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三兒知道楚晗要問什麽:“很多年,每一年的冬天。”房千歲眼裏薄霧似的光芒緩緩匯聚到楚晗身上,那層水汽慢慢暈開流露出情色,好像也在某個瞬間心動,找到了溫暖的光源,奮身撲向那股無法抗拒的暖意。房三兒突然說:“楚晗,其實不是像你猜的那樣,好像我用那個男孩搞個借屍還魂的無聊把戲。我根本就不想那麽幹。”楚晗十分驚異。說老實話,他還真就一直這麽認為的。房三兒對他說:“那個男孩也有問題,身上哪裏一定有問題,所以才會‘吸附’魂魄。我是被纏在那個看不見的能量場裏麵。那時候我動不了,也回不去,就隻能待在外麵熬著。“我等了六十多年,直到終於遇見你。”……楚晗聽見這樣的話,都怔住了。可不是等了有六十多年!等得北新橋海眼下那口井都荒蕪長草、盛滿垃圾了,井底下這條俊俏的小白龍卻回不去。楚晗那晚聽得非常吃驚,半懂不懂,甚至不確定是否應該相信這個人的話。唯一肯定的,他幫了這家夥一個大忙,真是給祖墳上插花兒積德了。這也是房千歲當初故意與他接近、成為朋友、並且設法跟隨去到大理的目的。房三兒一定知道他們楚家一些底細,需要楚晗襄助打破大理佛幢的唐代羅漢封咒,破了那口井,重新投魂入水。說成是“利用”也好,是困在局中掙紮著尋求高人解救也罷,現在的小千歲,至少可以由著性子隨來隨往,不再被這具軀殼完全吸附和禁錮在裏麵。目前這個狀態,才更像借屍還魂,時不時出來跳個小鬼兒。房千歲既然已經解除困境,完全不必再到陽間露麵。這個人還樂意出來放風、招搖過市,真實的心意,就是為了經常還能見到楚公子,念這場大恩。以楚晗現在的隱秘心思,早就不會介意小千歲使喚他、利用他做什麽事。房三兒僅僅是告訴他不舒服了、身上疼了,楚晗這心口都跟著揪起來,輾轉反側。他也不知道自己犯什麽病了,每年秋冬必犯的抑鬱型精神障礙吧!小千歲對他講過那些話,早知讓你手流這麽多血,我都說,隨你問。楚晗這時心裏輕鬆道,隻要你不用那樣艱難,為你赴湯蹈海辦那樣個小事兒,那還算個事兒嗎?以後再有什麽事,別瞞著我,盡管直說。……當夜分別時,楚晗問這人回哪去,房三爺抬手一指某個方向:“我回那裏,會舒服一些。”楚晗一看那根手指指的北新橋方向,也就心安了,立即嘲笑道:“這是要找個洞過冬吧,你還冬眠啊?”“就冬眠啊,怎麽著?”房三爺傲然冷笑一聲,手上卻沒忍住,拉過楚晗的手腕,隨手一摩挲,笑容英俊:“隻要沒人亂敲那個破金屬棍子吵我,我就一直睡了。”小千歲笑容一閃而過。那道絕豔的流光翩若驚鴻,勾得楚晗心頭一暖,也笑笑。手互相放開時楚晗心裏一空,失重般的墜下去。他一麵在想,去吧去吧,隻要你舒坦;一麵又想把這人留在身邊,找根麻繩兒捆了拴在手腕上,或者塞到背包裏。不知將來能否有那樣一天,小千歲能睡在一個他每天、每時每刻,隻要一睜眼,想看就看得到的地方。第二十四章 鬼影老太房三爺一揮手走了,來去瀟灑,從來不會跟誰起膩歪,神色間也看不出對哪個人有過特殊的留戀。夜深了,胡同裏車馬漸稀,大槐樹抖著僅剩無幾的零星葉片。楚晗在菜館門口站了片刻,想到承鶴下落不明,地宮裏發現的那個活死人也還沒有喚醒,前麵的路丁點兒線索也沒有,心裏覺著自己也夠沒用的。也該給承鶴的爸爸打個電話,磕上門去老實認錯吧。菜館打烊,夥計清點閉門。楚晗因為是自己人,跟值班經理點個頭就上樓去他羅三大爺房間睡覺。他三大爺一定是程警官回北郊別墅過夜了,不會回來。他才一上樓,窗口就聽見胡同裏老大媽驚叫,然後是呼喊,鬼影子來啦,那個沒有腳的矮老太太!天呐喂那個鬼影子啊啊啊~~~~楚晗這回是真驚了。鬼影不是已經解決了嗎?大翔鳳胡同的鬼影上一次露麵,還是楚晗他們剛剛發現王府下麵的明代地宮遺跡。鬼影子從胡同漂過,房三爺即刻就重新現身。