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顧客是一位老太太,在店裏很罕見,不過她自稱是給外孫女買的。「要不是我太老了,嚐不出味道,我還真想試試看這個哩。」老太太說,「你的店裏有好多我聞所未聞的新奇玩意,就像那個熔岩蛋糕,我還以為是真的有岩漿在裏麵呢。」庫魯被逗樂了,哧哧地笑起來,但當老太太轉身要離開,他又叫住了她,說有試吃品可以帶回去給外孫女嚐嚐。在老太太帶著巴布卡和試吃品出門後,庫魯看了看空曠的店麵,忽然發現少了什麽東西。他沒有在櫃台這邊找到夏茨。但是夏茨一般都待在這裏,不會主動去別的地方。庫魯皺起眉頭,隱隱聽到女性的笑聲從背後傳來,便匆匆趕去後院裏。果不其然,四個年輕女孩坐在有軟墊的藤椅上,圍著中間的紅發青年說笑。她們看起來十幾歲左右,比夏茨還小。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姑娘沒有參與活動,但卻拿著紙筆,認認真真地記錄著什麽。「你要這個嗎,茨茨?」女孩們想把自己在店裏買的食物獻給他。夏茨麵無表情,無論她們說什麽,做什麽,都一副置若罔聞的態度。不過她們來了甜品店這麽多回,早就習慣了夏茨的冷淡。「真可惜呢。」一個戴著藍色氈帽的女孩托住了下巴,「聽店長說,他原本是樂師,後來出了意外,生了一場大病才變成癡呆。」「啊,樂師?聽起來好棒啊,很適合茨茨的樣子。」「嗯嗯,就是不知道他們怎麽遇見的。我一點都不相信兄弟這套說辭。」「也許店長不想公開他們的關係吧。畢竟教廷還是很反對這種事,雖然這個小鎮上不會有人管這些……」庫魯過來的時候,正好聽到她們的討論,便幹咳了一聲,「女士們,我弟弟身體不太好,還是讓他留在屋裏吧。」庫魯伸手抱起了夏茨,像抱一個孩子那樣,帶回有暖氣的室內。後院裏的女孩們盯著他和夏茨的背影,雙手捂住胸口,露出隱忍又激動的表情。「店長真的好帥哦。」「有他來照顧茨茨真是太好了。」「你們發現了他剛才看茨茨的眼神嗎?溫柔中帶著憐愛,憐愛中帶著寵溺,寵溺中帶著占有欲……」「發現了發現了!唉,希望茨茨能早點痊愈,這樣他們就能擁有幸福的結局了。」「我們也做不了什麽……隻能多買點東西,讓店長有錢治好茨茨的病……」盡管她們已經壓低了聲音,但庫魯還是聽見了。他抽了抽嘴角,不理解這些年輕女孩為什麽對他和夏茨有這麽大的興趣,還經常來店裏消費。明明他沒有特意宣傳過店鋪,也並不很缺錢,隻要他想,隨時能憑借嗅覺找到礦藏,然後挖出來換錢。實際上,兩個月前他就是這麽做的,靠這樣來錢然後買了套房子。至於為什麽在這裏買房子,原因也很簡單。自從水下宮殿一戰,屠殺了人魚和海怪,他帶著夏茨來到陸地上,設法治愈了夏茨和他自己的傷勢,本以為從此無事,誰知夏茨的身體雖然恢複了,神智卻出了嚴重的問題。夏茨不再能對外界的情況做出反應,不會說話,不會做任何事。最開始,夏茨完全就像個植物人,連移動一下都做不到。他四處尋訪名醫來治療夏茨,結果全都相同。所有的治療師都表示無能為力,因為根據診斷,夏茨沒有任何問題,生理機能都在正常運作。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麽夏茨聽不到他的話,也不理睬他呢?於是他窮盡手段,尋來更多治療師,甚至威逼利誘,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知名的『神之手』奧丹,然而奧丹雖受生命威脅,卻也沒能治好夏茨,隻是給出了一些忠告:夏茨的症狀是某種意識紊亂,不是動用藥物就能治好的,以『治愈』為名擺弄脆弱的意識,則很有可能把頭腦破壞。所幸,人體是有自我調節功能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抵抗力。