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掌心燃起棗核大的青火,兩息之後,火焰凝成一朵青蓮。蓮瓣一片片張開,盛托起短劍,繼而緩慢合攏,中心處火焰熊熊,將短劍逐步煉化。 劍身上的圖騰本就不全,此刻在火中褪色,凝成大團白光。光芒牽引出長弧,很快穿透青蓮,投入長劍之中,和劍上圖騰融為一體。 失去圖騰保護,短劍迅速消融,劍身光芒盡失,怨氣化成道道黑煙,很快被青焰完全吞噬。 火焰燃燒殆盡,一枚青銅珠躺在比幹掌心。 珠身有拇指蓋大小,圓潤光滑,覆有水波狀的紋路。紋路黑青交雜,是未煉化的怨氣和煞氣。比起煉化之前,這點怨氣已經不成氣候。由判官隨身佩戴,無需多久就會消散,完全不值得一提。 “此劍遺失數千載,如今能夠再見,還要多謝大人。”比幹向顏珋道謝,從身上取出一隻玉盒,封入一團青火,雙手奉上,“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大人收下。” 對方誠心誠意致謝,顏珋自然不會拒絕。當場收下玉盒,轉身交給看守火爐的陰兵。想到日前出現的狀況,同陰兵連長低語兩句,示意比幹所在的方向。 連長抓下軍帽,目光掃視身旁同袍,斟酌顏珋所言,到底點了點頭。 “大人,此乃何意?”看到被顏珋召來的三十多名陰兵,比幹麵露疑惑。 “他們為國戰死,享救助萬民功德。如今執念已消,鬼體出現不穩,不宜長久留在此地。勞煩判官引其歸入地府,不願繼續為兵,送其再入輪回。” 引陰兵入地府本就是判官分內之事。 比幹先前聽同僚言及安市有一支陰兵,身負功德卻沾染血氣,實是不小的隱患。但在蜃龍庇護之下,無法立即引歸地府,數名判官鬼差皆铩羽而歸。其中一個更是打擊太大,直接掛印離去,成了孟婆的船工。 諸人稟報殿上閻羅,事情也未能解決。 本以為將成無頭官司,不想機緣巧合,自己無心插柳,竟被托付此事。 對判官而言,能帶回這支陰兵,絕對是不小的功績,縱然沒法取代閻羅,於十殿同僚之間,也能大出一回風頭。比幹性情所致,不會貪圖這些虛名,但好事送上門,同樣沒有推出去的道理。 “大人放心,我一定妥善周到。”比幹鄭重向顏珋承諾,取出數枚玉牌,準備將陰兵收入其中。 “連長,兄弟們先行一步。”準備離開的陰兵當場列隊,盡量整理衣帽,係緊腰帶,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整齊。 “生前死在一個戰壕,死了一起做鬼,投胎也得一起!”大個子陰兵沙啞著聲音,哽咽道。 “行了,淌什麽貓尿,不成器的玩意!先去下邊等著,等弟兄們煉成鬼火,就去地府找你們。咱們一起過忘川,一起投胎做人,下輩子還做兄弟!” 連長攥緊拳頭,用力捶過陰兵的胸膛,牢牢記住他們每個人的麵容。目送他們進入玉牌,就向顏珋頷首,轉身返回客棧。 “二十日後,請判官再來此地。”顏珋道。 待到那時,鬼火應已祭煉完成,該送餘下的陰兵入地府輪回。 “大人放心,小神必當準時。” 事情告一段落,比幹沒有立即告辭,而是猶豫片刻,又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牌,道:“有件事煩請大人幫忙。” “何事?”察覺玉牌中的魂體,顏珋不免生出興趣。 庚辰一直沒出聲,此刻看到他表情,不由得長眉挑起,同樣將目光掃向玉牌。 “此中有一遊魂,因其執念難消,漸生怨氣,忘川水也難消弭。遲遲無法投胎,恐將生成厲鬼。”比幹道。 這個鬼魂的出現,別說判官鬼差,連十殿閻羅都感到頭疼。 “為何?” “他先祖曾為鎮守一方的大將,驅逐外敵有功,因功德晉為地祗。雖因觸犯天律隕落,生前功德仍庇護子孫。