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晗用沉默不語來掩飾失策。講老實話,他實在也沒瞧出這小子麵有奇人異像或者骨骼清奇,今天有點兒要栽……楚晗換上潛水服,從消防車裏出來。姓房的衣服穿了一半還在磨蹭,一副勉為其難的少爺表情。房三兒後退幾步,躲開汩汩冒漿子的黑色湧泉,麵露嫌惡:“水太臭,我不想下去。”楚晗瞥這人一眼,心想你愛下不下,您哪位啊?房三兒又看他一眼,像是妥協了,注視楚晗的眼神頗不放心似的:“……算了,我陪你遊一趟。”楚晗毫不領情,正經地說:“我喜歡一個人做事兒,不用幫忙。”“一個人?”房三兒蹲在那,笑嘻嘻地撓了撓臉:“這下邊兒可不是一個人,還有水鬼或者禁婆陪你。禁婆用頭發纏住你脖子卡著井口的時候,我還得幫你把你那個大腦袋給拽出來。”滾遠點兒。楚晗心裏狂罵。他本來沒害怕來著……當天下水勘井,就是楚晗與房三兒兩個。他倆都攜帶專業潛水器材,互相擠兌玩笑歸玩笑,上陣時不敢有絲毫怠慢馬虎,全副武裝。下去一趟前途未卜,這事也不敢派給普通打撈隊,他們更沒見識過這種場麵。所以現場督陣的領導都沒阻攔這二人,隻是叮囑一定小心,遇險趕緊撤回來。他們是掀開鏟車後蓋,從駕駛艙位置進入。車頭沉入水底恰好把井口卡住了,楚晗探身在前,摸到扭歪的方向盤。水十分渾濁,視線極差。他環顧四周沒發現什麽,衝後麵的人打個手勢,摸出攜帶的切割工具,準備切開前擋風玻璃。他能感覺房三兒就緊跟身後,穿潛水衣的身體偶爾撞在一起。楚晗緩緩沉降身體,趴到擋風玻璃上,調整角度,專心作業,鑽頭剛戳上玻璃,抬眼仔細一看,“啊”得喊了一聲!擋風玻璃對麵兒,就井口處,一大坨濃密的黑色毛發從墨汁兒黑水裏湧出來,發散式的漂浮在水裏,以怒放的姿態猛地堵住玻璃!倘若不是隔層玻璃,肯定直撲他麵門。套著潛水服,水下聽不見他喊,但瞬間身體應激反射做出的後撤動作已經足夠警醒。“砰”一聲,楚晗撞到身後另一隻活物。撞那一下他渾身激靈,後脖子毛兒都豎起來了,活的啊臥槽!他想轉又轉不過身去。直到一隻戴黑手套的手壓上他右手,做出一個“淡定”的手勢,他才確定身後動來動去的家夥不是另一隻禁婆。他撞上的是房三兒,後腦勺八成是磕了對方的潛水鏡。姓房的用手壓上他,攥了攥,似是讓他心安別怕。沒法兒動手打,那一坨恐怖毛發在玻璃窗下麵。當然也不能就地切割玻璃,掀開玻璃那玩意兒肯定噴一臉。楚晗為剛才略微暴躁的反應感到懊惱。他今天絕對失常了……房三兒那人倒是鎮定,不緊不慢整理著撞歪的麵罩。楚晗這時才反應過來,駕駛室之前是密封的,可是鏟車司機呢?他以為發生事故司機可能殞命在駕駛室裏,也可能被“那東西”纏著拖走了,然而車前窗玻璃完好,後蓋是他們剛打開的,打開才灌進水來,卻不見司機蹤影。房三兒顯然在跟他考慮同一個問題,並且打手勢說,咱從側麵繞出去,再對付那坨可惡的“頭發”。然而楚晗用眼丈量,從側麵繞開頭發團,縫隙就不夠他倆任何一個成年男人擠進井口,太窄。而且……那哪是什麽禁婆,他屏息凝視那一團黑漆漆的東西,愈發覺得,為什麽不能是喪命的司機的頭發……某一具漂浮泡脹的屍身……他已經開始飛速腦補刑偵法醫課上學到的某些令人不適的內容……楚晗確實想太多。事實是他尚未琢磨妥當,姓房的小子已經奪過他手中的切割機。這一回鑽頭正對前窗正中那一團東西,那小子把功率擰到最大!楚晗明白了,來不及阻止,另手抄起激光射槍。晶石鑽頭威力迅猛,瞬間穿透玻璃,直穿了一個洞嵌入頭發,再下一秒窗戶從鑽孔處劈劈啪啪散開一大片華麗裂紋,在水壓下如瀑布般潸然碎裂……他二人一左一右使兩把家夥,沒敢喘氣,一股腦把眼前東西搗到徹底散架不能動彈。四周陣陣腥臭,頭燈開辟出不足半米視線。蕩滌的水下塵埃散去,他才看清被搗爛分屍的那團東西,竟像是被泡至腐爛的一坨墩布條子。