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遠遠地輕蔑一笑,故意踢一腳皮口袋裏的人。皮靴碰撞皮肉骨骼撞出令人心悸的悶響,並沒帶來俘虜的掙紮,裏麵的人就沒動靜。雙方隔開老遠一段安全距離,都知道對家身手功夫厲害,又怕有詐有埋伏,互相都不近前,逡巡著伺機待動。前來換俘的男子扯開皮袋繩,裏麵露出身著四品官袍的一條手臂。澹台雁門直勾勾盯著那胳膊。那人腕子上,戴著一串再熟悉不過的楠木手串。腕上還曝露累累傷痕,血跡已幹。澹台雁門眼眶驟然紅了,聲音裏撕磨出恨意:“鳳飛鸞……你折磨他。”鳳指揮使不疼也不癢地一抖雀翎披風,冷笑道:“澹台敬亭既然落到我手心裏,本宮不揭他一層皮?嘖,北鎮撫司大獄裏十八般好玩兒也好受的器具,他都嚐了個遍……這人已經讓我廢了,我用不著了,你領走吧!你若改主意了,不想換了,嗬,我就將他扔進獸峪喂狼。”鳳飛鸞姿容優雅,唇邊浮笑,話說得極其幹脆利索,透著骨子裏令人膽寒的冷漠。澹台雁門半晌說不出話,脖頸青筋凸跳。手足遭此殘害,當場如受錐心之痛,簡直想撕了指揮使大人一張精致帶笑的臉。澹台雁門也是因為鳳飛鸞那兩句話,放下了疑慮警惕。事實上,他初始對指揮使主動前來的一場交易,是帶了八分的不信,就不相信對方能有誠意交出人。況且他前幾日明明看到麵孔身材酷似敬亭的人逃入白山左使水陣,難道自己眼花了?這就是個你來我往的心理戰,鳳飛鸞假若有一句輕話軟話、不夠狠辣的話,他都不信那皮口袋裏裝的能是澹台敬亭。然而鳳飛鸞就這樣當麵直言不諱曾對某人用盡酷刑折磨,放出狠話,反而令澹台雁門痛心疾首地相信,皮囊袋裏一動不動挺屍的,是他兄長。那裏麵即使已經是一具屍體,他也得把人換回來求個全屍。澹台雁門壓抑住喉嚨的痙攣,啞聲道:“好。你要的你拿去。”鳳飛鸞:“我還沒有驗我要的人。”澹台雁門急道:“外麵混來的一個生麵孔,又是個半死不活傷號,我又不稀罕留,騙你做什麽?!”鳳飛鸞眉頭立時蹙起:“你用玄冰掌傷了他?……”楚晗:“……”楚晗用三個手指戳破了束縛他的皮口袋,手指像長了眼在背後摸索,暗暗將金屬攥進掌心。鳳飛鸞幹脆利落抓起腳旁捆紮的口袋,突然高聲喝道:“拿去!!”眨眼間的瞬息突變,楚晗隔一層東西,都能感覺到麵堂上一陣鋪頭蓋臉的壓力向他掠過來。隔著一丈餘,指揮使大人騰空而起,抓起自己拎來的皮口袋狠狠擲向澹台雁門。皮袋裹著個僵滯人軀,空中嘰咕翻滾著劈頭砸過來,緊跟著就是鳳飛鸞狠厲霸道的一掌。這樣陣勢,那一刻也讓澹台雁門投鼠忌器,縱有再俊的身手也不敢貿然再放什麽玄冰掌大招。鳳飛鸞飛身撲來,一掌卻不是偷襲害人,當然是直奔目標,自信地抓向案上捆放的俘虜。澹台雁門也顧不上楚晗了,躍出去接住鳳飛鸞拋過來的人。楚晗那時整個人當胸被抓起來,胸口千撓百爪般惡痛,差點被撓得背過氣去。皮口袋在半空就被鳳飛鸞迫不急待從中一撕兩半。楚晗露出一顆頭來,吐出口中封堵物低吼一聲“他騙你的那不是澹台敬亭!!!”……映入楚晗瞳膜正中的正是這張姿容絕代的臉,久違的指揮使大人。鳳飛鸞橫抱住劫來的人。