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淩和周意保持距離,帶著周意在一家麵積最大的店鋪停下了,店名為八寶樓,是範家的下屬店鋪,範家涵蓋的行業非常多,古董玉器也是其中之一。 店門口站著一個老者,見到任淩就直接把兩人迎了進去,“任先生,裏麵請,東西就在院內。” 任淩點點頭,和周意一起跨進後院,說道:“東西我找人帶過來估價了,是朋友家的店,你如果信得過我,直接賣給他們就是。” 周意點點頭,仔細打量院子裏擺放的一些木質家具,都被清理包養了一遍,比在他家時灰突突的樣子好看多了,但確實是他家那些家具不錯。 老者一直注意著任淩的神色,見任淩神色始終淡淡的,就說道:“這件紅木羅漢床大約是前朝末期的,花紋比較少見,但並沒有被好好保養,品相差了一點,估價大約35萬到55萬之間,前年一件和這件相差不大的紅木鑲雲石七屏風羅漢床被拍賣出了60萬,小店願意以60萬的價格直接買下這件羅漢床。” 老者小心看了看任淩,“任先生,您意下如何?” “周意,你覺得如何?”任淩把詢問的眼神投向周意。 周意有點傻眼,不壓價還有直接給拍賣價的,他用古怪的眼神看老者,這人是做生意的麽? “你朋友家的店這麽做生意會賠死吧!這老爺爺這麽搞下去,真的不會被開掉?”周意沒忍住,挪過來對任淩小聲說話。 後院比較安靜,雖然周意說話很小聲,這聲音也被老者聽了個清楚,老者有點尷尬,這小孩說話太直接了。 任淩眼中不自覺露出笑意,“紅木家具每過幾年價格都會增長,他出的價格並不虧,你賣就是了,還有人嫌錢多的?” 和周意相處,總是讓他感覺十分愉悅,或許這也是他失憶時願意和周意在一起的原因,周意在他枯燥的生命中平添了一絲生氣和活力。 “我這不是怕你占朋友家的便宜,破壞你們的情誼麽?”周意說著,眼睛裏閃過一絲黯然,任淩不願意和他做朋友,他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沒事,他巴不得我來光顧。”任淩說完,對老者淡淡道:“其他家具木料雖然不名貴,但有點年頭,工藝也不錯,打包一起65萬,怎樣?” 老者忙不迭的點頭,他得到的命令是任淩就算拿來一件破爛,也要給最高階,何況任淩讓人送來的這些東西65萬其實不虧,找對了買家還能賺上一筆。 周意得到了對他來說是巨款的65萬轉賬,頭重腳輕和任淩一起離開了這家店鋪。 “這些錢加上我的存款,任淩你說,我是不是能在十八線城市買套房啦。”周意星星眼,滿臉憧憬,“你說在哪個地方買房子好呢,要環境不錯,物價不高,還適合養老的。” “就這點出息?不想在安雲買套房麽,你要在這裏上學五年,如果在這裏安家會方便很多。”任淩帶著笑意看興奮著的周意,手突然有些癢,想去摸摸周意的頭,拳頭捏起又放下。 最終,他歎了一聲道:“你住哪裏,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我現在住校,輔導員不肯讓我搬出來住,可我住宿舍真的不太方便,總有一天會有上門的鬼嚇到我室友。”周意想起堅持讓他適應群體生活的輔導員,表情變得沮喪。 任淩表情一鬆,原來周意住學校宿舍,那上次電話裏的室友,就真的隻是室友,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心裏壓了許多天的陰雲總算散開,任淩聲音柔和了一點,“那我送你回學校。” “先不回,說了獎勵你一頓大餐,走啊,我請你吃飯。”周意回頭招了招手,笑容如朝霞燦爛,看的任淩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撈住那朝霞,讓它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他喉嚨動了動,最後擠出一個字,“好。”