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12日當天,報紙上的一個角落正式刊登了一則斷親公示,笹木見律從此與笹木家再無瓜葛。


    到13日,絢希帶著自己和家人的護照去了中國大使館,找到負責簽證辦理的工作人員,並在他的帶領下,去見另一個人。


    而她實際要拜訪的對象,卻是她祖父提前幫她聯係好的中方大使。


    而後,兩人便在會客室相見。


    那位和中國淵源很深的老先生雖然已經告知大使自家孫女的意圖,可看到眼前這個不算陌生的麵容,這位經曆了太多風雨的大使先生,還是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絢希醬?”


    絢希也沒料到這位受邀來觀劇過幾次的先生竟然還記得她。她用還算流暢的中文打了招呼,“徐大使,您好,冒昧打擾……”


    作為兩國交流的一部分,不管是邀請大使前去寶塚觀劇,還是寶塚對外輸出劇團經營和管理的經驗,大使對寶塚都不算陌生。


    而在一眾演員中,他更對這個年輕人印象深刻。


    套句俗話,這個姑娘畢竟是寶塚的當家明星嘛!


    而寒暄敘舊之後,絢希便拿出那份律師給她的清單,並用日語和中文將自己大費周章也要約見對方的意圖說了出來。


    完全弄明白對方的意圖後,本以為絢希隻是來替祖父跑腿捐贈的大使,連笑容都消失了。


    嚴肅的他向絢希征求了同意後,才翻閱起這個年輕人帶來的文件。


    而越看他的眉頭也就皺得越緊,直到他看完了所有清單後,看向絢希的表情中多了太多複雜情緒。


    饒是經驗豐富的外交官,也斟酌一會兒才開口,“要不,還是再考慮一下?”


    他將清單放到他和絢希之間。


    使館工作人員也聽說過這件事。


    畢竟這可是去年流傳在東京上層的大新聞,那個佐藤家的當家人,竟然把自己的財產都給了名不見經傳的私生女。


    隻是縱使大使館的耳聰目明,這位主理人也沒料到,那位的女兒,竟是九條先生的孫女。當然他更沒料到,這個女孩還是他去看過的劇團裏的大明星。


    而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孩,居然要把這筆天文數字捐給中國,若隻是一時衝動……


    絢希卻輕輕搖頭,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這是我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結果,不用再猶豫了。”


    然後她才為難地說,“隻是,我這邊沒有值得信任的律師和會計師,在涉及資產捐贈的手續,可能還要煩請貴國安排可靠人士來……”


    “真得不再考慮一番嗎?”徐大使又問一遍,她看向這個年輕人,甚至為她的未來做起打算,“你以後怎麽生活呢?”


    絢希笑得燦爛,她突然抬起手,轉了轉自己的手腕,“您看,我有手有腳,所以可以自己掙錢養活自己的。”


    大使這才拍拍腦袋,將自己的幾分懊惱顯露出來,“瞧我都忘了!你可是寶塚歌劇團的大明星呢!”


    “不不不,隻是打工而已。”而絢希當即配合,但也不忘謙虛,“勞動致富嘛!”


    大使聽到那句“勞動致富”後便笑開了,那一位培養出的孩子還真是有意思。


    大使像是擔心自家子侄一般地,問了最後一遍,“可是,真的不留一點嗎?”


    錢是好東西,可這樣大一筆錢,還是要慎重。


    畢竟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代表了國家的形象,總不能讓這孩子傾家蕩產來捐助自己的國家。


    絢希還是搖頭,“我的父親和祖父都曾在中國犯下大罪,若這些賠償能稍稍贖清他們的罪過的話,已經足夠了。捐贈後,如果需要核實這些資產的所有人的話,我隨時配合。”


    萬萬沒想到絢希會這樣說的大使沉默了下來,他又看了一遍清單。


    然後,沉吟了好久,才說,“不介意的話,請允許我去打個電話。”


    絢希點頭,從善如流,“我聽說貴國的大使館的下午茶很不錯……”


    大使會意,便叫來工作人員陪同絢希去了餐廳。


    而這一天,就算沒有下午茶,使館的大廚也真的造出了一頓廣式下午茶來。


    當然,如果廣東把這個時間吃到的茶點叫作下午茶的話。


    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隨口找的借口給對方添麻煩後,絢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可話都說出去了,裝傻也要把戲演完。


    而吃到美食的絢希和招待她的工作人員聊得開心,聽到這個工作人員說起八大菜係,和各個地方戲種,絢希的眼睛亮晶晶地顯然很感興趣。


    大使後來聽到下屬匯報陪同工作的細節時,暗自感歎這樣的絢希,怎麽看都不像是能,做出舍棄掉破天的富貴的都市女孩。


    明明她那麽會享受生活,一個喜歡美食,喜歡音樂,聊起旅行就興致勃勃的人,卻又可以沒有一絲留戀地付出這麽多?