這世界上根本沒有禁婆這種生物,盜墓小說裏忽悠觀眾的,楚晗自己知道的。純粹心理上的恐懼發生效應,見鬼了……這井下太髒。楚晗慢慢往深處摸,心裏感歎,這哪裏是“鎖龍井”,龍王爺能屈就這鬼地方?別說是龍,這底下小魚蝦米都沒有,不毛之地寸草不生,絕養不住一條真龍,也就能湊合養一兩隻醜陋的禁婆。那條從隧道最深處延伸出來的鐵鎖鏈,溫順地掛在井壁上,靠近深處的部分大約是幾十上百年都沒被移動過,黑色金屬儼然與痕跡斑斑的石壁融為一體,扯都扯不動。他們也沒能下潛至最深處,腰間保險繩“咯噔”一下卡住,標示了最大勘潛距離,而四周寂靜,眼前一片漆黑,井底幽深難測。楚晗一路用水下微型相機拍照。但光線太差,相機遠不如肉眼好使,他貼近井壁,用眼球晶體膜仔細描摹石磚上最細微的凹凸痕跡和文字,讓那些蛛腳似的痕跡像燒灼一樣在眼裏複製影像,留待上去以後研究。這才是他下來的主要目的,但他沒告訴房三兒自己在幹什麽。他這一手雕蟲小技,比他爸當年差遠了,隻傳承些皮毛功夫。井下中段,曾發現有兩棟青銅立人像,身著盔甲,手持兵戟,像是鎮龍的衛士。暗綠色綴滿浮遊物的青銅在水下透出神秘光澤。楚晗在重慶博物館也見到過,從三星堆遺址二號祭祀坑出土的那具青銅立人像,但這井下的銅人麵目氣質與三星堆銅人又完全不同,眉目英武,身著鱗狀鎧甲。房三兒潛遊到此處,就停下來,凝視那一對青銅像,仿佛踩到一處看不見的禁門,不願意繼續往前走了。這人貼著井壁轉了個圈兒,徘徊躊躇,所幸下墜安全繩也到頭了。這一路上除了墩布條子、腐爛的舊衣物,還有各種城市下水道匯集的生活垃圾,甚至白花花不能分解的塑料袋和衛生巾。房三兒這人看來還帶幾分潔癖,不斷打手勢說,臭,老子要窒息了,你差不多看夠了沒,咱上去吧。楚晗最後端詳幾眼青銅立像,正要回頭,突然發現銅像後方渾水裏還有石雕。大約終年遭黑水侵蝕,雕像花紋逐漸剝落模糊,隻有身子,沒有頭顱,橫貫地上。石雕下麵壓著東西。他勤快多邁了一步,在水裏略艱難地沉下身形,伸手摸去。借著頭燈微弱光亮,他看到,那是一隻暗綠色帆布小挎包,單肩背的,以前那個年代常用的,現在早就沒人再用。帆布挎包上縫一個紅五星,顯露一行模糊字體:府學胡同小學。楚晗吃驚,盯著那個帆布包。房三兒顯然也看見了,折回來,一個大動作突然沉下去。房三兒好像突然又不想走了,試圖扯那個包,但被石雕像壓著,扯不出來,再扯就徹底撕爛糊了。上麵的人在拽安全繩,拚命打暗號,可能時間太久,以為兩人出事了。楚晗攔住房三兒的動作,打手勢:扯呼!他幾乎是扯著這人脖領子往上升,後來又托住對方腋下,隨安全繩回拽的力道緩緩升井。房三兒猛然回頭,死死盯著一對青銅立像把守的井道,雙臂前踞想要抓住什麽,那動作和神情詭異……直到井底的一切徹底消失在渾濁水下。作者有話要說: 注1:鎖龍井,各地都有相關傳說和實物,映合民間悠久的治水文化。北京的鎖龍井位於北新橋。傳說當年一條孽龍被劉伯溫抓住鎖於北新橋的海眼裏,築井鎮龍。井口有鐵索,上再修橋。後日軍占領北平後拆井拖出鎖鏈,被龍嘯聲(據說轟隆轟隆如地震)驚嚇著了,太君們於是又把鏈子乖乖順了回去。後來政府把這口井封了,如今具體位置不詳。注2:府學胡同小學:建校於1368年太祖洪武年間,600餘年。位於東城區府學胡同。胡同因明清官辦學校順天府學建於此地而聞名於世。第三章 南城浴池這趟下水,有驚無險,兩人都回來了。但是也沒完成任務。他們沒能探到黑水源頭,洪水沒有即刻退去,失蹤者也沒找到,估摸凶多吉少,想不出那幾人生還的可能性。關鍵是,鎖龍井裏根本沒有龍存在的遺跡,就像是一口頗有年頭的古舊的廢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