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楚晗這樣家教良好富有涵養風度的,都忍不住心裏罵上一句:大鶴鶴,你可牛掰了。你丫現在‘上頭有人’了!房千歲與鳳大人,平日在神界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然而到陌生的領地內不敢造次,對生長在山崖上的巨樹一拜再拜,念念有詞,說了一些表達敬意的話。神狩界萬物皆是擁有靈力的活物,一草一木皆有心、有魂、有知覺、有氣息。他們在河道內收集起數根巨大倒伏的木樁,結成簡易的筏子。幾人乘筏順流而下,掠過兩側不盡的高崖。頭頂不時橫過樹枝藤條,不斷地再被他們甩到身後。江水時而轉過狹窄的河穀,濕漉的石壁上映出一道道碧綠水波,如萬裏江山入了圖畫,美不勝收。這一路下去,他們緩慢行駛了大約三天三夜。那時四人一路同行,時間在指尖流逝,短暫的時光無比美好。房千歲赤身坐在船頭,短發迎風吹揚,就是個瀟灑追風的少年,看向遠方望不見盡頭的航路。而鳳大人終於露出廬山真麵目,素麵朝天不施粉黛,眼線唇紅最後一絲痕跡都沒了,身上隻剩一層稀爛單薄的褻衣,反而顯得平易近人些。沈公子那個慣會耍浪漫拍馬屁的,停船間歇鑽到岸邊林子裏,半刻就捧著一束野花鑽出來,屁顛顛地獻予美人。這等幼稚無聊的把戲,偏偏最能哄騙熱戀中的情人,簡直百試不爽。鳳大人矜持地盤腿坐在船尾,露出淡淡笑意,毫不推辭地收了花。那束花到晚上開敗了,這人卻都沒有扔掉,將一叢幹花裹在內衣裏,說是要“拿來熏一熏本宮的衣裳”。落魄之時相互扶持,患難日久才見人心。一個不再當自己是指揮使,另一個也不再拿著三殿下的鹹濕架子,終於融洽和諧了許多,也不掐了。木筏的尾端在江上留下幾道潺潺的水波,將往日恩怨情仇與火海刀山全部拋在身後。富貴繁華終成一夢,在世上孤單了這樣久,終於找到攜手同行的伴侶。就這樣在桃源深處結伴遊河,不再出去到那紛亂的世上,不再流連世間門派權位的征伐,幾人都忍不住默默惆悵,惟願這樣淡泊平靜的時光,永不消逝。……傍晚,山穀河道上灑滿金紅色霞光。楚晗舉一片大樹葉頂在頭上遮擋夕陽,在山穀轉彎處的背後找晚飯材料。鳳大人突然從陰影裏轉出來,打量他。楚晗防備地往後退一步。鳳飛鸞卻是特意趁那二人不在,來找楚公子說話。他心裏認定楚公子是個聰明賢惠又心善的人,為人相當靠譜。他表麵上不隨便誇誰,其實十分信任楚晗。鳳大人先是盤問一番承鶴的家底、父母親人、在那邊做什麽的、住什麽樣的宮殿、坐騎是何物種、都結交些什麽樣的朋友。楚晗當然專撿好聽的說。比如,住的是長安街附近,與指揮使的翊陽宮位置相仿的貢院6號大宮殿;再比如,麾下座駕豢養的是賓利和蘭博基尼,但平時出門隻駕一匹寶馬。至於不好聽的,就留待大鶴鶴將來自己暴露去吧,楚晗就不講了。鳳大人邊聽邊點頭,將寶馬理解成幻情穀裏的羊駝獸英菲尼迪化解成一頭英招,也沒什麽聽不懂的。楚晗說什麽他信什麽。鳳飛鸞又問:“承鶴他平日最喜吃什麽?”楚晗笑說:“他?吃貨。我羅三大爺私房菜館的八寶釀鴨,扒鹿筋,五香酥骨大黃魚,翡翠丸子……這些他都愛吃。”鳳大人麵有難色。楚晗:“……烤鴨。神都那家老字號便宜坊的燜爐鴨子他其實沒有那麽愛,他喜歡掛爐的鴨子。團結湖大董店的小乳鴨,他喜歡吃那個,一頓能吃掉三隻。”鳳大人眼底一亮:“那個好做?……你教教我。”楚晗忍俊不禁:“大人您認真的麽?咱不是悄悄說好了,是他追你。”鳳大人是認真問的。而且,以這人脾氣,但凡他想做成的事情,千方百計迎難而上百折不撓。本宮論容貌武功,在靈界所向披靡,有什麽做不成?本宮難道比那位羅三大爺差了?!結果,那晚令所有人大開眼界,晚飯吃的是鳳美人親手烹出來的烤鴨。他倆將野鴨子拔毛糊了一層泥巴烤了,做成個“叫花鴨”。沈承鶴真的一頓吃下三隻指揮使大人烤出的鴨子。鴨子全被這廝一人包圓了,小千歲都沒搶到……他們這晚停筏落腳之處,偏巧是一片濕漉的淺灘。潮水在傍晚剛剛漲起,日落後又重新回落,岸邊留下大片大片晶瑩的藍。點點幽靜的藍光在昏暗中閃爍,美得綺麗。那是生活在河流中的微小水生靈物,被潮汐衝刷到岸邊。所有人心情甚美,沈公子耳朵上別著一朵花,哼著調子。楚晗暗瞟房千歲赤裸精健的身材,回想幾天前小房同學的挑逗,“待我休養幾日,讓你舒服”。這人還沒有兌現情話。就剩一塊幹燥地方,其餘被水漫過,不夠四人睡下。鳳指揮使也心有盤算,一步搶先過去,占住位置:“今晚我們兩個睡這裏。”房千歲這時突然吭聲,嘴角一笑:“憑什麽你們睡這裏?”一貫霸道的鳳飛鸞行事作風還講究憑什麽?憑他隨心所欲、一意為先。房千歲冷笑:“你想睡這裏,你占得住地兒嗎?”話音未落一道白光向著指揮使大人腳下橫掃過去。猝不及防的詭譎招式,果真就讓鳳飛鸞沒占住地方,被迫往旁邊一躲,飛上石壁一丈來高的地方。楚晗:“噯?!”沈公子:“唉唉,你倆又掐啊?”鳳飛鸞俊眉一挑,會意,從崖上居高臨下道:“好啊,三太子,誰打贏誰占好地方。”房千歲冷笑:“輸了你今晚睡水底下。”“又怎樣。”鳳飛鸞說著劈袖飛下來,那時卻是容顏俊美,飽含自信的笑。房千歲眉間也浮出從容不迫又略玩世不恭的笑意,身體柔韌但拳法剛猛,招招接得輕鬆自若,打得酣暢淋漓。兩人旋著從石壁這一側飛過河道,飛至另一側,懸在山崖上互相對掌。掌立翻飛之下,卻不見你死我活的殺氣,時而遒勁時而飄逸,分明是亮式炫技。楚晗也看明白了,兩人鬧著玩兒的。傷好差不多了,又手癢,互相都不服氣,都很要強、較勁。房千歲與鳳飛鸞以往打過無數次架,唯獨這一架,打得如此輕鬆淡定,彼此都使出了功夫,卻又刻意不傷對方。亮招也是給身邊人看的。房千歲是芝麻綠豆的小事兒不跟某些人一般見識,吃飯讓了你,睡覺還能再讓你?你欺負我家楚公子“上頭”沒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