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趙思恒,就像是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人。  夏景生懷疑過趙思恒被鬼魂附身,可趙思恒周身並沒有陰氣,神色間也一派清明。  倒讓夏景生有幾分拿捏不準。  說話間,兩人來到百貨大樓門前,趙思恒像是第一次來這兒,對所有的東西都很好奇。  特別是在成衣店裏,他看看這個,摸摸那個,滿臉新奇之色。  見夏景生挑了一身暗色的西裝,趙思恒皺眉道:“這個不適合你。”  夏景生笑笑:“不是我穿,是買給我愛人的。”  “可這是……男裝?你愛人是男的?!”趙思恒的話,讓夏景生眼神倏地一厲,“你不知道我愛人是男的?”  趙思恒被夏景生的陣勢嚇住了,他眼珠子轉了轉,笑道:“我跟你開玩笑的,我當然知道!這衣服很適合他。”  夏景生盯著趙思恒看了半晌,終究沒再說些什麽。  在這之後,趙思恒一反常態地沉默起來,說話前總要看看夏景生的表情。  夏景生看他兩手空空,詫異道:“你不買東西?”  趙思恒搖搖頭。  “也不給許衍買?”夏景生意味深長道。  “他?!他不配!”提到許衍的時候,趙思恒總算活潑了些。第七十一章   夏景生思及往日, 趙思恒心心念念都是許衍的模樣,不置可否地笑笑。  趁夏景生與導購說話, 趙思恒偷摸著掀開吊牌瞧了一眼, 忍不住咋舌道:“那麽貴?!”  這筆數字在趙思恒眼中是“天價”,卻見夏景生半點沒猶豫地結賬。  趙思恒心下五味雜陳。他摩挲著成衣袖子,忽然嚴肅道:“你給他買這麽貴的衣裳, 值得嗎?”  夏景生失笑:“當日你不也心心念念著許衍的喜惡?隻要愛人高興,便值得。”  “可我後悔了,現如今我覺得不值當!”趙思恒一臉糾結,很是嫌惡當初那個癡情的自己,“你現在在他身上花錢, 轉頭他就把錢花在別人身上,到那時, 你可沒後悔藥吃。”  夏景生搖搖頭, 並不認同這悲觀的想法,隻當趙思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你既知道許衍對不住你,就沒想過分開?”夏景生問。  “我倒是想啊……”趙思恒低聲嘀咕了兩句。  夏景生沒聽清, 狐疑道:“你說什麽?”  “沒什麽。”趙思恒眼珠子一轉,揚起下巴道, “就這麽分開多虧啊, 我要花光許衍的錢,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夏景生:……  相比起百貨商店,趙思恒對路邊的小攤更感興趣, 見到那形態各異的糖人就挪不動步子。  不多時,便左手一串烤餅右手一串糖人吃得不亦樂乎。  恰在此時,迎麵又撞見熟人。  夏景生瞧見葉恒朗,笑道:“恒朗兄,好巧。”  難得的休息日,葉恒朗外出添置日用品,不曾想撞見夏景生與趙思恒。  “夏先生……”葉恒朗還是老樣子,不善言辭。  夏景生習慣了他的內斂,交談幾句,待那黃包車在麵前停下,便與二人揮手道別。  “夏先生!”眼看著黃包車走遠,趙思恒忽然喊道,“改日來我家裏做客!”  夏景生擺擺手,示意自己聽見了。  趙思恒衝葉恒朗揚眉道:“瞧見了嗎,追人得這樣才行!”  葉恒朗吃驚地看著趙思恒,停頓半晌,方才接話道:“你……說什麽?”  “我說你眼睛都快長到人身上去了,還裝呢!真要那麽放不下,就去追啊。”趙思恒理直氣壯道。  葉恒朗被趙思恒這通膽大包天的話鎮住,他的目光在趙思恒臉上來回掃視,蹙眉道:“你這是怎麽了?”  “我在給你出主意,你反倒問我怎麽了,真是個呆子!”趙思恒憤憤地咬著手裏的糖人。  葉恒朗嚴肅道:“趙思恒,雖然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可事關他人的清譽,玩笑不能亂開。”  “什麽清譽不清譽,男歡女愛多正常的事,雖說夏先生已經有愛人,可再多納一房,也是可以的嘛。”  葉恒朗哪裏聽過這麽荒唐的說法,當即漲紅了臉,斥道:“休要胡說!”  “怎麽了啊!”趙思恒沒料到他會突然生氣,惱道,“你吼那麽大聲做什麽!”  葉恒朗一雙眼睛如那探測儀般,將趙思恒從頭到腳掃視一遍,臉色愈發凝重。  “你不是趙思恒,你是誰?!”葉恒朗質問道。  “你……”趙思恒眼中劃過一絲訝然,“你仔細看清楚,我是實打實的趙思恒!”