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千歲遠遠瞄著抬掌踞立寸步不讓的鳳飛鸞,撤出一手突然偷襲指揮使大人某一條腿,無形的手刀隔空削過去!澹台雁門不了解真實敵情,但房千歲知道,從幻情峪出來這才不出三日,指揮使曾經斷掉的小腿一定尚未痊愈。裏麵沒準兒還打著釘板纏著繃帶,這是強撐著上陣廝鬥。鳳飛鸞那條傷腿虛懸,躲也躲不開,生生吃了一掌,好不容易對接上的傷骨再次碎裂坍塌……這人也是個自命不凡倔強不回頭的,這種關頭竟都不撒手不認慫,口裏的血往回吞也絕不喊疼,任憑那腿再次斷掉。鳳飛鸞牢牢發力捏住楚晗,下風時仍不示弱,唇邊冷笑:“三太子,你再不放手,你的心上人就被咱倆五馬分屍了。本宮不過斷一條腿,他可是全身上下都要斷成碎骨。嗬,你就為了不向我低頭,不惜讓他為你送條命,隨你了。”一句冷酷的嘲弄擊碎了房千歲的戰鬥意誌。房千歲那時眼神一下子散了,驟然鬆手,猛地被彈出七八步。他收掌揮袖打散了龍爪手罩在楚晗身上那一道白色光弧,最終放棄了,神情痛苦。楚晗遽然解脫出相持的困境,跌到鳳指揮使懷中,被這人一胳膊攬在腋下。楚晗緩緩垂下頭,一道血線從嘴角滑下。他幾乎昏厥,已經扛不住再仔細聽那兩位爺接下來怎樣唇槍舌劍地談條件了。第七十一章 狹路相逢澹台雁門一直冷眼旁觀,暗暗銼牙指揮使一貫的陰毒手段,從前也早就領教過了。房千歲雙手垂立,直盯著鳳飛鸞,聲帶沙啞地質問:“你想要怎樣,才能把人還給我。”指揮使大人此時若是再抖個狠絕的心計,逼迫三太子下跪三拜九叩再自斷手腳自震心脈,想必也能一擊得逞永絕後患了。鳳飛鸞這時卻被另一個人牢牢牽絆住心思,就把與三太子往日的一筆一筆深仇舊怨暫且拋後,也不打晃子,快刀斬亂麻問道:“我要捉的那個賤人,也在你手裏,對麽?”房千歲一聽這話,一絲一毫遲疑猶豫都沒有:“你等著別走,我把人提來!”鳳飛鸞:“好,我就等著。”房千歲厲聲道:“一個換一個,一言為定你休想跑!”鳳飛鸞撣撣衣袍上因為方才惡戰沾染的沙土灰塵,輕蔑地說:“本宮對這樣麵貌平庸的人不感興趣,你去拿那人來換。我要活的,帶回去剝皮吃肉。”澹台雁門這時開腔:“我的部下在這裏駐紮,正好與指揮使大人擺龍門陣喝一口茶。他跑不了。”澹台雁門換回了自家兄長,卻眼見鳳飛鸞費盡心機使詐賺去楚公子。這一進一出,他自覺好像有點對不住三殿下,有失江湖道義。他與水族並不是一夥,沒什麽深厚交往,談不上多麽想要幫三殿下的忙。但他與神都指揮使,可是新仇舊恨交織,更不想便宜了鳳大人,決不能讓這人逍遙自在擄了人質跑了。這事他上一大當,也是損他臉麵威嚴。房千歲一雙眼狠絕地盯住指揮使:“我即刻就回,你把人照看好了。倘若照顧得不好,我家楚晗有個好歹,我絕饒不了你,追你到天涯海角也一定將你碎屍萬段。”鳳大人可沒打算與眼前人結下血海深仇再被碎屍萬段。他慢條斯理兒重新係好披風的絲絛,輕輕撫摸自己麵頰整飭容貌,然後不鹹不淡哼了一聲。雖然還拿著架子,這也算是應承了。鳳飛鸞那時心腸裏卻不知怎的,突然酸了一下,悵然若失。他眼前一晃而過的,仍是房千歲目光含水痛楚不舍地望著楚公子最終散去功夫被迫撒手放人的表情。這些年他與三太子打過許多次交道,知己知彼,老冤家打都打疲了,卻還是平生第一次,從這頭頑劣不羈的孽畜眼裏看到一種令他陌生的柔軟情緒……這世上還沒有人用那種眼光看過他一眼。他好像也沒有對旁的什麽人產生過那種情緒,不知道原來用那種眼光看過一個人之後,就會變得心慈手軟、無心戀戰、在對家麵前棄陣投降。他也是頭一回占盡上風,在房千歲麵前拿捏著人質耀武揚威。然而那股子不知從何而來的嫉妒與心酸,纏繞心頭揮之不去,橫豎都不是滋味。……遠山綿延不絕,飛鳥嘶鳴掠過。山間四維八荒一片開闊天地上,交兵的兩家以十裏為距,各自排開威儀的陣仗。