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紗似乎想說什麽,但是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又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問出那些問題——猶豫許久,她說道:“你…你是不是瞞著我們什麽?” “瞞著什麽?不…”少年睜大了眼睛,說道,“您到底是指什麽?” 慕紗目光複雜地看著對方,說道:“……我會唇語,你知道的,不是嗎?”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垂在身側的手收緊複又鬆開。好幾次都想直接承認了,可是一想到這麽多年來他們瞞著他關於愛德華的事情,心裏又充滿了憤怒。 “……不,我不知道。”他低下了頭,沉聲道。 “……我知道你和希爾聊了些什麽,我也猜到了希爾知道的是什麽,”慕紗的聲線有一絲顫抖,“孩子,即使第一眼沒有認出對方來,但是母親和孩子不可能完全地擦肩而過——我能夠感覺到些什麽,但是一開始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如果你是為了這個而傷心——那我現在已經認出你來了,不是嗎?” 蘭德爾沉默了。 他抬起頭,漆黑的雙眼注視著自己的母親。 空氣幾乎凝滯起來了。 慕紗看著蘭德爾,眼中帶著一絲期待。她伸出手,想要撫摸蘭德爾的臉,但是被蘭德爾躲開了。 那隻手就尷尬地被晾在了空中。 蘭德爾站起身,低下了頭,冷冰冰道:“抱歉,夫人,我想你誤會了什麽。那天我和老師聊的都是和學校有關的事情,我不知道您所以為的‘真相’到底是指什麽——我是伊凡·沃茲林,如果要解決您心中的問題,是否找錯人了呢?” 聽到蘭德爾的回答,慕紗的臉上露出了驚愕的神情。她不敢置信道:“你怎麽能這樣說——為什麽,親愛的?為什麽要躲著我們?為什麽要變成這副樣子——為什麽回來了不告訴我們!你到底想要些什麽呢,孩子?從小到大,我和你的父親都任著你——但是現在呢?你至少得告訴我們你在做什麽!” 蘭德爾低吼道:“那也請你告訴我你們做了些什麽!” 慕紗怔住了。 蘭德爾抬起頭,冷冰冰地盯著慕紗。他沉著聲音說道:“除了這些呢?除了這些以外——您沒有任何疑問嗎?為什麽兩年前格麗華德家的大少爺會掉落懸崖?為什麽連他的遺骸都沒發現?請您好好思考過這些問題,再來問我——”他一字一頓道,“為什麽我要變成這副樣子,為什麽我要換一個身份,回到聖洛斯!” 慕紗臉色蒼白。 她錯愕地看著蘭德爾。 蘭德爾轉過身。他偏過頭,對慕紗低聲說道:“如果您希望我告訴您我現在想要什麽,那我可以告訴您——我現在想做伊凡,而我希望沒有任何人來妨礙我。” 說完,蘭德爾就邁步走了。 此時,下午的課程已經開始,校園裏沒有任何人影。 等到走出了二十多米,蘭德爾聽到了從身後傳來的聲音。 那個熟悉的女聲,近乎尖叫地說道:“蘭迪,我們從來沒有放棄尋找你——從來沒有!” 蘭德爾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但是他似乎有些想哭了。 第45章 撒亞再現(一) 過了幾天,學校為那些在隕石衝擊中失去了生命的學生們舉行了葬禮。 那天的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仿佛隨時會有電閃雷鳴。 整座主城都安靜無比。 繁華大街上的各個大屏幕上都在放映著同一幕——一大片草坪上,好多個黑白相框放在地上。黑白相框前放了些燃燒著的蠟燭,蠟燭前還有許多花。 聖洛斯學院,“摩天大廈”後麵的湖邊,許許多多的人聚集在那兒。 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一個個坐在了學校安排好的座位上。