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男子,一襲麻色官袍,著帽靴,一看就是府裏大官打扮;而且一路跑一路匆忙捯飭衣襟拎著褲腰帶,顯然從熱烘烘被窩裏爬出來的。男子恭恭敬敬在楚晗坐騎前行禮:“兩位廖大人!哎呀不知二位大人深夜來訪下官府邸,衣冠不整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這人官袍胸前圖案和腰帶佩玉,怎麽也是四品,與南府的澹台敬亭官階相當,應當就是執掌深牢大獄的北鎮撫使吧。楚晗微微一笑,聲音低沉委婉:“深夜打擾,勞煩你出迎,成大人客套了。”哊?北鎮撫使成大人臉上就寫著詫異二字,憋著古怪表情,今兒廖無痕廖大人心情這般的好?對同僚竟也學會虛偽的客氣話了!這人對誰笑過?楚晗隻能憑印象稍微模仿那位真正的指揮知事廖無痕的聲音,語氣像不像都顧不上了。這黑燈瞎火的,他又以眼罩遮麵,都是勻長臉的年輕男子,有人會細察嗎?他要下坐騎,英招突然左側前蹄一塌,左翼往地麵一垂,再一鋪,唰得甩出一截紅地毯似的。楚晗愣神,十分聰明地先不下地,偷眼瞟旁邊的房大人,神都紅地毯上是怎麽個禮儀?房大人冷峻著一張臉,藐視一旁垂立的北鎮撫使。待坐騎跪了膝蓋,鋪下翅膀,房大人一騙腿,滑下,同時踩了英招那條大肉翅膀的肩胛骨,抖開披風豐神俊朗地跳下。楚晗趕緊學樣兒,瀟灑地踩了英招翅膀一滑一跳,煞有介事地抖開披風,帽帶一甩。房千歲握著繡春刀柄,根本不看姓成的大官,邁起官靴大步徑直往裏走,話音冷冷地飄向身後:“哼,進去看看,你自便吧,不必作陪,礙手礙腳!”北鎮撫使成大人頓時舒坦多了,憋半天的便秘表情突然通暢,堆出笑容來。廖無涯廖大人吊起一張馬臉,顯然更符合此人在朝內專橫驕矜目中無人的氣度,一貫又臭又冷不招人待見,這副尿性就對了。兩人第一關算是過了,就這樣混過旁人耳目。想來也是下麵人對上級不夠熟悉,也不敢細問細察,看見指揮知事的官牌和兩頭神獸英招,就以為來的都是正主。門外兩隻大鳥鬼車,轉動著眼珠脖頸目送他們進門,也沒發出一聲異響,徑直把他們放過去了。楚晗心想,鬼車竟然也沒聞出他倆一身小白龍牌精華液氣味。神狩界的靈獸鼻子完全都不好使,哪聞得出他是活人還是鬼衛?姓房的混賬,回頭再收拾你。兩人進去之後,先坐大堂正位,跟那位成大人用官場話閑扯幾句,品了仆役奉上的茶水,隨即起身。他倆一個扶刀柄,另一個背著手,都是煞有介事東瞧西看,掃過前院後院所有鬼衛、侍衛跟班,打雜仆役、值夜的青銅人,尋找可能出現的熟悉麵孔……沒有沈公子。楚晗一擺眼色,成大人您請領路,咱去大獄裏瞧瞧。北鎮撫使終於露出謹慎,這個,兩位大人深夜探監,這要探誰啊?楚晗半笑不笑:“也不探誰。你這半月抓的幾個人物,審出子醜寅卯沒有?我們不親自過你這兒看看,你還懶得呈報。”姓成的一聽趕緊賠笑:“哪的話啊廖大人!恐您公事繁忙,不敢叨擾,不敢勞動您大駕。您……有指揮使的手諭麽?”楚晗冷笑:“好啊,現在子時已過,我與無涯這就去找指揮使大人補一份手諭。成北鳶,你且站這等著別動!”楚晗方才喝人家一口茶的功夫,悄悄在桌上撚指一翻。他眼睛尖,瞥見遞給成大人的往來公務信件,就賺到對方大名。他故意一轉身,姓成的一步追上就把他拉住,笑得極其諂媚,五官上都笑開一朵大麗菊花:“開句玩笑,無痕大人何必這樣,大人您請。”