隻要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幫助病人克服困難自我調節,應該還是可以痊愈的。病人需要的是安靜的療養,而他需要的則是耐心。奧丹的忠告被他記住了。這位極負盛名的治療師不怕被他殺掉,跟他實話實說,因此他用財寶感謝了奧丹。隨後他開始尋找療養的場所。大城市最先被他排除,那裏的環境實在稱不上安靜。拉桑布雷是他輾轉多地後的結果,這是個養老的地方,缺乏發展的機會,但卻能滿足他現在的需要。而且拉桑布雷附近就是草莓鄉。不管是草莓味的肥皂,還是麵包上的草莓果醬,總會讓他想起夏茨……正好,拉桑布雷有房子在出售,他就買下了房子,帶著夏茨安頓下來,出於方便考慮編了個兄弟的身份,畢竟這裏是芒羅。他沒有忘記自己原本的任務。為了解開德拉隆的龍族失蹤之謎,他放下了手頭上的一切,千裏迢迢跨越星係,隻為尋找到同胞的下落。但是他的任務進了死胡同,他的交通工具被摧毀了,無法離開這個世界,也沒能在帕拉達斯那裏找到線索。新神們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對一些事情知道得很快,對另一些事情渾然不覺,也可能是不想告訴他。總之他失望而歸,感到最後一絲希望都破滅了。他想不到有誰能幫助自己,告訴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麽。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讓夏茨好起來,這是他僅存的念想,被他像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以防自己崩潰。其實他不止在努力治療夏茨,也是在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如果夏茨能恢複神智,對他說一句話,哪怕隻是一句話,或者對他微笑一下,他都會覺得生機煥發,整個世界陽光燦爛。他知道夏茨此時若清醒,一定會明白他的痛苦,並慰藉他的心。有時候他會想,如果可以回到從前就好了。當他還是小蜥蜴,那個小小的腦袋總是混亂地旋轉,容不下太多東西,夏茨就是世界的全部。他隻會憑本能行事,努力搶奪夏茨的注意。而那時夏茨依然安好,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怎麽把他打扮成『美美的小公主』,不怕被別人笑話。思及過去的事,庫魯哼笑了起來,眼角微微彎下。一塊寫著『本店已打烊』的牌子被掛到門外,庫魯回去通知了剩下的顧客。現在已經是黃昏,按理說也該離開了。那四個女孩結伴離去,臨走前還跟夏茨揮了手,夏茨自然沒有回應她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庫魯輕歎了一聲,開始麻利地清理起店麵,然後出去給甜品店關門上了鎖。這家甜品店是他表麵上的收入來源,免得街坊好奇。他小時候在家鄉,出於興趣學過烘焙等技能,長大後偶爾做一回,都是忙裏偷閑。鎮上的人們沒吃過他這樣的甜品,都不太習慣口味,再加上他定價偏高,導致評價雖然好,光臨的卻不多。那些北方來的富家女孩成了他最大的主顧。現在正值北方的學校放冬假,她們結伴來南方,打算在溫暖的小鎮上住一段時間,等天氣好些再回學校。「唔。」身邊人發出聲音,庫魯轉頭望去,夏茨正盯著地麵,似乎在試圖分辨那是什麽東西。「怎麽,不記得回家的路了嗎?」庫魯握住了夏茨的手,向前走了一步。夏茨跟著走了一步,然後停了下來。等到庫魯再次邁步,夏茨才跟著邁步。如果庫魯的步子比較大,夏茨就會踉蹌一下,像要摔倒的樣子。經過練習,現在庫魯已經掌握了每一步的距離,知道怎麽走夏茨才不會失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