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忙頷首,“帶著呢。”“教你的法訣可還記得?”“記得記得,師尊放心!”白袍人這才頷首應下,輕聲道:“我去去就回,住在哪家客棧,以信雀通知與我。”“好嘞。”少年爽快應下,當即便要揚手揮鞭,馬車內卻驀地傳來一道女聲。“國師多加小心,此處人多眼雜。”白袍人緩聲道:“王妃放心,這裏我熟地很。”白袍男子既如此說,王妃便也不再多言,隻輕聲道了別,與那少年一同先行入城。男子靜靜佇立原地,直至那馬車入了城門,消失在人群之中,才轉過身,駕輕就熟地踏上一條小道。城門旁的茶棚處,一少年依舊不停往那白袍人消失的方向張望,麵上滿是猶豫,倏而,一道掌風掃過。“哎呀!”少年捂著頭,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當即齜牙咧嘴道:“爹!你打我作甚!”一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冷哼一聲,斥道:“讓你看著馬!你眼珠子漂哪裏去了?!要不是我剛好趕回來,馬就跑了!”少年當即大驚,忙轉頭見馬乖巧地被係在木樁上,這才鬆了一口氣,側頭瞧見自家怒氣衝衝的老爹,湊近了小聲道:“爹!我剛剛好像看到修仙者了!”中年男子狐疑地看了眼官道,少年忙補充道:“剛剛你沒在,就方才,一輛塞外馬車進了城,同行的有個男人,他一襲白衣曳地,站在那泥水上,愣是沒弄髒衣服!”中年男子輕哼一聲,緩緩道:“這有什麽稀奇的,近百年來仙家門派一個一個地成立,不知道多了多少修仙者,百年前誰敢想,日後咱們凡人還能有機會當神仙呢?嘖嘖嘖,你那表哥聽說前些日子也被選去了一個叫什麽……什麽玄風宗的,咱們家族,說不準也能出個什麽神仙了。”少年嘟囔了幾句,不再回話。另一邊。小道上似乎許久未有人涉足了,厚厚的一層積雪未掃,白袍男子踏上去時咯吱作響,留下一串腳印。路的盡頭,乃是一處群山環抱的清冽水潭。此刻,天地間萬籟俱寂,山巔一片白茫茫,與天相接,湖麵水波清冽,倒映出群山側影,不時有幾隻飛鳥斜飛著掠過水麵,蕩開一圈漣漪。白袍男子駐足於湖畔,抬眸看向群山懷抱間的這處水潭,持著木杖的指尖輕微發顫。“我以為你不回來了。”忽而,一道清朗嗓音響起,來人一襲紅衣,在雪地上宛若一團燃燒的赤焰,精致到幾乎妖冶的麵容,眉心綴著一顆小指蓋大小的紅色寶石。“好久不見了,大哥。”白袍男子輕歎一聲,緩緩道。“是呀,仔細算來,都過了三百多年了。”夷辛上前幾步,與白衣人並肩而立,語氣不複當年的輕佻,反倒帶了一絲故人相見的悵然。“是三百九十九年,再過一年,便是四百年整了。”“你還要找麽?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有一點消息,依我看來,幸存的可能……微乎其微。”夷辛側頭,眉頭輕蹙。“望舒,執念太過,不是一件好事,你修行已滿,為何不化龍?”“如今凡人成仙者不計其數,天條森嚴,一旦化龍,我便不能再輕易出海了。”望舒看向遠處群山間的飛鳥,語氣淡然。夷辛靜靜看著望舒,久久不語,片刻後,長歎一聲,“你若是擔心自己被分去北海,我便托些仙家去做些手腳,將你安排入東海,實話我便和你說了吧,天界已經打算扶持東海來統禦其他三海了。”“有我在,屆時你隻要入了東海,隨意找個閑差還是很容易的,無人敢說閑話。總好過……在人間如此落魄。”望舒倏而笑了起來,笑意輕柔,三百多年來的時光幾乎將他身上的那層鮮活生氣消磨殆盡,他結識了許多好友,但都隻停駐片刻,便會繼續啟程。所求的,無非是一絲關於宗梧的消息。然,一無所獲。“罷了。”夷辛收回目光,無奈歎道,“我隻是勸你,執念莫過,否則將來化龍之時,難以渡過雷劫。”望舒隻笑笑不回話,上一世,他幾乎將化龍當做自己生命的一切,除了閉關就是閉關,但這一世,他輕輕鬆鬆修行圓滿,臨門一腳之時,他卻不想化龍了。當真造化弄人。二人之間一片靜默,遠山似是天幕上暈開的一點墨漬,雲霧繚繞。耳畔傳來樹杈上雪落的聲音。“你這麽久沒回來了,不進去看看麽?”夷辛輕聲問道。望舒遲疑片刻,緩緩搖頭,“不了,我此行還需護送王妃前往恭城,還是等事情結束之後,我再回來。”“你還因為當年的事而耿耿於懷麽?龜老與你幹娘想必也不願看你這般模樣。有些事,過去了就算了。”望舒聞言長久地靜默下來,天際飛鳥劃過,留下一聲長鳴,將他的思緒拉回三百多年前。“是我連累了龜老。”三百多年前,他放走赤哲與宗梧,種種行跡被二皇子看的一清二楚,當即大怒,將他帶去北海,欲治死罪。北海龍宮中,他並未出言辯解,隻靜靜地看著那老龍王。那老龍問的第一件事,便是宗梧的下落,待二皇子親口說出宗梧失蹤,下落不明後,望舒親眼見到那老龍眼中劃過一絲慶幸與快意。望舒知道他在高興什麽,宗梧對外隻要宣稱失蹤,就算日後他找到了宗梧,直接滅口便好,反正外人也隻會可憐他這名喪子的父親。老龍看也不看他,直接下令處死。也就在那生死一刻之間,龜老匆匆趕到。“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龜老竟是北海的老臣,若不是他出力保我,我也沒有今日了。”望舒輕歎一聲,側過身,沿著岸邊緩緩踱步。百年前,也是這岸邊,他曾與宗梧一起放過兩盞蓮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