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人還真的狂追他們,估摸是個校園保安,四十多歲大叔,忒認真負責。操場附近空間開闊,沒處躲藏,楚晗與房三兒眼神一對不謀而合,拔腳躥入樓道,隱入一團黑影……他們進的是一座很有年頭的樓,肯定不是上世紀改革開放以後產物。一看那扶手的木頭厚度、房頂大梁楔合的方式與強度、用料做工的講究,就不是後現代派的豆腐渣工程。樓梯板吱吱呀呀一踩就響,木料像有彈性,彈撥著腳心,有種說不出的靈氣。板子木料深深嵌滿歲月的痕跡,卻仍然結實。這什麽木頭?質量不錯啊。楚晗然後就發覺自己腳步太響了,自己都無法忍。更沒法忍的是,他旁邊那位爺,步伐靈秀,走路悄然沒聲兒!楚晗的好勝心和尊嚴感一下子就被擊倒,本來就黑咕隆咚的,滿樓道就聽見他一個人製造出的吱吱呀呀噪聲,綿延不斷,一浪高過一浪,夜深人靜愈發明顯。房三兒也低頭看他腳,嘴角一聳,分明想說:你不能輕點兒啊?你不會走淩波微步麽?楚晗回他一個鬱悶的眼神:我有腳,你有什麽,咱倆能比嗎?倆人在樓梯轉角歇口氣。黑黢黢的陰影裏,四目靜靜相對,偶爾享受安寧平靜。楚晗突然問:“‘水上漂’,有什麽東西,是你有而我沒有的?”楚晗問完自己也約莫知道答案。他不自覺地從房三爺脖頸向下溜到胸口,越過腰身,再一路往下……他麻利兒按住這人肩膀,想把人調過臉去。房三兒掙開肩膀:“看什麽啊?我好看?”楚晗用很正直的語氣道:“我看看你哪兒長了什麽我沒有的,麻煩你轉過去。”房三爺臉上一閃而過很不樂意的別扭氣。即便是黑暗中,楚晗也絕對看出這人不好意思了!平生頭一回他發現了如此有趣的事,一向不拘小節臉皮挺厚而且相當自戀的房千歲,也有局促怯場轉不開磨的情況。他越想讓對方轉過去,小房先生越是用後背緊抵著牆,搞得好像楚晗要怎麽樣他。楚晗笑出來:“怎麽的了?我沒別的意思。”房三兒有一絲窘迫忍在嘴角,低聲道:“你要看什麽?”楚晗笑得正直而純潔:“我看看你屁股。”房三兒答得語氣很酷:“甭看了,沒開牡丹花兒。”楚晗笑得心又發軟了。他其實想看房千歲有沒有悄悄拖一條神秘的尾巴,再時不時用尾巴暗算抽人什麽的。他對眼前人並沒產生任何不純潔的思維,遠沒到那個地步。當然,他那時也還沒弄明白這浪蕩小子害臊什麽,後門兒到底藏了什麽不可告人秘密?楚晗提議:“去找找辦公重地,校長室,這類地方,也許有發現。”頭頂樓道吊燈突然“啪”得一亮,然後連著啪啪啪亮起三盞大燈,四周燈火通明!他們站在個樓道拐角。一段長長的樓梯上投下一個巨大黑影。樓道的燈火下,站著個花白胡子眼眶深陷眼神犀利的人,就這麽看著他們,已經看很久了:“你們兩個什麽人?怎麽站在這裏?”……楚晗驚愕的表情轉瞬就隱沒在嘴角,目光迅速柔化,眉目含情,做出一個非常禮貌的點頭動作,雙手自然地交握:“您好,您是楊廣彬楊老師吧!”這回打愣的是對方。兩鬢斑白的老教師仔仔細細端詳:“呦,你是楚晗吧!”“楊老師,您好您好啊!”楚晗笑得如沐春風英俊迷人,丟下房三爺就上樓了,即便身上打扮行頭完全都不得體,褲腳還傻了吧唧紮鞋幫子裏頭,但是笑得特別自然明媚,真是那種兜頭罩個大布口袋都能淡定自若邁出模特步伐的人,也是練出來了。房三兒:“……?”楚晗可完全沒有告訴三爺,或者本來就沒想說,他自己當年也是府學的畢業生,是可以光明正大進出這座順天府學堂的大門的學生。那位楊老師看起來年紀不輕了,已經是教研組骨灰級老教師,退休返聘偶爾還教個課,兼任學校高層。而且,這人是楚晗小時的數學老師。楊老師對楚晗這種孩子印象深刻。楚晗是他班上最好一個學生,漂亮,聰明,成績優異,就不像個正常小孩。