第46章 周意帶著任淩找了家不錯的餐廳吃了一頓飯,期間任淩依舊和他保持著距離,坐都坐到他正對麵最遠的位置。 兩人相隔一米多,任淩身上清新襲人的氣息依然若有若無飄進周意鼻子裏。 這家夥,身上怎麽更香了,比以前他靠著任淩睡覺時聞到的都濃鬱。 相對吃了個周意覺得比較尷尬的飯,任淩默默跟著周意,把周意送回學校。 周意下車前,任淩把一直隨身帶著的那個盒子打開了,盒子冒著絲絲寒氣,不知是用什麽做的。 裏麵躺著一顆桃子大小,晶瑩剔透的果實,半透明的,有點像剝了殼的桂圓,皮非常薄,好像指甲一劃汁水就能溢出來,果實上麵掛著水珠,像剛摘下來的一樣新鮮。 “以前說過要找睛目棗給你,既然睛目棗你不需要了,就給你找個用得上的。” 任淩的手白皙修長,十指尖尖非常好看,漂亮的手捏出果實,送到周意麵前,“這個彌香果能恢複精氣,也有一些延長壽命的效果,你吃了吧。” 周意沒接果實,反而把準備跨出車門的前腳收回來,眼神忽然冷了下來,不像他本人,反而像他拍那個遊戲廣告時的眼神,冰涼下來的眉眼,不像是人間的有情有欲的人。 “如果要實現曾經對我說過的話,那就不止是彌香果的事了。”周意靜靜看過去,“你也說過要和我天長地久,還算數麽?” “你————”任淩猛的抬頭看周意,身體緊繃起來,周意的話像是在控訴,控訴他為什麽說話不算數,為什麽一走了之。 周意不需要任淩的回答,看任淩的反應他就知道結果了,“既然不能實現,就不要再為我做什麽,我們無親無故,包括這一次,我已經欠你很多,不想再欠了。” 他打開車門,頭也不回下車,“我走了,以後有用得上我的事情就打電話,歡迎給我機會報恩,其他時候就別找我了,我還沒那麽大度,也不想接受你的幫助。” 周意走了,走的幹淨利落毫不留戀,轉眼就進了學校看不見了。 司機一直聽著事情的發展,即便知道那個學生樣子的少年和任先生之間有過一段,也很有職業素養的不動如山。 周意走後,任淩維持捏著彌香果的一個姿勢坐了很久,一股清甜的香味突然占滿了車內。 玄學界裏比睛目鬼棗還珍貴,能增加壽元的彌香果就這樣被任淩捏破了,清甜的汁水沾在手上,他扔給司機,“你吃了,別浪費。” “多謝任先生。”司機知道是好東西,感激不已,也不嫌棄果子已經被捏破了,小心的接過來吸食。 任淩低著頭用紙巾擦手,如果周意不要,那他花了心思找到的彌香果就一文不值。 本想找到後悄送到周意家,卻發現失去了周意的下落,那一刻他是慌亂的,未經細想就撥出了再熟悉不過的電話。 後來一直發展到幫周意教訓舅舅一家,討回應得的東西,借著處理家具和周意見麵,甚至還和周意一起吃了飯。 明明要遠離,做出的反應卻是不斷找借口靠近,他到底是在做什麽? 周意弄清楚他的想法後,走的十分決絕,把話都說死了,以後除非找周意幫忙,不然周意根本不願意見他。 如果當時把話說清楚了,而不是一走了之,兩人之間大概是好聚好散,絕對走不到這一步,周意還是比較幹脆直接的。 任淩很了解周意,他下意識做出了一走了之的舉動,周意這個人,隻要一直得不到答案,就不會忘記他。 他想讓所有一切回到原軌,但內心充滿著怨氣和不甘。 憑什麽他不能有正常的身體和壽命! 憑什麽他要克製感情避免給人帶去傷害!! 憑什麽別人都可以擁有的他渴望了三百年都隻能看著!!! 天道對他不公,把他排斥在六道眾生之外!除了連死都死不了的不老軀體,他什麽都不能擁有。 這樣活著有什麽意思! 強烈的不甘在叫囂,任淩身上的黑氣不穩,劇烈波動了起來,黑色的符文忽隱忽現。 司機打了個寒顫,叫道:“任先生?任先生?” 黑氣停止波動,任淩深深呼氣,許久,黑氣才平息下來,“沒事,回雲城。” ...... 周意對任淩把想說的話說完了,果然好受了許多。 陸洋的建議果然是對的,隻要說把話清楚,拔出肉中刺,痛是痛了點,但沒有了那些刺,再次長好後,雖然有傷疤,卻不會一碰就痛了。 