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輪的結果是遠超預料的,超過一半的人都把手指放了下去。 段灼以為自己坐在角落,又混在人群中不會被發現,而當他轉過頭卻發現對麵的一排人幾乎都看著他,尤其是程子遙,眼珠瞪得嚇人,一根手指在暗處偷摸指指身旁的宋佳希,用口型問他:“是她嗎?” 段灼無奈搖了搖頭,估計程子遙把房間裏的所有女生問個遍也不會猜到他喜歡的人是誰。 他知道程子遙八卦,一定還會再問別的,有意移開視線去吃桌上的東西。並不是想隱瞞戀情,他此時此刻恨不得告訴全世界自己喜歡的人是誰,隻是在征得蔣隨同意之前,他不能擅作主張告訴別人。 這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這段感情在未來是怎樣的走向,都征詢蔣隨的意見。 之前的主動示愛未被接受,他就猜想過一種可能蔣隨也許隻想和他維持目前的狀態,並沒想過更進一步。他記得剛開學那會兒蔣隨就說沒有戀愛的打算,怕耽誤到體育事業,而且他們要走的這條路又如此的不同尋常,蔣隨有顧慮是應該的。 他尊重蔣隨的所有選擇,今晚能夠確認蔣隨的心意,解了心結,這對他來說已經是一份慷慨的饋贈了。 遊戲很快進入到下一輪,秦桉繼續提問,不過段灼的心思已經不在遊戲上了。 他不再收斂地凝視著身旁的人,送進嘴裏的瓜子是甜的,碧根果是甜的,花生米也是甜的,隻有嘴角笑得發酸。 秦桉的問題也似乎是衝著把蔣隨灌倒去的,她問現場有沒有人身上留疤的,於是蔣隨成了第一個出局的人。 “來來來來來,給我們隨哥滿上!”程子遙純屬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看到那玻璃杯還有一點裝酒餘地,又把紅酒瓶的瓶塞拔走往裏倒,直到深色的液體流淌出來才收手。 “你有種別輸,”蔣隨抽紙巾擦了擦杯壁,小心翼翼端起來說,“我怎麽喝的,一會兒你們也得怎麽幹掉它們,別他媽拖拖拉拉的啊。” “成啊,沒問題。”大夥兒保證得很大聲。 段灼把自己身前的一個空杯遞過去,小聲問:“要幫你喝掉一點嗎?” “哎哎哎”有男生喊,“怎麽還有場外援助的,那我一會兒輸了是不是也可以打電話喊我朋友來幫我喝?” 蔣隨一頓,朝段灼笑了笑說:“算了沒事,一杯而已,就是開胃菜。” 他這話說得豪邁,引得周圍噓聲陣陣。 段灼看著他垂眼,盯住杯中晃動的液體喝了兩口,隨著酒精緩慢流入口腔,蔣隨抬起了頭,來回滾動的喉結在燈光下格外突兀。 段灼忽然覺得它很性感,他想吻它,也想咬它,想把那兩道順著蔣隨嘴角滑下去的液體舔幹淨,他阻止不了自己的大腦去幻想這些畫麵,再加上混亂迷醉的氛圍加持,他很快就有了反應。 萬幸,他身後有個靠枕,他把它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蔣隨就像是喝葡萄汁一樣,把一大杯紅酒灌了下去,氣都不帶喘的。 “牛!”包廂裏好幾個男生都豎起了大拇指。 林嘉文問:“你們東北人是不是從小就會練酒量啊?” 蔣隨舔了舔唇邊的酒精,夠不到的就用紙巾擦了。 “好像是天生的吧,我爸,我爺爺他們幾乎每天都要喝酒。” 好一個天生的。 段灼暗暗感慨,東北人不好惹。 蔣隨的酒量於段灼而言還真是一個謎,他見過蔣隨喝白的,啤的,還有雞尾酒,見過他喝到臉紅,腳步虛浮,卻沒見他醉到胡言亂語,唾沫橫飛。 很難得,這個人喝多了會變得更可愛一些。 蔣隨開了個好頭,後邊的人也不好推辭,幾輪下來,桌上的兩瓶紅酒空了。這家ktv沒有不允許自帶酒水的規定,男生跑到隔壁的超市又買了些回來,考慮到程子遙的荷包,他買的是最便宜的啤酒和雞尾酒。 