倒是沒怎麽樣,司南星倒是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你這人,沒生在青丘狐族,可惜了。”司南星搖了搖頭,手上動作不停,他平日裏懶得自己處理食材,但剝起蝦來動作優雅幹淨,那些蝦殼就像聽他話似的乖乖脫落。 “我這不是幫你麽?”諱惡君捂著心髒故作傷心,“你怎麽還甘願被他壓迫呢?” 燭幽君擰了擰眉頭,抬起眼看他:“你擠到我們這桌來幹什麽?” 諱惡君沒人剝蝦,隻好自己慢條斯理地動手:“燭幽君好霸道,怎麽這張桌子不許別人坐嗎?我方才和我們小師弟說了話,心中甚是懷念,想和他多說兩句,不行嗎?” “行,自然行。”燭幽君夾起司南星剝好的蝦,垂下眼,“我就聽聽你能說點什麽出來。” 司南星莫名嗅到火藥味,驚訝地挑了挑眉毛,正要開口勸,諱惡君先開了口:“小師弟啊,你看天色也不早了,想不想聽睡前故事啊?” 司南星看了看諱惡君循循善誘的臉色,這位明顯是希望自己說“想”的,但燭幽君抿緊了唇,看樣子不太高興,多半是希望他說“不想”的。 司南星左右為難:“我、我這是想……還是不想呢?” 燭幽君抬起眼:“就讓他說。” 司南星隻好問:“諱惡君想說什麽?” “這會兒倒是不喊我師兄了,哄我也隻哄一小會兒,好狠的心。”諱惡君歎了口氣,收斂了嬉皮笑臉的神色,溫和地看向司南星,“我自然是想告訴你,孟西洲那一世的事情。” 司南星緩緩眨了眨眼,諱惡君笑道,“你隻需當故事聽聽就好了,你如今也不是他。” “我不過是這麽多年也沒找到個貼心的,能說說話的人,所以才不得不來麻煩你,你瞧瞧燭幽君就知道了,哎,攤上這麽群無情無義的同事,可真是……” “我若是無情無義,就不會給你廢話的時間。” 燭幽君臭著臉,司南星覺得諱惡君再挑釁,燭幽君多半就要忍不住動手了,趕緊勸他:“咳,你說吧,我聽著。” “從哪說起呢……”諱惡君對著他露出了懷念的神色,“我與你初次見麵,是你被不出山的老祖從山下帶回來,他笑得滿麵春風,說你是絕世修仙好苗子,說不定不必教你什麽,你一覺醒來,原地就飛升了。” 司南星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覺得還挺有意思的。 燭幽君見到他們這副師兄師弟和樂融融的模樣,居然覺得心裏有點不痛快,斜眼看向諱惡君:“你這是要簡述他的生平?不如直接點,從‘長壽孟嚐業明潭’收養乞兒,施粥救人開始說。” “咳。”諱惡君麵露羞澀,“怎麽還把我當初行走江湖的諢名念出來了,怪不好意思的,跟現在當著你的麵喊網名一樣。” “我一開始並不喜歡那個小家夥,他吃不得苦,又嬌氣,鬼點子還多,更煩人的是居然還挺討人喜歡。” 司南星摸了摸下巴:“討人喜歡怎麽還煩人了?” “哎,就是我又想討厭你,有時候又不由自主覺得你討人喜歡,反而折磨我自己。”諱惡君誇張地歎了口氣,“我那時候收留乞兒,不過是因為記得我的小師弟曾與我說,下輩子要做個小乞丐。” “隻可惜我見了那麽多小乞丐,沒有一個和你一樣。” 司南星微微眨了眨眼,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感動:“你師弟理想還挺別致的,你也……” “那是他在藏經閣抄書的時候說的。”諱惡君眼裏帶上點笑意,“他說,以後去做小乞丐,醒了找吃的,吃飽曬太陽,反正不讀這勞什子書了。” “然後我收養了那群小乞丐,把他們送進學堂讀書。” 他露出個壞心眼的笑容,司南星一時間不知道他到底是喜不喜歡他師弟,看樣子倒像真如他自己所說,又想討厭他,又忍不住覺得他討人喜歡。 司南星摸了摸鼻子:“讓孩子讀書,總不是壞事,雖然動機十分……奇特,但也算是做了好事。” “然後呢?” 諱惡君看了他一會兒,露出笑容:“然後就沒了,後來我就做了冥府的陰差,因為十分擅長給這些麻煩的家夥收拾爛攤子,一路當上了冥府十君之一,哎,也不知道是榮幸還是悲哀。” 司南星張了張嘴,他剛剛聽諱惡君的開頭,還以為他會說個好長的故事。 “沒了。”燭幽君忽然開口,指著眼前空了的元寶蝦,眼巴巴看著司南星,“再要一份。” 司南星啞然失笑,燭幽君要把他支開的動作未免也太生硬了,但他也十分配合地站了起來。 等到司南星稍微走遠,燭幽君才開口:“你原本不是想說這個吧?” “嗯。”諱惡君並不掩飾,“原本想告訴他孟西洲是怎麽死的,後來……後來看著那雙眼睛,還是有些說不出口。” “燭幽君,你知道孟西洲是怎麽死的嗎?” 燭幽君無言:“看來看著我的眼神你倒是不會說不出口。” “他就死在我眼前。” “也對,你還收儉了他的屍身。”諱惡君扯了扯嘴角,“可你不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當時我也在,雲浮山前,我和他帶著幾萬流民,身後有十萬狐軍追趕,我和他約定兵分兩路,一隊朝著東邊去,一隊翻過雲浮山,朝西邊去。” “我讓他先選,他說他往東邊去,想了想,又說讓我往東邊去。