    而在當時,被絢希的突然襲擊搞得著急不已的大使先生,則是一溜小跑跑回了辦公室。


    緊急聯係了國內,在對方反複確認不是惡作劇後,電話被掛斷,而那邊也進入了緊急會議之中。


    正如絢希爺爺所推測的,而大使也知道,這筆錢無疑是雪中送炭,若真得能夠得到絢希的捐贈的話,無疑會讓國內緊缺的外匯鬆一口氣。


    所以對於國內的決策者來說,這樣的送上門來的財富,於公於私都沒必要拒絕。


    但手續要怎麽辦,什麽時候辦,這就又是一個問題了。


    於是,那一天,確定了捐贈意向,簽好了委托書,絢希便順手提供了自己提前開具好的的好的身份證明,連帶的還有各種材料。


    大使先生嘴角抽了抽,國內也問了他對方打算在什麽時間前將款項匯到,他本想著接下來再詢問清楚的。


    所以,習慣了這樣的程序的大使怎麽也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如此風風火火。


    而她也太不設防了,這種身份證明怎麽能隨便給別人呢?


    所以說,大使本來想請絢希改天帶材料來的打算徹底落空。


    看著這個年輕人就這樣直接拿出了厚厚幾疊材料。而每一項資產對應的原件、複印件經過分類後,就這樣滿滿當當地擺滿了會客室的所有桌麵。


    以及,還有好幾疊等著這邊清點過,再攤開,而一項項核對清點,也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


    後知後覺的大使先生終於意識到,在兩邊都風風火火地想要趕快落實的打算下,他這個經辦人,今天要加班了!


    而且,當天還隻簡單清點、記錄在案,後期絢希還要過來多次,提供必要的補充資料。


    畢竟除了現金、可轉移債券等等,絢希捐贈的還有很多不易變更的資產,而這些財產的捐贈就更加麻煩了。


    所以說,年輕人就是更加激進一些。絢希的爺爺隻提議將錢財捐出去,而絢希做得更加徹底,很顯然選擇了一文不留地都捐出去。


    至於後來,絢希便遵循中方的意見,聘任一位他們的人,來打理這些暫時無法捐贈資產的後話暫且不提。


    至少目前大使到底低估了清單上的財產價值,所以理所當然的,這年春節前的兩周,大使館忙到飛起。


    甚至除了東京的大使館,就連國內也緊急派了精通美日法律的專家,一個到紐約操作,一個留在東京的大使館解決手續辦理過程中遇到的不同類型的問題。


    而那個讓大家又甜蜜又辛苦的年輕人,在那天非要支付大廚加班的費用時,又被大使帶去,請她吃了一頓大使館的工作餐。


    大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張師傅的加班費由我這個當叔叔的出。別拘謹,說起來,我和你爺爺,也是老相識了。”


    絢希還真不知道竟有這樣的故事。


    “我剛到日本時跟著領導來日本訪問,那時就聽那位先生講過關於你祖父和父親的事。”


    “你的父親在公審後被判在中國服刑12年。而你的祖父經證人證明,並不是完全出於自身意誌,反而是受人脅迫組織……所以最後被判10年監禁,扣除當時已經羈押的11年,當庭釋放。”


    “那時候他並沒有選擇離開,而是在戰犯管理所當起翻譯和中文老師,幫助管理在押戰犯。直到等到你父親在第二年刑滿釋放,他才帶著你父親回了日本。”


    “而他也是那批戰犯裏,第一個主動學習我們的政策和思想的。聽說也是因為這個,他回了日本後,還被監視審查過很長一段時間。”


    絢希從沒聽爺爺提過這件事。


    “因為你祖父出身日本貴族,竟然被俘留在中國,所以當時的領導人都聽說了他的事跡,對於他主動學習進步的態度也很是認可的。”


    “而他也在認識到了侵華戰爭的罪惡和不正義後,一直都在盡自己的力量促進中日友好。”


    徐大使卻還是有些遺憾,“隻可惜你的祖父回日本後,卻始終沒再回去看看他在中國的老朋友們!現在的中國和以前可不一樣了!”