兩人驟然一打照麵,吃驚犯愣的是鳳指揮使。鳳飛鸞愕然:“……是你?”“你”字頓在半空鳳大人一聲悶哼痛叫,右掌再次中招。一枚不知哪來的金屬桌案包角裹著電流戳進他掌心,戳出了血!他整條胳膊電麻了,像拋火炭一樣拋開手。 第七十章 拔河楚晗一句示警是喊給澹台雁門。那兩位神氣活現睜眼對峙的家夥,還不如他一個蒙在口袋裏倆眼一抹黑的俘虜腦子明白。楚晗被甩包袱一樣又拋回案上,再滾到地下,“噗”得吐出一口血。他也是竭盡氣力偷襲掙脫了指揮使大人。即便身受重傷,神智仍然清醒著,心知肚明不能落那蛇蠍美人兒手裏,拚死也要逃。鳳飛鸞這是第二回在楚晗跟前吃虧,失了算還傷了手,一雙精致美貌的鳳眼漬出惱羞成怒的小火苗。他自以為聰明一世一個人,總在楚少爺這裏吃虧。楚晗就是武力值拚不過鬼衛頭子,卻招招總是占先,著實讓指揮使大人跌臉麵。再說這位鳳大人,由親信從幻情峪救上去之後,這幾日腿傷還沒痊愈,強撐著身子骨,換了一頭神鳥坐騎連夜趕過來的。他想要調換的人,自然不是楚公子。他想換的是他朝思暮想要親手抓回來捏死、啃死、將骨頭一寸一寸敲碎了敲死的另個宵小之徒。上了靈界全境通緝令被畫影圖形的活人細作,有兩個。這也是手下情報失誤了,令指揮使誤認為澹台雁門擒住的是其中某一位。他也沒想到,花費一番心計弄來的竟是楚晗。在鳳飛鸞眼裏,畫影通緝的二人相貌是天壤之別,楚公子清秀單薄,姓沈的身材威猛英武肩寬腿長,化成灰兒也不可能認混了……指揮使大人惱火暗罵,消息營的一群廢物蠢材,都應當剔了琵琶骨曬成肉幹兒!再說這邊的澹台雁門,聽到楚公子預警方才醒悟,半空倏然抽身躲開,是怕拋過來的東西被一貫狡詐冷豔的鳳指揮使下毒,暗算他或是怎樣。待那一坨人形包裹落了地,澹台雁門小心翼翼挪步過去用劍挑開綁繩,掀掉累贅的一團包裹物。裏麵也是一張熟人臉;竟然是身材長短薄厚與澹台敬亭十分相似的前任指揮知事廖無涯,且麵色青白,身軀已硬!澹台雁門從那人胳膊上,擼下那串刻有他兄長姓名的楠木串珠,怔怔地端詳,攥入自己手心時手指關節都攥得發白。他氣得大喝一聲,一掌吸住廖無涯屍身將人提起,躍起來當空狠狠一扯……可憐那位生前受盡榮寵、盛氣淩雲的廖無涯大人,生前所托非人,人一走茶就涼,被棄若敝履,最後落得個頸骨脫環身首分離的淒涼可悲下場。大帳之外陰風大作,潤雨連綿。水汽厚重,驟然洇入所有人的衣襟。“澹台雁門在哪裏?!”“你出來!”又是一個萬分耳熟的聲音從半空響起,自帶一股子明火執仗前來打家劫舍的霸道懾人氣勢。這一聲喊,讓伏地的楚晗突然眼濕,粗喘,終於盼來救星。鳳飛鸞也是暗自一驚,心知又一個對家來了。如果以一敵二,他的局麵就不妙了。銀發白裙身材高大的人,從樹梢上大步流星掠下,步履卷著疾風,眼裏是一團焦灼的暗紅色。小千歲一看就是一宿沒睡,頭發衣服還是昨天的樣子;肩後發絲被火燎去小一半,淩亂飛揚,顯出那麽一種受困於焦慮煎熬中才有的狼狽。房千歲肩上也扛著個人,這才真是來找澹台將軍換人的。他就是晚來了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