楚晗當時心裏認定,所謂沒腳的鬼影老太,其實就是沒有腳水上漂的房千歲出來溜達,純屬嚇唬嚇唬外麵不知情的蠢蛋,可嚇不到他。楚晗從來不信這類捉弄人的把戲,不信邪,也不懼怕鬼神。黑影從牆根掠過,往王府方向去了。隔了很遠,黑黢黢夜裏,楚晗雙眼盯牢那片又窄又瘦的身影,不讓對方脫開他的視線。他推開二樓雕花窗,單手撐住窗棱縱身一躍,走了一條捷徑,直接腳踩房簷就下樓了。他動作非常快,盯準影子猛追上去,順手抽出防身的金屬棍。房三兒前腳剛走,後腳就冒出來裝神弄鬼的小人,總是一前一後出現!楚晗心裏也懷疑。說到底,他是生性多疑,不會輕易信任了誰。他無法抵禦真實感情地喜歡了一個人,但並不意味著他就此放棄腦容量完全相信對方……鬼影身手真夠利索,也是極熟悉地形的老胡同串子,拐過一道彎後竟然上牆,翻過去到另一條胡同。楚晗毫不猶豫也跟著翻牆,一聲不發但狂追不舍,死攆著不放,腳步帶起的風就是十足的威懾!距離越來越近了,有幾次他甚至觸到對方撩起的風沙。鬼影所謂的漂,事實上是那家夥袖管裏伸出一根木棍,木棍點地為足,雙腳就好像騰了空。黑影再次試圖翻牆時,楚晗從後麵橫起一棍子,毫不客氣抽到那根支撐木棍上。鬼影低嚎了一聲翻身就打,兩根棍子纏在一處,全部脫手飛上了牆。鬼影再想跑,楚晗用力一揮左掌,中指無名指二指並攏瞬間劈出一道電流,電光撕破黢黑夜色射向對手鎖骨正中偏下的一點。觸電的椎骨強烈麻痹,那家夥一頭癱矮在牆角,徹底消停,跑不動了。“不鬧騰了?”楚晗問。楚晗撿回防身的伸縮棍,過去掀開這人假頭套,仔細端詳,又揭開一層皺皮老眼的蠟黃色麵具。老太太麵皮被揭,下麵露出一張老頭子臉,更不怎麽好看,而且喘得厲害,跟年輕人比拚腿腳翻了好幾條胡同,這把老骨頭他媽的也累壞了。真相出人意料,但楚晗十分鎮定,裝也裝得成竹在胸,抱了個拳:“房老爺子,不好意思,剛才得罪您了。”“鬼影老太”露了相,幹脆倆腿一盤坐在牆角,歎口氣。楚晗之前與房易之有過三麵之緣。第一回是鎖龍井發水那天,這人拚命攔著他死活不想讓他下水,欲言又止,當時就表現得相當奇怪。後來,楚晗從大理回京,去房家報告失蹤人口,那時自感理虧心懷愧疚,也就沒好意思打聽什麽。最近一次,他去房家閑聊幾句,管老頭要了一張房小三兒剛被“撿”回來時的黑白照片。楚晗蹲下身去,話說得委婉尊重:“老爺子,從前晚輩假如有任何事情做得不妥當,讓您老難過了,不高興了,我向您道歉,對不住。”房易之老苦著一張臉,很是尷尬,擺擺手。楚晗隨即道:“那就麻煩您老幫我指條道,這是演得哪一出戲文?您兩次扮鬼影子,遠近幾百戶人家雞犬不寧,是想讓我怎麽做?”房易之直勾勾盯著楚晗:“想請您收手,楚晗少爺。“讓你不要再折騰這些事,別管了,該幹嘛幹嘛去吧!年輕人念你的書或者做你的生意,快離開這裏,回家去!”……那副蒼老的眼眶糾結著一層一層深重的褶皺,充滿怨望。楚晗不疾不徐道:“老爺子,我早應該想到是你。當年那男孩投井,你說過你就在當場眼睜睜看著,我把這條疏忽了。你當然知道全部真相,你知道房千歲是個什麽來曆。你一直想阻止我調查真相,是怕失去這個養子嗎?”楚晗說得委婉,銳利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刀狠命剜對方的良心——說到底王小同學不是被你們這幫人迫害逼死的?房易之避開楚晗的逼問,麵色迅速灰敗:“是我幾十年前犯下的罪孽,我罪無可恕,我、我認罪,所以我這些年一直供養著小千歲。”楚晗冷笑:“可惜,千歲爺估計不會領你的情。北新橋鎮海眼的井都鎮不住那個靈物,您也收不住他的心。”房易之艱澀地說:“……難道你能收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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