他本人輪回十六世,世世行善,三世更為高僧,骨成舍利,入地府渡忘川,魂體仍有功德金光。” 這件事實在是有點棘手,知道內情的無不腳底抹油,躲得遠遠的,又沒新人可以甩鍋,比幹越說越是無奈,口中連連歎氣。 這樣覆有金光的魂體,一旦生出怨氣和戾氣,地府也不能強行鎮壓,否則必遭反噬。沒有其他辦法,隻能暫時封入玉牌,壓住他身上的怨氣,避免他真的成為厲鬼。 但這終非長久之計。 實在沒有其他辦法,比幹隻能請顏珋幫忙。哪怕事後被閻羅追責,總好過讓身負金光之人化作厲鬼。 聽完比幹之言,顏珋對玉牌中的魂魄更感興趣。不過一碼歸一碼,有些事必須提前說明,以免今後牽扯不清。 “如我同他達成言契,消除其所懷執念,必取一魂一魄。” 比幹頷首,表示他對此早有準備。 “他的執念當真這麽深?”顏珋再問。 比幹再次點頭,將玉牌遞到顏珋手中,道:“他生前行善積德,助人無數,卻為最親之人背叛,被親人和所助之人聯手謀害。執念怨恨之深,非機緣不能解。” 顏珋執起玉牌,看著玉牌上的紋路,聽完比幹的解釋,忽然間明白,對方為何要冒險請他幫忙。 大概是推及自身,想到朝歌中的那段舊案。 比幹生前輔佐兩代人主,功勳卓著,官至少師,更是紂王的叔父。最後卻落得那般下場,沒有化作厲鬼,反而成為地府判官,委實是種奇跡。 見顏珋收下玉牌,應下此事,比幹再次行禮,同兩人告辭,準備返回地府。中途經過九尾的店鋪,看到懸在門前的狐狸燈,腳步略微停頓,片刻後又移開視線,揮袖掀起一團冷風,消失在夜色之中。 黃粱客棧前,庚辰同顏珋告辭。 “不再多留一會?”顏珋笑著靠近,單手搭在庚辰的肩上,“我還有許多好酒。” “不了。”庚辰搖搖頭,握住顏珋的手腕,道,“下次,我帶幾隻畢方過來。” “好。”顏珋收回手,貌似要退後。趁庚辰放鬆,眼底閃過一抹狡黠,忽然抓住他的衣領,嘴唇擦過他的唇角。 “顏珋。”庚辰無奈,隻能握住他的手腕。 “怎麽?”顏珋非但沒鬆手,反而湊近他的耳邊,低聲道,“方才是你用尾巴纏我,怎麽轉眼就不認賬了?” 沉默片刻,庚辰果斷拉開顏珋,在後者未及反應之前,縱身躍至半空,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顏珋單手搭在額前,金色雙眸閃亮,笑得不可自已。 些許龍氣溢出,引得凶獸再次化形,龐大的身影浮現在半空,大頭左右轉動,沒有發現入侵之人的跡象,隻得將目光投向顏珋,凶巴巴的臉上,赫然是一個大寫的“懵”。第33章 親人的背叛 玉牌上的地府封印,在比幹離開時即已撤去。 長方形的玉牌, 足有成人半個巴掌大, 一麵雕刻有古老的圖騰, 泛起瑩瑩光澤;另一麵則光滑平潤,沒有一絲紋路。 顏珋回到客棧, 將比幹贈送的青火投入鼎爐,爐內立刻響起一陣爆音。陰兵同時祭出死氣,將鼎爐完全包裹, 才堪堪壓製住青火的暴戾。 待青火同鬼火完全融合, 橙紅的火團足足增大一倍。焰心處的鬼臉愈發凝實, 眉目清晰可辨。 “勞煩諸位。” 顏珋取出三壇烈酒和數條妖魚,交給看守火爐的陰兵。後者捧著酒壇眉開眼笑, 連連拍著胸脯, 保證看好火爐, 一定寸步不離。 “店家放心吧, 弟兄們做事絕不含糊!” 留陰兵繼續祭煉鬼火,顏珋邁步登上二樓, 推開樓梯右側的一間客房, 徑直走了進去。 房間中立有三扇屏風, 靠牆擺有博古架, 架上設有各色古玩瓷器, 青銅質樸,玉器瑩潤,瓷器上的花紋異常靈動。 架旁有一隻長頸瓶, 超過半人高,瓶內盛放一枝紅梅。花瓣以翡翠雕琢,在枝頭絢爛綻放,花蕊是鑲嵌的金絲彩寶,可謂是巧奪天工。 屏風前是一張圓桌,桌旁兩張木凳,桌角和凳腳均為伏虎,蹲踞四麵,怒目圓睜,虎口咆哮,栩栩如生。 桌上設有銅製香爐,並有懸掛鈴鐺的青銅架。 隨顏珋合上房門,架上銅鏈無風輕動,帶得銅鈴叮咚作響,似山澗溪流潺潺不斷,清脆悅耳。 