    絢希忍著心中的激蕩,百感交集,“我的祖父……他一直覺得自己無顏再踏足中國的土地,所以才……但能聽到您這樣說,我想他一定會很開心。”


    大使卻認真提醒絢希,“我知道您的祖父為中日友好做出了很多貢獻,更為我們提供了很多幫助……”


    然後他突然提及,“我們的領袖說過,‘中國人民與日本人民是一致的,隻有一個敵人,就是日本帝國主義與中國的民族敗類’。所以,中國人民永遠歡迎朋友常來看看。”


    絢希的爺爺不管是在戰後出使歐洲,還是布局了油料、化工和運輸產業。因此在中國最困難的時期,他都以低價或者半買半送地通過香港和馬拉西亞中轉的方式,運了大量物資到中國。


    很顯然,這些事老爺子從未告訴過絢希,絢希卻因“朋友”兩個字更加悲傷,“在這個國家,朋友很少吧!”


    而大使卻有著天生的革命主義者的樂觀精神,“總要相互了解,才能交到更多朋友嘛!至少今天,我們也成了朋友嘛!”


    受到這樣的樂觀情緒的影響,絢希也下意識點點頭。


    而那一天,絢希又回了一次爺爺家,將大使的話轉述給了爺爺。


    當下沒什麽回應的老爺子卻在絢希出門後嚎啕大哭起來。


    奶奶招招手,將同樣在門外抹眼淚的絢希叫走,“那個老頭子,就算是現在死去,也可以瞑目了吧!”


    而麵對奶奶的“詛咒”,絢希卻有些忌諱,“奶奶您說什麽呢!”


    “我是高興!”奶奶的喜悅溢於言表,同床共枕多年,身邊人的心結她又怎麽會沒有察覺呢,“他也終於能讓自己坦蕩一些了。在這樣下去,遲早要把人憋壞的。”


    奶奶抹著淚的同時,又看向自己的孫女,“律醬,謝謝你!”


    絢希卻沒有接受這樣的謝意,她隻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而已,而能讓爺爺安心也是她樂見的。


    這個大個子忙完這些,轉身便回到了劇場,繼續她的公演。


    當然,這段時間下班之後的她,還是一如既往地配合著那邊的工作,直到春天降臨的時候,才算徹底完成了捐贈事宜。


    而考慮到數額特別巨大,為了絢希的人身安全,加之絢希本人的個人意願,捐贈相關事宜全部保密,甚至連捐贈儀式都沒舉辦。


    至於中方贈送的國禮和多次致謝,絢希更是謝絕,她已經很滿足自己得到的禮遇,“我已經得到了最好的禮物!”


    畢竟絢希來大使館的理由就是來辦理去中國的旅行簽證。她答應妹妹的,要帶長大成人的她去看看自己的債主。


    奈何她的時間的確不多,所以隻能來連同爸爸媽媽的份一起,遞交簽證材料。


    而妹妹在三月的春假期間,全家人會一起去中國看看。當然在她回日本後,還要勞煩父母接著帶妹妹在中國逛逛。


    所以,中方在聽到她想要去看看保存著侵略戰爭期間罪行資料的博物館時,還給她作出了周詳的旅行計劃。


    隻是,絢希的這趟中國之行終究沒有達成。


    因為在那時,“中國”對於絢希來說,隻是存在在資料和傳說中的國家,當然如今她身上背負的沉重枷鎖,也與這個國家密切相關。


    可“中國”到底和現實中的生活隔著太多距離,而她現在還是寶塚歌劇團的一員,身上還擔著這一組人的一切。


    因此毫無疑問,當寶塚有事,那麽其它所有的事便都不如寶塚重要,更何況一場旅行。


    而攪亂絢希計劃的,就是於1995年1月17日早晨5點46分,在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中的時候,所發生的一場地震。


    震源中心就在寶塚所屬的兵庫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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