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又忽然擔心起來。 孫聞溪知不知道夏家的齷齪心思,他若是知道了,會怎麽想自己。 他在鏡子前呆了許久,忽然聽見敲門聲。 “景生,你怎麽了?吃壞肚子了?”孫聞溪在門外喚道。 夏景生一把拉開門,臉上還有未幹的水跡。 孫聞溪想抬手抹一把他的臉,卻被他躲開了。 “砰——”還沒等孫聞溪反應過來,主臥的門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夏姨娘哭著跑進了夏景瑞房中,夏景瑞正在逗弄他新養的幾尾金魚,見狀詫異道:“娘,你這是怎麽了?” 夏姨娘看著夏景瑞一臉懵懂的樣子,恨鐵不成鋼道:“今日明明有機會進寶匯,你為何不答應?” 夏景瑞呆呆地拿著一截樹杈子,自從夏景生到地府替他把命續上以後,他就成了個慢性子。 做什麽事情都不急不躁的,偏生夏姨娘是個說風就是雨的主,性急起來夏景瑞少不得要挨罵。 “娘,那算數我是真的不在行。”夏景瑞哭笑不得。 “不在行也要學,難道你想就這樣待下去?”夏姨娘登時急眼兒了,“你看看夏景生再看看你,他這會兒跟孫聞溪成了親,自此衣食不愁,可你呢?” “娘?!”夏景瑞眉頭緊皺,“可你從前不是這麽說的,你說男人就該有自己的事業,景生哥他一門心思鑽在歪路子上,不會有好結果的。你自個兒說過的話,自個兒都不作數!”夏景瑞也不是泥人脾氣,火氣上來了,把被子一掀,往床上一躺,不理會夏姨娘了。 提起這一茬,夏姨娘就一肚子火。 今天在飯桌上,孫聞溪對夏景生可謂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孫家格外珍視夏景生。夏姨娘原想著孫家絕不會接受一個男人,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狠狠地扭著手絹兒:“我就不信了,孫聞溪還真能把他當少奶奶寵到天上去,你等著瞧好吧,不出三月,孫聞溪絕對要納一房姨太太。”第四十九章 “娘!這話可胡說不得!”夏景瑞放下手裏的樹杈子, 一臉緊張地看著夏姨娘。 “我沒胡說,像孫家這樣的人家, 怎麽可能不要孫子!我看他還能得意多久!”夏姨娘憤恨地看著眼前的禮單。 回程時分, 夏景生將孫聞溪送出府門。 孫聞溪張開雙臂:“景生,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你多呆一會兒。” 夏景生瞥他一眼:“你又來了……” 孫聞溪笑道:“來, 抱一個。” 他站在門前,衝夏景生張開雙臂。 門前來往的行人朝這邊看過來,有人開始指指點點,可孫聞溪卻沒有放棄的意思,始終等著夏景生“投懷送抱”。 眼看著吸引的人越來越多, 夏景生硬著頭皮上前,輕輕地抱了抱孫聞溪, 不料卻被孫聞溪一把摟緊了腰。 “景生, 你看這是什麽?”孫聞溪攤開手,一塊精致的玉佩躺在他的掌心裏。 那玉是由兩枚月牙兒型的玉拚成的,雕工極其精細。 與尋常的龍鳳佩不同,這玉佩上是兩條糾纏的飛龍, 可謂是別出心裁。 “喜歡嗎?”孫聞溪輕笑道。 莫名地,夏景生想起了夏姨娘那一番刺耳的話語。 夏景生一把摁住孫聞溪的手:“聞溪, 我曉得你待我好, 可別再送這麽貴重的禮了,我是男人,我自己能掙錢。” “ 景生, 這是吉祥信物,代表你我相愛的開始,這個你一定要收下。”說著,把它掛在夏景生的脖子上。 離開了孫聞溪的懷抱,夏景生將那聘禮的單子往他手裏一塞:“這個玉佩我收下,可這個我不能收。” “景生……”孫聞溪話未說完,卻被夏景生打斷了。 “我回去了,你也快回去罷。”夏景生說完便進了門。 孫聞溪一手拿著禮單,看著夏家那墨黑色的大門緩緩闔上。 老管家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長衫,衝孫聞溪揮手道:“孫少,你趕緊回罷,秋風起咧。” 秋風拂過孫聞溪的臉頰,他看著手中的禮單,有些莫名。從孫家過來不是還好好的嗎,現如今怎麽就不收了呢? 夏景生回到廳堂,夏姨娘正指揮著下人把東西往屋裏搬。 瞧見夏景生,夏姨娘拿手絹兒捂著嘴笑:“景生,我瞧著你也用不上這麽多,我就讓人把東西搬我那兒去了啊。” 夏景生繃著臉道:“東西都退回去。” “退回去?!”夏姨娘大驚失色,“哪有人把聘禮往回退的?這可都是真金白銀啊。” “禮金你們已經收了,還不夠嗎?這些東西都是給我的,我自然有權處置。”夏景生說。 夏姨娘的臉色極難看,止不住地刻薄起來:“這還沒成親呢,就幫著孫家了,真要成親了,還不得翻天了。” “別怪姨娘沒提醒你,你這肚子可懷不上孫家的種,還是多撈點兒給自個兒傍身吧,等日後哪個姨太太懷上了,可沒你好果子吃。” 