神都指揮使的大軍以紅色鳳旗為號令,旗幟在陽光下豔麗奪目,靈界四海之內獨一無二,連綿成一片火紅的陣勢。儀仗靈獸英招一字排開,五彩鳳鳥戰車押後。而澹台大將軍的餘部,是以青綠的山巒顏色為幟,青色旗和浩浩蕩蕩的鐵血青銅大軍交匯成一色,自成一派,與巍峨遠山連成一片,一眼望不見隊伍尾端。澹台雁門是篤定主意既不貿然開打,也不離開,就與指揮使大人隔開一片原野兩軍為峙,倒要看看龍鳳相爭是怎麽個慘烈結果,再定奪自家能否坐收漁利。一片火紅的鳳旗陣中,指揮使大人緩緩起身,從容步下鳳首戰車,頭發一絲不亂,唯見雀翎大氅在風中飄揚。這人何時何地都是步履優雅,即便這邊廂被房三殿下威逼著追著趕著兌換人質,仍是一派不慌不忙,眼前和心裏都仿佛隻有他自己。鳳大人也說話算話,講定要好好“照看”楚公子,他還當真用心照看了。三太子不在麵前“礙眼”,鳳飛鸞對楚晗稍微和顏悅色些了,不再繃一張臉拖著一條瘸腿地聲色俱厲、一副隨時與人搏命的狠戾。兩名隨軍的神醫進來為楚晗療傷,這次可是跪在床頭,為楚公子殷勤地捏腹揉胸,端藥喂水,絲毫不敢怠慢。指揮使大人一個眼神使喚,旁邊服侍的小童點上一盞鎏金香薰銅丸。小童再蘸上山茶花、明目艾草的精油,輕輕為楚晗揉捏太陽穴和後頸,去頭痛腦熱。鳳飛鸞心裏也有盤算,他與楚公子無冤無仇,人又不是他打傷的,他又不會使玄冰掌。楚晗倘若在他手裏沒吊住這口氣,掛了,他就是替澹台雁門背黑鍋。到時與三太子掐個你死我活讓澹台一派坐收漁利,這種蝕本買賣他才不做,最終當然還是要將楚晗還回去。兩位醫官的袍服後心盡濕,額頭冷汗淋漓。楚晗身子骨裏浸入寒氣,部分寒流順著療傷的手掌移入那兩位大夫體內,激得那二人也是渾身抖索,牙齒不停嘰咕打戰。“廢物,走開。”鳳飛鸞低聲嗬斥一句。指揮使輕抬起腳,踹走一個神醫老頭子,自己坐到楚晗麵前。這人伸掌探入楚晗的衣服,拿捏著力氣,揉起來了。指揮使大人的手,在不發功襲人時已恢複原樣。五指變回平常模樣,手指細潤修長,並不留多餘的長指甲,且勤於保養皮膚滑膩,揉得竟然相當舒服。楚晗先前也沒料到,落在蛇蠍美人手心裏,反而比剛才在澹台雁門那裏滋味好過許多。他心脈遭到寒氣阻塞凝滯的地方,緩緩暢通了,人也轉醒。血脈裏幾股相激的冰冷氣息,沿著鳳大人在他身上來回遊走的手指,漸漸都被移出去了。鳳飛鸞偶爾額上洇出一片密麻細碎的冷汗珠,但這人內功相當強悍,而且心性堅韌,凡事隻要上了他手就鍥而不舍,尤其對澹台氏的掌法暗暗不服,與對方較勁似的揉了很久。即便拔不掉玄冰掌侵入骨髓的寒流,替楚晗暫時解脫出昏厥和劇痛還是辦得到的。“多謝大人了。”楚晗不計前嫌,坦然與對方對視,心裏想的是鳳飛鸞與沈公子那件不太能上台麵的事。“澹台雁門區區稀鬆平常功夫,哼。”鳳飛鸞做完這些,不屑地哼出一聲,爭強好勝的心性也是融進骨血裏了,療個傷都要暗自拚出內功高低。鳳大人也並不輕鬆,一條腿傷得尤其狼狽。房千歲發起狠來,下手用了十成氣力。楚晗看到鳳飛鸞撩開褲腳,褻褲之下那條斷腿裏麵白骨隱隱露出,竟然也是鮮血淋漓。醫官就地給指揮使大人從傷處擇出許多碎骨,再接骨,上夾板,上藥。鳳飛鸞咬著嘴唇別過臉去,高昂著頭,骨頭掰正扣合的那一下,也不過是將自己下嘴唇啃下一塊皮,舌尖蘸著血絲,哼也沒允許自己哼一聲。這人對待仇家心狠,對待自己也一樣的刻薄冷漠,對誰都不肯留個餘地、做個轉圜,也是性子太剛強了……楚晗心想。……鳳飛鸞因替人療傷之故,麵孔湊近楚晗,彼此鼻息相聞。楚晗被一股子香粉胭脂氣給熏得,本來就傷重氣息不順,皺著眉頭鼻子都沒法呼吸,太香了。他頓時開始留戀小千歲身上的鹹水味兒,眼前這位,聞著還不如那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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