回到學校後,他給陸洋回了個電話,誇讚陸洋是他人生的導師,指路的明燈。 陸洋得意道:“我還不知道你,哥已經給你安排好了,絕對不讓你委屈。” ...... 鴻蒙黑暗中,響來遙遠又熟悉的人聲。 “女施主,失禮了,雖然你已經死的夠慘了,可你肚子裏這個是禍世鬼胎啊,貧道隻能毀壞你的遺體,決不能讓他出世了,一旦出世,孽氣散發出來,你們村這方圓百裏別想有活物生存了。” “咦,這孩子好頑強,母體被活埋死了幾個月,被我從母體腹中挖出都還活著,有意思有意思,如果他要是死不了,就變不成鬼胎了,殺一個尚未作惡的孩子,貧道也不忍心下手啊。” “啪——” “你給道爺哭,哭啊——” “啪啪啪啪啪啪——” 嬰兒的屁股都被打腫了,哇哇的哭聲終於響徹天地,他板著小臉掛著淚珠,睜開純淨漆黑的雙眼。 有些滑稽的邋遢青年道人蹲在他麵前。 那道人滿臉喜色,“你再不快哭道爺就哭了,哭過後陽氣一通,你就活了。” “這小臉兒板的,看我做什麽,是在胎中就有自己意識了麽,果然不愧是鬼胎,生來不凡,來,咱們商量一下,道爺名叫任木槐,以後做你爹怎麽樣?不說話就是答應了。” 任木槐還在嘮嘮叨叨,嬰兒的眼睛卻瞬間變成銀白,突然仰頭看著天空。 天象不知何時變了,烏雲滾滾迅速布滿了原本晴朗的天空,任木槐抱起嬰兒看著天空,麵色凝重起來,“怎麽回事,明明活了,為什麽還有鬼胎出世的天象?” 怒雷電閃,狂龍亂舞,天空中轟鳴聲不斷,像是對這剛出世禍胎的憤怒。 任木槐抱著嬰兒進了樹林,東躲西藏,狼狽不堪,一片片樹木被粗大的閃電劈的焦黑一片,他帶著嬰兒邊狂奔邊喘氣。 嬰兒始終靜靜的,見到一道道憤怒的雷霆,既不驚慌也不害怕,任木槐抽空看了下嬰兒的狀況,“兒子,你在做什麽啊,不對,你你你,你的鬼胎魂魄怎麽有和肉身融合的跡象。” 任木槐用驚奇的眼光看嬰兒。 在徹底融合的那一刻,嬰兒銀白的雙眼重新變為漆黑,雷霆也在這時突然停止,對嬰兒似乎再沒有絲毫興趣,就那麽散去了。 任木槐躺在地上精疲力盡,他戳了戳完整無缺的嬰兒。 “兒子,你現不生不死,不屬於六道眾生的任何一種,天雷也不管你了,也不知是個什麽情況,你可千萬記得,道爺爹為了你,把師門很多法寶都弄壞了,你是清醒有自我意識的,千萬別把你娘橫死的怨氣發泄給無辜的人,千萬不要作惡,別讓貧道蝕本,知道嗎。” ...... ............ 範家老宅後院,任淩皺著眉頭從老屋的木床醒來。 月光下,老鬼漂浮在窗口抬頭看月亮,“半夜三更,怎麽突然醒了。” 任淩坐起身,輕輕道,“很久沒做過夢了,突然夢到老頭子年輕時,我剛見他的時候。” 老鬼想起任木槐,撫須笑道:“木槐是個有本事的人,能把你教成這樣,讓鬼胎去擔任鬼師的職責,他也是普天之下唯一的了。” 任淩怔怔看了一會兒月光,輕聲說道:“老鬼,你喜歡過什麽人麽?” 老鬼詫異了一瞬,憐憫的目光停在任淩身上,這個孩子,從沒嚐過人間情愛的滋味,被禁錮在一個親近誰,誰就活不久的軀殼裏,心中也渴望正常的感情,卻一直不敢去碰觸。 “喜歡過,我很喜歡我第一任妻子,可惜她死的早,但感情是會隨著時間逐漸淡去的。” “是麽。”任淩抬起頭繼續看月光,眼中的渴望太強烈,像是能吞沒眼前的一切。 老鬼心中一凜,說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不可強求,你見過那麽多前例,行的也是鬼師之責,你最清楚下場如何。” “我知道,我沒想做什麽。”任淩眼神轉為平靜,躺回床上摩擦了一下手機,失憶那些天的記憶禁不住回想,很快就回憶完了。 極光色的手機非常漂亮,是周意給他買的。 想和周意說話,哪怕是罵他的都好,他離開後,周意會是什麽反應,肯定要罵他怨恨他。 他把隨身帶著的另一張手機卡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