管家看著那一箱箱東西又被原封不動地搬出來,遲疑道:“大少爺,真給送回去?” “送回去,我不需要。”夏景生握緊了拳頭。 “唉,大少爺,你這又是何苦呢。這聘禮都送來了,真給送回去,這不是打孫家的臉嗎?”管家勸道。 夏景生想了想,吩咐道:“把那房契盒子拿來。” 錦盒之內放著鋪契與房契,夏景生確認後,將盒子交給阿豹:“其他東西我收下了,這兩樣替我還回去。” 阿豹向來隻聽夏景生的,他接過盒子,答應一聲,轉頭便辦事去了。 “大少爺啊,你聽我一句勸,這嘴長別人身上,誰愛說什麽就讓她說去。若是事事都較真,這兩個人的小日子怎麽過得下去?” 夏景生坐在那八仙椅上,腰背挺得筆直:“我不在乎旁人怎麽看夏家,怎麽看我,可我不想旁人說,聞溪是個冤大頭,和一個隻圖他錢的人成親了。” 管家看著夏景生的臉,依稀間像是看見了當年的夏夫人,也是這般倔強、固執、決定了便不回頭。 阿豹捧著錦盒到了孫家,把錦盒交給孫聞溪。 當孫聞溪看到錦盒中的房契時,他皺了下眉頭,沉聲道:“這是做什麽?” 阿豹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語:“大少讓我送回來,他不能收。” 孫聞溪深吸一口氣,一雙眼睛緊盯著阿豹那張可怖的臉:“他不收是嗎?” 阿豹剛一點頭,孫聞溪便從錦盒中將那房契取出。 抬手撕碎了。 “孫少……”饒是阿豹喜怒不形於色,也被驚到了。 “你回去告訴他,這房契和鋪契始終是他的,他不要,那便是廢紙一張。”孫聞溪的語氣很平靜,卻裹挾著山雨欲來的威勢。 “孫少,大少他不是這個意思……”阿豹看出孫聞溪生氣了,想替夏景生圓場。 可他笨嘴拙舌的,還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就被孫聞溪搶了白:“你可知,把聘禮退回來是什麽意思?!” 阿豹沉默了。 孫聞溪好艱難才克製住不斷上湧的怒火,他扶額道:“你且把我的原話帶回去,問問你家大少爺。” 阿豹回夏府複命時,夏景生聞言,手中的書本落了地。 他站起身來,驚訝道:“你說……孫少把房契撕了?!” 阿豹點頭:“孫少還讓我給您帶句話。” “什麽話?”夏景生眸光閃爍。 “你可知,把聘禮退回來是什麽意思?”阿豹將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 “退聘”等於“退親”。 夏景生一時被夏姨娘的話氣急,隻想著將房契與鋪契還給孫家,卻沒想這麽多。 夏景生趕忙拾起電話聽筒,搖下孫家的號碼,等待的時間一分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 好容易電話被接起,接電話的卻是孫家的下人。 夏景生分明記得,這是孫聞溪房裏的電話,他怔愣了片刻,開口道:“我是夏景生,我找孫少。” 那人回道:“孫少說,他不想接你的電話。” 不是不在,也不是沒空,而是不想聽。一晚上,夏景生打了三回,每回都是一樣的回答。 從那之後,孫聞溪再沒主動聯係過夏景生。 先前夏景生說按規矩,新人婚前不宜見麵,孫聞溪還纏著他要見麵。 這回卻真真如人間蒸發一般。 這一日,夏景生推了一整日的風水預約,到孫家門口去堵人,得到的回複是——孫少出門了。 孫聞溪確實是出門了,此刻正在仙蝶舞廳,他找譚韶聰談生意上的事,順道去看望方麗華。 方麗華臨盆在即,這些日子都是譚韶聰在照顧她。 這會兒她身上披著薄毯,衝孫聞溪笑道:“聞溪,你的婚禮我是去不成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謝謝,有心了。” 孫聞溪看著兩枚純金的同心鎖,“我這婚結得不太順當。” “怎麽了?”方麗華撫著腹部,溫柔地笑道。 “麗華姐,冒昧問一句,你愛項坤嗎?” 方麗華唇邊嗆著笑意,神情平靜而悠遠:“我是真的愛過項坤,愛到可以為了他遠走他鄉,愛到為他和家人決裂。” 孫聞溪回應道:“就是嘛,愛一個人,就會不顧一切,看不見他,我會想他,我總是打電話給他,想聽他說話,我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可是他收不到我的心意,還退了回來。” “你和夏先生……吵架了?” 孫聞溪苦笑道:“他……把聘禮都退回來了……” 方麗華微怔,旋即笑道,“所以你覺得,夏先生不愛你?” “我不知道,愛一個人是這樣的嗎?”孫聞溪說,“我和他之間,似乎總是我在追著他跑,我想和他呆在一起……如今他這般,倒叫我不確定了。” “既然這樣,你何不找他說清楚?”方麗華掩著鼻子,“我這會兒喝不得咖啡,你別又拿這個來招我。” “我……”孫聞溪一時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