說著,趙思恒扯了扯自己的臉皮。  葉恒朗再三確認,確實是趙思恒沒錯,臉上也沒動過手腳。  可照趙思恒的性子,是絕不可能開這種玩笑的。  葉恒朗眼中的趙思恒,性子溫和、處事懂禮,說話很有分寸,極會設身處地地為人著想。  誰能告訴他眼前這個“口出狂言”的家夥是誰?!  見葉恒朗愣神,趙思恒眉眼一動,準備開溜。  卻被葉恒朗一把抓住手腕:“你絕不是趙思恒!跟我回警局!”  趙思恒驚了,用盡渾身氣力掙紮:“神經,我怎麽就不是趙思恒了,你放開我!喂!喂!救命啊……”  無論趙思恒怎麽叫,他最終還是被帶回警局接受問訊。  問訊室是個狹窄逼仄的房間,隻開了一盞昏暗的燈。  趙思恒被扣在椅子上,與葉恒朗大眼瞪小眼。  熬了一個時辰,趙思恒早已身心疲憊。  “我渴了!”趙思恒嚷嚷道,“我要喝茶。”  葉恒朗一個眼神,手下的警探端來了茶。茶水用個綠色的搪瓷碗裝著,碗邊還有未洗淨的痕跡。  趙思恒滿臉嫌惡,小心翼翼地嚐一口,一個沒忍住全數噴在桌上。  “茶是隔夜的?”趙思恒控訴道。  “有的喝就不錯了,還挑!”警探看不慣他這副挑剔的樣子,訓斥道。  葉恒朗倒是淡定,他秉持著“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仔細地觀察著趙思恒的一舉一動,末了開口道:“說實話罷,說了你便能解脫。”  趙思恒恨得牙癢癢,高聲道:“葉長官,葉哥哥,葉大爺!我都說幾百遍了,我就是趙思恒!不信你去許衍家裏看看,看他家裏還有沒有藏著另一個趙思恒!”  葉恒朗闔上審訊本,冷然道:“你放心,我們自會去查證,在此之前,你還得受些委屈。”  很快,趙思恒便懂得葉恒朗的意思,他被收押進臨時的監獄。  牢裏光線昏暗,汙穢肮髒,趙思恒一進去,便聽見耗子吱吱的叫聲。  牆根下飛速竄逃的耗子把他嚇了一跳,他竟反常地安靜下來,蜷縮在那還算幹淨的板凳上,把頭埋進膝蓋裏。  獄警擔心他鬧事,在外頭觀察了一陣,見他還算安分,這才放心離去。  在獄警走後不久,趙思恒的麵色愈發青白,四肢難以自控地抽動著,手指屈伸如數物狀。  見獄警回來,葉恒朗掃著卷宗,隨口問道:“招了嗎?”  “沒,不過大概也快了,你們是沒瞧見,他進去的時候,臉都嚇白了,蜷在那凳子上瑟瑟發抖,還是葉哥有辦法。”  葉恒朗闔上鋼筆,起身道:“我去看看。”  第一眼看到牢裏的趙思恒,葉恒朗馬上意識到不對勁。  此時的趙思恒雙目上竄,牙關緊閉,身體不受控地歪向一邊。  葉恒朗一麵將人製住,一麵大吼道:“還愣著做什麽,這是羊癲瘋,快喊醫生!”  大夫匆匆趕來,給趙思恒服下定癇丸,情形才有所好轉。  這時,派去調查的警探也已返回,向葉恒朗匯報道:“長官,他確實是趙思恒,許衍的家,還有趙思恒的學校都查過,並無異常。”  葉恒朗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安睡的人,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一個讓人如沐春風,一個卻像盛夏的驕陽,要將人生生曬脫一層皮。  “讓家屬來接人吧。”葉恒朗鬆口道。  警員試圖聯係家屬,可趙思恒的哥嫂外出,一時無法趕回江城。  葉恒朗蹙眉道:“許衍呢?”  警員:“許衍一聽是警局的電話,就給掛了。”  葉恒朗:“姚司彥呢?”  警員:“姚司彥說身體不舒服……”  葉恒朗長歎一聲,不由地對趙思恒生出幾分惻隱之心:“繼續給許衍撥電話。”  一通電話從早打到晚,總算是打通了。  在許衍趕到之前,趙思恒清醒過來,一睜眼瞧見葉恒朗嚴肅的臉,趙思恒嚇了一跳。  他才發現自己已從牢房出來了,這會兒正躺在沙發上,葉恒朗就在一旁辦公。  趙思恒拿起蓋在身上的外套看了眼,嗤笑道:“怎麽不繼續關我了?”  “你不知道自己有癇症?”葉恒朗停下手中的筆,正色地看著趙思恒。  “癇症?”趙思恒一怔。  葉恒朗看他臉上驚訝的神色不似作偽,無奈道:“此症發作起來極為凶險,你竟還這般膽大包天地到處亂闖。”  想到這一層,葉恒朗便更覺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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