但是今天來的人數太多,剩下的人隻能靜靜肅立在一旁。 記者們也安靜地站在一旁,隻讓攝像師開著攝像頭。 他們背對著那片湖。他們可以聽見背後傳來的風聲,甚至能夠聽見隱約的流水聲。 湖對麵的樹林裏有清脆的鳥鳴聲。小鳥拍打著翅膀衝出層層枝葉,向天空飛去。 可是這一切生機都遠離了那片草坪。 那些黑白相框中的人物一個個都咧著嘴巴,笑得很開心。但是這些笑容都靜止了。 校長梅塞爾站在最前麵,他用沉痛的語調悼念著這些學生。 底下有人泣不成聲,也有人完全承受不了這種打擊,暈倒在地。 但是所有人都是悄悄的,仿佛是不想驚醒這些沉睡了的孩子。 蘭德爾到的時候有些晚了。他是和加百利一起來的,最後兩人隻能站在了一旁。 以他的角度,剛好能夠看到坐在最前排的格麗華德夫婦。 蘭德爾木著臉,仿佛沒有看到自己的父母流下眼淚。 梅塞爾校長代表全體師生的悼念結束之後,人們一個個上前將花束放在了那些相框前。 蘭德爾放完花之後,脫離了這些人,走到了不遠處的湖邊。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蘭德爾以為是希爾,立刻回過了頭,卻驚訝地看見了布雷茲。 他站在幾米遠處,看了蘭德爾一會兒,低聲說道:“那天的事情…抱歉。” “不…不用,”蘭德爾扯了扯嘴角說道,“我沒放在心上。” “好吧,”布雷茲攤了攤手,無奈道,“我想那天任誰被我那樣說都不太會高興,你的脾氣有的時候太好了,伊凡。” 蘭德爾楞了楞,笑道:“但是有的時候我的脾氣也很爛。” “所以我是運氣太好了嗎?”布雷茲開玩笑道。 蘭德爾斂了斂笑容,想起那天希爾對他說的話,他遲疑道:“……你們遭遇過這樣的事情,心裏總會有些不開心,我能夠理解。” “哦,是的,是的,”布雷茲低下了頭,“那是一個噩夢……我幾乎無法想象我是怎麽活下來的。” “……”蘭德爾張了張嘴,猶豫道,“你可以跟我說,說出來或許就好了呢?” 布雷茲聳了聳肩,他似乎有些呼吸困難似的,深呼吸一大口氣,才一屁股在原地坐下。 蘭德爾往前走了兩步,在他對麵坐下。 “我們原本好好的,”布雷茲用手揪著地上的草,悶悶道,“一切都很順利,我們到達了一顆藍色的星球,然後降落在了一大片原始森林裏。” “和新瑪法一樣的星球嗎?” “是的,”布雷茲皺起了眉,“那兒的樹都很高,有許多我們從來沒見過的花草和蟲鳥,那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經常會受到隕石衝擊的地方。” 經常經受隕石衝擊的星球,長不出這些茂密的叢林。 “隻能說是我們的運氣不好了…”布雷茲歎氣說道,“我們的任務是找到一種指定的礦石,每一組都分開來行動了……就在某一天夜晚,我們的聯絡器忽然間響了起來。” “大家的聯絡器響起了同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帶著點恐懼,斷斷續續的,說是天空中有奇怪的現象。” “但是…說真的,”蘭德爾忍不住說道,“隕石在還沒到達星球之前,難道你們都沒注意到嗎?這東西又不是忽然間出現在星球上空然後砸過來——” “是的,我們看見了,但是老師們說,學校探測器沒有任何反應,也就是說明這顆隕石並不會與星球發生衝擊,所以我們沒注意。直到幾天後,我們才意識到事情並非如此——”布雷茲嘟噥道,“實際上除非找個天文學家,不然誰對這些東西會有研究呢?即使覺得有些奇怪,也隻會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布雷茲盯著地麵,回憶著說道:“那時候,我們所有人幾乎分散到了整顆星球上,但是學校的艦艇隻有一艘,我們得回去!” 仿佛是回憶到了什麽痛苦的東西,布雷茲停頓了下來。 蘭德爾等待了許久,小聲道:“……然後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和布蘭特怎麽樣了?” 