那時候國內國際上不太流行奧數大賽了,不然楚晗也得早早被學校推出去參加這樣那樣比賽。楚晗七八歲念小學時,電視台上開始流行五花八門的腦力競賽,口號是“讓科學娛樂起來”什麽的,有人開始滿北京城尋覓有特殊天賦的小孩,當然也會找上楚晗,花錢請他上節目。楚晗最終沒有去。他從小知道自己是501科工所登記在冊的幾十個異能人之一,還需要上節目去挑戰誰?他也不太願意讓不相幹的人知道那些事;越是特殊,越要在人群中還試圖掩飾自己,裝得好像正常人似的。老師多少也知道楚晗同學有背景。府學胡同小學這種學校,一般人就進不來,花錢都沒有名額。能進到這間學府的孩子非富即貴,錄取已經成為身份地位的象征,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銅臭氣。附近的學區房每平米天價。但楚晗身上沒有暴發戶的戾氣俗氣,從小性格持重很懂事。有些人的優越感是與生俱來,有一個少年的命運在當初那顆受精卵成型之前就已注定。學校老師印象最深的是,有那麽兩次,畢業班家長會,楚晗小同學不是由平時那幾個“監護人”過來開會,他親爸親自來了。楚珣就露過那樣兩次麵,每回過後都是學校所有老師家長的八卦談資,每個人都想打聽這人一點兒什麽,但是又都打聽不到,話題至少燃一個月。楊老師略懷疑地打量楚晗這身打扮,可是楚晗笑得真誠:“估摸今天您有課肯定在學校,我剛下班就過來看望您。時間緊,也來不及給您買禮品,真的不好意思啊楊老師!等明年校慶,我一定找個時間正式拜訪。”房三兒用帽簷壓臉,默不作聲地聽楚晗信口胡扯八道。他發覺年輕的楚少爺胡說八道時聲音都很動聽,眼神春風化雨,總能在潤物無聲之際打動人心,真的很好看……楊老師點頭信了,又指著後麵扮盆景的某人:“那這位同學是……”楚晗特自然地看一眼同伴,熱情介紹:“他是當時咱們隔壁班的,老師您不記得啦?”記得才怪,楊老師搖頭,完全沒印象還有這一號人。房三兒舌頭在唇上一抿,很符合其人做派氣質地回道:“老師,我上到三年級犯錯誤打架來著,被學校開除了,沒上過您的課,所以您不記得。”楚晗嘴角憋出含蓄的笑意,暗裏狠狠瞅了小房同學好幾眼……第二十三章 人間煙火師生重聚,言談甚歡。楚晗也是借機跟老師敘敘舊,打聽消息。老教師把兩人領進辦公室落座,並且絲毫不嫌棄房小同學是當初被學校開除的,洗了一盤瓜果招呼學生吃,很是和睦慈祥。楚晗也不避諱房三兒在場,從兜裏拿出一張黑白小相,問楊老師,是否記得當年曾經有這樣一個男孩。楊老師把近視鏡換成老花鏡,仔細看半天:“照片太老了,這,實在記不清,哪一屆的學生?”楚晗說:“應該是66屆,或者67?說不準了,總之就是前後那幾年。這孩子家裏是知識分子,教授,後來據說因為家中變故,在北新橋跳井了。”“哦……”老教師麵色驟然凝重,在腦裏搜尋了很久,又可能是不太願意回憶:“那時我也才剛畢業一個學生,分到這所學校教書。好像是有這麽一個男孩……他好像是叫王雨。”楚晗:“……”楚晗鎮定地點頭:“對,對,就是王雨小同學。”師生又雲山霧罩地聊了會兒這位王小同學,但年代實在久遠,能回憶的信息不多,早就記不起王雨當年是在哪個班級、哪間教室、在學校時曾經做過什麽。楚晗聊差不多了,回頭想示意小千歲“任務完畢咱倆可以撤了”,一回頭,又忒麽驚著了。房三爺一直坐角落裏無所事事,於是自己忙叨。這人麵前茶幾上一隻八人份的水果托盤,直徑至少二十五寸,已經空了。小千歲看起來吃得挺飽,麵露倦意。楚晗:“……你都吃了?”房三兒靠在椅子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