顏珋走到桌旁,兩指輕按青銅架,鈴聲戛然而止。隨後掀開香爐蓋,向內投入一枚香球。少頃,白煙嫋嫋升起,繞過雕有祥雲紋的爐身,很快變得透明。與此同時,清雅的香氣飄散在室內,帶著凜冽的冬雪氣息,似幽幽梅香,沁人心脾。 玉牌被放到桌上,顏珋輕擊桌麵,一隻茶壺、兩隻茶盞憑空出現。 茶壺口溢出熱氣,茶水注入盞中,水聲汩汩,熱氣遲遲不散。水麵輕漾漣漪,兩枚針狀茶杆載浮載沉,渾如飄搖的輕舟。 茶香飄逸,玉牌始終無聲無息,沒有任何反應。 顏珋再敲桌麵,桌後的屏風不再空白一片,有大團雲彩飄過,銅鈴搖曳,鈴聲陣陣,由緩至急,幾可比夏日午後驟降的暴雨。 “既有執念在心,遲遲不願去投胎,為何不出來見上一麵?” 鈴聲連綿不斷,顏珋安坐在桌旁,茶盞送到唇邊卻不飲,僅是細細嗅著茶香,耐心等待玉牌中的鬼魂回應。 大概過了半炷香的時間,玉牌表麵騰起大團黑氣,室內刮起陣陣陰風,陰森冰冷,能凍僵人的骨髓。 黑氣似毒蛇盤繞,不斷上升擴散,很快充斥整個房間。 顏珋放下茶盞,任由黑氣彌漫,隨意打了個響指,茶壺口再次溢出熱氣,盞中重新注滿熱茶。 黑氣越來越濃,如凶獸張牙舞爪,直撲向顏珋,卻被透明的屏障隔開,硬是無法傷他半分。 陣陣鬼哭聲響起,陰風大作,房間中的屏風、博古架、木桌同時晃動搖擺。古玩、玉器和瓷器不斷跌落,眼見要摔碎在地,中途忽被靈力托起,懸浮在半空,包圍住彌漫的黑氣。 靈氣開始擴散,大團的靈光中,器靈擺動藕節似的小胳膊,晃動著小腦袋,在黑氣外圍飛來飛去,頑皮地嬉笑。 黑氣一旦被靈光包裹,當場就會被撕裂蠶食,化作一個個黑點消失在亮光中。 僵持不到五分鍾,黑氣就敗下陣來。隻是器靈也不敢繼續上前,黑氣中若隱若現的金光明顯讓他們忌憚。 “回去吧。” 顏珋的聲音在室內響起,包圍鬼魂的靈氣陸續撤去,生出器靈的古玩接連飛回到架上,如遭遇地震的景象也隨之消失。 博古架不再搖擺,屏風和木桌也停止晃動。 黑氣湧動片刻,終於不再硬抗,在鈴聲中逐漸淡化,現出一名花甲老人的身影。 老人一身綢製唐裝,五官端正,兩鬢斑白。眉心烙印川字,神情嚴肅,站立走動皆腰背挺直。雙眼猩紅狀如厲鬼,周身卻覆有淡淡金光。就是這層金光,讓存世千百年的器靈心生忌憚。 “店家喚老朽何事?”老人的聲音粗噶沙啞,生前應是受過傷,咬字並不十分清晰。 “先生請坐。”顏珋請老人落座,將茶盞送至他的麵前。 見對方站在原地未動,表情十分不善,顏珋笑容依舊,輕敲擺在麵前的玉牌,道:“先生身在玉中,僅為壓製怨氣,並未被封住感知。判官先前所言,想必聽入耳中。我請先生當麵,自是為助你消除執念。” 老者仔細打量顏珋,許久才道:“你真能幫我?” “自然。”顏珋頷首,再次請老者落座。 這一次老人沒有拒絕,坐到顏珋對麵,看一眼冒著熱氣的香茶,很有幾分意動。他生前最好飲茶,為尋到頂級茶葉,不惜親自前往山中茶園,一留就是數年。 “這是靈茶。”顏珋打了個響指,兩匣點心出現在桌上。點心以糯米製成,內中包裹鮮豔花瓣,散發誘人的香甜。 老人成鬼之後,在地府滯留數載,見過的鬼物和靈物並不少。哪怕是閻羅和判官獨有的供奉,他也曾見到過。麵前的茶水點心看似平平無奇,對他卻有著致命誘惑,連閻羅殿上的鬼丹都無法與之相比。 “多謝。” 老人謝過顏珋,端起茶盞細品,隨後又執起長筷,連用數塊點心。點心茶水入腹,令他發狂的怨氣被進一步壓製,狂躁的情緒隨之減弱,效果超過被封印在玉中之時。 感受到明顯變化,老人停下筷子,猩紅的雙眼望向顏珋,神情中浮現戒備和疑惑。 “先生無需擔憂,此茶於你無害,反有不小的好處。”顏珋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