楚晗察言觀色幾個回合就知道該怎麽說話,成北鳶顯然忌憚他們身份,上趕著巴結都忙不過來。廖無痕廖無涯那兩位爺,平日沒少在同僚間作威作福,聲勢威名造得很是好用。北鎮撫司就是錦衣衛下轄的官家大獄。隻不過,鬼衛們執掌的大獄,關押的可就不是大明朝哪位被下獄的監察禦史丞相將軍,而是神狩界疆域上觸犯了戒律天條,捉拿押解在此的靈獸。大牢陰森,鬼火跳動,幽深的過道兩旁豎起通天的燈柱。柱子頂端盤踞一條燭蛇,以蛇信子“噗”得點亮蛇油燈,光芒幽暗沉靜。一處一處的地牢、水牢、焰池,關押的都是犯下罪過的孽畜,紛紛被逼現出難堪的原形。那邊地牢的土裏就埋著一位,大頭朝上,腦袋上血光粼粼倆大窟窿,被鬼衛拔了犄角痛苦地呻吟。這種頭上腳下的埋法,就是嫌死得太快,要一點一點折磨。水牢裏隱隱看出盤踞一條巨物。巨大的海獸,鎖骨處被兩條粗碩鎖鏈對穿。那兩條鎖鏈吊上高高的房頂,竟然還吊掛在精巧的滑輪裝置上,被滑輪帶著緩慢轉動。鐵索就這樣不停轉,穿過那海獸鎖骨碗口大的傷處。水下振出一層一層痛苦扭曲的水紋。楚晗不動聲色沿著走廊看了幾眼,就受不了了,怕自己難忍的表情快要暴露身份。又一個上半身人形的男子被幾名青銅人拖進去。男子麵容俊逸清瘦,很年輕,上衣被剝光顫抖著,袍子下麵露出青黑色染著血跡的長蛇尾。房千歲麵無表情,隻有眼珠移動,眼瞅著那男子在他麵前被拖了進去……成北鳶微微一笑:“嗬嗬,這人身子好長啊?”手下接茬兒道:“是啊,成大人,他好長啊!”成北鳶眼露陰毒的光:“他一共有多少根肋骨啊?”手下道:“一共兩百零八條,大人。”“好啊。”成北鳶仰脖大笑,一副蒼白俊臉上,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今夜上一道好菜,‘彈琵琶骨’。拿一把小刀來,一根肋骨一根肋骨地都給他剔了!”……楚晗默默轉身就走。這“代天神巡狩”的地界竟然有如此手段陰毒一群人,而且以此為樂,品之如飴。房千歲麵容陰冷,瞳仁裏壓抑的炙熱火苗隱而不發:“不必看了。成北鳶,你給我出來說話!”這裏都是觸犯天條的神界靈獸,顯然沒有他們真正要找的人。沈公子一個肉眼凡胎大俗人,論身家位份,真進不來這種大牢。他們要找的是運進這裏的另一撥人,那些從人間界掉進來的活人。果然,他們在北鎮撫司後麵另一處大院落裏,看到一字排開的許多押運囚車,就是他們從宣武門混進城用的那種大木頭車。掉落到神界的那些皮囊,被堆進一個深挖的大池子裏。這些可憐的皮囊,就是用來鍛造澆築成守城的銅人了。鬼衛們倒是很會就地取材,都不必在四海疆土上招募,打造一支戰鬥力威猛的浩浩蕩蕩的青銅大軍毫不費力,隨造隨取。楚晗一看,不動聲色問:“成大人,這些是哪一天從城外收攏來的東西?”成北鳶奏道:“就是今天晌晚剛進來的,都在這裏了。”楚晗這一想,不就是剛才他們進來的那撥?竟然這麽快。房千歲問:“什麽時候弄好?今晚不進爐子?”成北鳶得意:“今天時辰晚了,明天一早就塗油封蠟,進爐,再澆灌銅模子。兩位大人權且放心!”這麽快就下手?!楚晗腦袋裏“轟”得一聲。照這速度,三四天前過來的承鶴那家夥,如果被抓,豈不是早進了那個巨大恐怖的煉人爐?大鶴鶴還能留一條小命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