布雷茲飛快地看了蘭德爾一眼。他沉默了會兒,說道:“我們召喚了機甲——真是該慶幸學校在出發前把學生的機甲也給運輸了過去。天空的顏色一下子就變了,好像天上地下全都變成了紅色的岩漿一樣——地麵劇烈震動著,裂了開來,沒過一會兒,一股強大的氣流就衝擊過來——我們進了機甲裏,但是完全無法飛行。熾熱的氣流把我們推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即使在機甲裏我們也能夠感受那種高溫!” 布雷茲越講越激動,蘭德爾隻好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的,你已經回來了。” “是的,我已經回來了,”布雷茲笑得有些淒涼,“可是愛德華和米歇爾為了我和布蘭特死了。” “什麽?!”蘭德爾驚道。 布雷茲看了他一眼,沉著臉說道:“為了救我和布蘭特……他們兩人死了,”頓了頓,他說道,“我至今不敢跟格麗華德夫婦,還有米歇爾的父母說這件事情……他們兩人是被我害死的。” “……”蘭德爾說不出話來。 如果布雷茲和布蘭特是親眼見證了愛德華和米歇爾的死亡,那這兩個家夥是真的已經死了嗎? 但是為什麽? 如果學校的探測器是他們搞的鬼,他們就該提前知道這場災難的來臨。而這兩個家夥,會為了救布蘭特和布雷茲,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嗎? 但是看著布雷茲痛苦的模樣,蘭德爾知道他不該問出這些問題。 於是他隻能沉默著。 又過了一個月左右,聖洛斯的期末考試開始了。 高年級的人因為沒有這個學期的期末考試,提前回了家,而低年級學生的理論考試開始了。 有許多門課,蘭德爾自然不可能把書上那些東西全部背下來,因此隻是在考試前隨便翻了下書——但即使是這樣,也比當初他什麽都不看,門門掛科要好了。 之後是實戰課,譬如格鬥和機甲戰鬥。 這些蘭德爾都沒問題,幾乎滿分過關。 一個星期的考試周過去,學校會給低年級學生放一個星期的假,準備之後到來的阿爾瓦生存訓練。 一天晚上,他剛從老師的寢室樓出來——他最近經常跑去希爾那兒,有的時候會問問他關於洛齊納的問題,有的時候也會聽他講講以前他上戰場的故事。 蘭德爾也曾經把布雷茲對他說的那些話告訴給希爾,但是希爾卻似乎沒有絲毫動搖——在他看來,愛德華和米歇爾沒有死是必然的事情。但是當蘭德爾問他為什麽時,對方就開始戲謔地稱他為“愚蠢的調皮鬼”了。 蘭德爾一聽這個稱呼就開始翻白眼。 不過轉念一想,他也覺得希爾是對的——愛德華和米歇爾死了,也就意味著一切都結束了。但是世上的事情哪有結束得這麽容易呢? 所以他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等待愛德華和米歇爾再次有什麽動作。 那天晚上,他走在回寢室的路上。 高年級特殊班離開之後,學校裏又再次安靜了下來,仿佛一下子少了很多人似的。但是實際上現在的高年級特殊班隻剩下三十多個人了。 路燈勉強維持著光芒,夜空中有星星閃爍著。 蘭德爾埋頭管自己走著,忽然間就感覺到了什麽,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警覺地觀察著四周,但是周圍的角落裏都是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但是蘭德爾就覺得有雙眼睛盯著自己。 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和開學時和海拉在“摩天大廈”遇到學生怪物時的感覺一樣。 ——他手上可沒有任何武器。 晚風吹過,樹影婆娑。 周圍都是風聲和樹葉摩擦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