他說他從小運氣好,想去東邊,東邊肯定安全,我沒跟他爭。” “當時他走的時候,還與我說師兄,我一路西去了,然後就當真再也沒有回來。真像個笑話,可誰又能笑得出來呢?” 諱惡君往後靠在椅子裏,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居然顯得有幾分涼薄:“我想勸他,這一世可千萬別犯傻了,自掃門前雪。” “他救了那麽多人又有什麽用,一個人困守雲浮山的時候,又有誰來救他了呢?” 燭幽君深深看他一眼:“受什麽刺激了?” “嗯。”諱惡君整個人仰麵攤在椅子裏,毫不掩飾地散發著喪裏喪氣,“我也聽見那個道士的卦象了,他這個玩意,隻有算卦水平能稱得上半聖級別的。” “他說將近了,就是真的將近了。” “然後你便急了。” 燭幽君掃他一眼,諱惡君一骨碌爬起來:“你不急?” 燭幽君沒回答他這個挑釁似的問題,隻說:“這次我們會救他。” 諱惡君看他一會兒,又哼了一聲躺回去。 牆上撲棱棱落下一隻烏鴉,沙啞著嗓子開口:“小老板讓我問問,你們聊完了嗎,他能過來了嗎?” “能。”諱惡君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我這烏鴉,以前就聰明,可也沒有說話說得這麽順溜的,你們這院子可真是個風水寶地,也不知道裏頭的妖怪占了我師弟多少便宜。” 燭幽君抬起眼看,那烏鴉振翅落到司南星肩上,也不敢落嚴實了,還撲棱著翅膀減輕重量,張著鳥嘴跟他說著什麽。 司南星遞給他一把瓜子仁,那鳥立刻諂媚地用頭蹭他,燭幽君嗤笑一聲:“或許不是我們院子風水好,是那瓜子好。” 諱惡君:“……” 司南星神神秘秘地捂著什麽靠過來,朝他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連鍋端出了一大盤元寶蝦,豪氣幹雲地一揮手:“我今天燒得多,你們吃!”第96章 山貨 司南星今天打算做鮮花餅。 他還記得和花妖姐姐們的約定,當晚睡下前囑咐了燭幽君記得讓她們第二天過來,就安安穩穩地睡下了。 打著哈欠推開房門,循著菜粥的香味一路下樓,燭幽君就坐在給他挪出來的臨時辦公區裏,麵前擺著一碗還飄著熱氣的菜粥,頭也不抬,語氣裏卻帶著幾分笑意:“今天還算早,這碗粥也勉強才溫了兩回。” “那就是有進步。”司南星毫不臉紅,十分自覺地端起碗往外走,“我昨天給阿絡留了飯菜,不知道他吃了沒有,我去看看。” 昨天人多的時候他也沒特地去找阿絡,知道他多半不會出來,隻在大部分客人都離開之後,在桌上留了一份飯菜,喊了一嗓子說是給他的,然後就自己離開了。 也不知道他吃了沒有。 他先走到小院裏看了一眼,桌上沒有那份飯菜的身影了,司南星摸進廚房,看見用過的碗筷已經被洗淨,整齊擺在了灶台上,洗碗機倒是沒有用過的痕跡,看來小蜘蛛也不太了解現代科技。 碗筷邊上還擺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果子,司南星拿起來看了看,李子大小,卻是青色的,像個大小不合時宜的提子。 聞起來有一股清香,不像是果香,倒像是檀木香。 司南星忍不住笑意,他仿佛在往現實版旅行蜘蛛,給小蜘蛛準備好食物,他還能送回來禮物。 司南星拿著果子,去找燭幽君鑒定:“燭幽君!阿絡送了果子給我!你看看這個,能吃嗎?” “嗯?”燭幽君抬頭,看清他手裏的東西之後,略微訝異地挑了挑眉毛,“菩提子?他居然有這樣的東西。” “聽起來是個了不起的東西。”司南星肅然起敬,抬起果子對著陽光看了看,鄭重問,“能吃嗎?” 燭幽君無奈地扶了扶額頭:“不是吃的。” “這是悟道菩提樹的果子,拿著能清心悟道,摒除雜念。你如果拿出這東西,修佛之人用命跟你換都願意。” “我要修佛人的命幹什麽?”司南星好奇地捏了捏這顆菩提子,“那我現在一個能破環境的銀鈴,一個能摒除雜念的菩提子,那些幻象啊什麽的,應該都影響不了我了。” “嗯。”燭幽君讚許地點了點頭,“對你渡劫也算有些好處,他倒是用心。” 司南星眉眼彎彎正要說話,張愛梨忽然飄進來:“小老板,那些……那些花妖姐姐們又來了!” 她雙頰緋紅,急急忙忙地飄進來,看樣子又沒少被姐姐們調戲。 司南星精神一振:“啊呀,那我們這裏又要熱鬧起來了,走走走,我去開門!” 他回頭喊了一聲,“小芳,過來幫忙抬東西。” 燭幽君說花妖們幫他帶了不少山貨,他估計燭幽君的“不少”,肯定是他搬不動的分量。 “來了來了。”垂方晃晃悠悠地飄過來,一邊過來嘴裏海妖嘀咕,“我堂堂劍靈,天天被你當搬運工使喚。” 天子劍忽然斜插一腳他撞開:“你不願去,我去幫忙。” 她已經學會了走路,故意炫耀般一路小跑到司南星身邊,仰起頭說,“小老板,我願意幫你!” “嘿!”垂方不樂意了,“怎麽還有半路搶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