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回到府衙時,齊大爺已經坐在大廳裏了,身上沒有傷,就是精神有點萎靡,整個人有點瑟縮,一副恨不得離硯台八百裏遠的樣子。


    “大人,證詞。”硯台將記錄下來的口供拿出來。


    唐文風接過來掃了眼,發現一開始齊大爺還堅持小孫女是自己沒站穩摔倒死的,後來也不知道硯台做了什麽,總之改口了。


    從頭到尾,這上麵的證詞更改過不止一次,最後呈現出來的和齊大娘所說的大致無二。


    如此,可以證明二人說的都是實情。


    唐文風頭疼:“難辦呐......”


    人都死了,壓根兒沒辦法處置。而且齊勇和張歡兩口子之所以動手,說的難聽點,完全是齊家人自作自受。他倆沒將齊大娘和齊大爺一塊兒送走,怕是已經看在生養之恩的份兒上。


    不過這活下來的人,好像還不如掛了的好。


    老兩口年紀都不小了,兒子兒媳孫輩都沒了,如今隻剩下一個早已嫁人的女兒。


    以後兩口子還不知道靠什麽過活。


    “該。”王柯抖著腿,一邊扒著花生往嘴裏扔,“他們要是不偏心,要是能不那麽縱容老大老二兩家人,那幾個孫子敢這麽大膽?”


    “可不是。”嚴肅搶走一顆花生,“本來齊勇兩口子都沒準備做什麽的,結果那幾個孫子不幹人事兒。這要是我孩子,打斷他一條腿都是輕的,直接送去回爐重造。”


    王柯將裝著鹽水花生的盤子挪了個地兒,繼續感歎:“所以說追根到底,還是他們兩口子拎不清,好好的一個家散成這樣。”


    說完看見一隻手又朝著他的鹽水花生伸過來,他眼都沒抬,一巴掌拍過去。


    拍完才發現有點不對勁,這手不像他們從小習武的,指關節沒那麽粗。


    順著拍紅的手背往上看,對上了唐文風麵無表情的臉。


    王柯默默將嘴裏的花生咽下去,默默雙手端起盤子,默默奉上自己的口糧。


    唐文風一點不客氣地將整盤鹽水花生端走,放到自己手邊。


    王柯可憐巴巴地望著。


    嚴肅幸災樂禍,搬了張凳子坐過去,扒花生殼扒的歡快。


    唐文風吃了幾顆,道:“讓仇師爺將事情原委仔仔細細寫出來,貼大門口去。專門讓兩個識字多的官差守在旁邊,遇到不認字的問就給他們說。一定要說仔細,說明白。”


    趙齊:“屬下這就去辦。”


    唐文風朝王柯扔了兩顆花生:“你跟著一起去,完事後順便把齊大娘和齊大爺送回家。”


    “啊?送回去?”王柯接住花生,“他倆怕是不敢回去住了吧?”


    “你難道想收留他們?”


    想到齊家的事,王柯打了個哆嗦,使勁兒搖頭:“還是送回去得好。”


    “喔,對了。”唐文風叫住他,“把齊勇和張歡兩口子葬了吧,就葬他們女兒旁邊。”


    王柯眨眨眼,站著沒動。


    唐文風氣笑了:“拿著你的花生滾蛋!”


    王柯立馬齜出一口大白牙,顛顛兒地抱著裝著花生的盤子跑了,腳步還挺歡快。


    唐文風扭頭:“讓廚房七天不許買花生。”


    嚴肅笑:“成,我這就去和代倩她們說一聲。”


    “你說,齊勇兩口子是不是故意留下齊大娘和齊大爺老兩口的?”吃了花生嘴裏有點鹹,唐文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硯台道:“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這麽做。畢竟,活下來的人才是真的受罪。”


    “但有些人寧願苟活,活著才有希望。”


    “你也說了,那是有些人。”硯台看他,“齊大娘兩口子年紀大了,也不知道哪天人就沒了。如今子孫輩全死了,就剩他倆,唯一一個女兒也早就嫁人,不可能一直照看他們,老兩口能看見什麽希望?而且,他們這把年紀,下地遭罪,但是不下地沒吃沒喝。你說他們是下,還是不下?”


    “活著才是真的受罪啊......”唐文風摸著下巴,語氣頗有些意味深長。


    硯台道:“你別想太多。你現在就是一個軟殼蛋,碰不了也碰不起那顆石頭。”


    “你又知道了?”


    “嗬。”


    唐文風嘖了聲:“你嘲諷我是吧?”


    “沒有。”


    “沒有嘲諷我的是豬。”


    硯台:“豬在納悶兒我有沒有嘲諷他。”


    唐文風:“......”


    老祖宗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近朱者赤,近墨者......呸!他才不是墨!


    *****


    齊家的事鬧得挺大,完全不下於衙門先前那場禍事。


    而等到仇師爺寫的告示張貼出去後,更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衙門那場禍事離老百姓太遠,他們看過熱鬧之後就拋到腦後,忘的差不多了。可現在這件案子可和他們息息相關。


    試問誰家不是好幾個子女,誰家沒給娶幾個兒媳婦,誰家又沒偏心?


    齊家這樁慘案給那些平日裏早已習慣了壓迫某個子女,偏袒某些兒子兒媳的老一輩狠狠敲了一記警鍾。


    天知道這天晚上,有多少原本不受重視,習慣了被家裏人責罵,使喚的人被突如其來的噓寒問暖嚇個半死。


    而齊家老兩口因為家裏的事被街坊鄰居知曉後,每次出門都會麵對外人異樣的眼光。


    嫁了人的女兒來看過他們幾次,每次來都帶了好些東西。直到有一天女婿跟著一塊兒來了,給了老兩口一點錢,說他們兩口子還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以後不會再過來。畢竟家裏的孩子大了,過幾年要說親,不想讓別人知道有這麽一個間接逼死了兒子兒媳的外家。


    沒了女兒的照撫,老兩口手裏的錢很快見底,不得已隻能下地幹活。


    但好多年沒幹過農活,齊大娘和齊大爺沒幹多久就受不了了。尤其是齊大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幹活,結果不小心閃了腰,家裏最後一點錢全給他抓藥了,就這還沒吃好。


    躺在床上的齊大爺整日不是罵這就是罵那,罵齊勇兩口子,罵老大老二家,最多的罵的還是齊大娘,因為現在他身邊隻剩下這麽一個可以撒氣的人。


    齊大娘一邊熬著沒多少米的野菜粥,一邊抹著淚低聲說著作孽,都是他們自己做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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