蔣隨是所有人之中喝的最多的那個,他一個人喝掉了一整瓶紅酒,第二回 因為酒水不夠,程子遙還往裏兌了點雪碧進去。 碳酸飲料加速了酒精的吸收,蔣隨的臉沒多久就泛了紅,他的皮膚很白,熱度一上來,連脖子和耳朵都是紅通通的,分外明顯。 段灼尋思自己喝這麽多,估計早就神誌不清了,而蔣隨看起來精神滿滿,還知道指責另外一個男生偷工減料,嘴巴跟漏鬥似的,一半的酒水都漏地上去了,浪費食物。 段灼伸手將他攬過,勾回到沙發裏,小聲說:“嗓子不是不舒服嗎,就別嚷嚷了。” 蔣隨湊在他耳邊低語:“騙你的,沒有不舒服,就隻想唱那一首。” 他一講話,酒氣噴薄而出,段灼滴酒未沾,卻覺得自己好像醉了,要不然怎麽眼前暈乎乎的。 肩上一沉,有細軟的發絲鑽進了他的領口,段灼定住,不敢動了。 他偏過腦袋,看見蔣隨在手機上翻著什麽,屏幕上的字很小,他看不清,但可以看見蔣隨的嘴唇在動。 他的頭放低,把耳朵靠過去一些問:“你說什麽?” 蔣隨揚起了頭,放大分貝:“我說,咱們去看部電影吧。” 段灼自然樂意至極,笑著說好:“我來定吧,你想看什麽?” “我已經訂好了。” 蔣隨因為酒量好,被大家合起夥來欺負,不高興了,他們沒有等到聚會結束就提前告了別,借口是出去吹個風。 夜晚的風裹著一絲涼意,把段灼吹醒,他看了眼旁邊的人,在確認他還能走直道後,還是忍不住靠過去,攬過他肩膀問:“一會兒我們看什麽電影?” 蔣隨的嘴角彎了彎,神秘兮兮地說:“等下你就知道了。” 段灼看了眼手機,此刻已經十一點了,再去影院,估計也隻能趕上午夜場,不過他聽說電影院裏午夜的場次沒什麽人,或許他和蔣隨可以包場? 一想到這些,他抿著唇,將懷裏的人摟得更緊。 還沒走多遠,蔣隨手中的導航就喊停了,離商場還很遠,段灼不明所以地問:“不是去看電影嗎?” 蔣隨壞笑著說:“我要把你賣掉。” “那我幫你數錢。”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戳到了蔣隨的哪個點,就看見他一直笑不停。 “我說認真的呢。”段灼懷疑他喝多了,連導航都導錯了,提醒道,“這裏不是電影院。” 蔣隨的食指擋在嘴唇上,眯起眼“噓”了一聲:“別說話,跟我走就是了。” 段灼跟著拐進了一個裝修十分簡約的大廳,牆上貼有許多電影海報,他以為蔣隨是講究,要看私人影院,在工作人員要他們出示身份證時,愣住了。 他仔細看了海報上的字,才發現這是家帶有主題風格的酒店,這裏的房間有複古懷舊的,歐式的,也有充滿科幻元素的。 這難道是為了沉浸式的體驗感嗎? 好在最近經常要陪段誌宏去醫院拿藥,他的錢包不離身,刷完證件後,工作人員遞給他們一張門卡:“二樓209號房。” 段灼跟在蔣隨的後頭慢悠悠走著,滿腹都是疑問,今晚到底看什麽電影需要這麽大陣仗?難道他們今晚就住這兒不回去了嗎?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想聽蔣隨親口說一句,他們現在究竟算什麽關係。 “嘀”的一聲,蔣隨推開了房門。最先映入段灼眼簾的是一張巨大的落地床,尺寸比他之前睡過的任何一張都要大,完全能夠容納下他們兩個人。牆壁和地板都是深灰色的,整個房間都顯得很暗。 他緊跟在蔣隨身後,不敢置信地問:“今晚,我們就睡這兒嗎?” 也許是那個“就”字讓蔣隨產生了誤解,段灼聽見他笑了一聲,問:“怎麽,你不滿意嗎?” “當然不是,我隻是覺得這裏很特別。” 他摸索到了牆上的開關,打開,房間的天花板上沒有大燈,亮起的隻有綴在床頭的幾盞射燈,鵝黃色的柔光,帶著一絲暖意。 蔣隨脫了外套扔到一邊,爬上床打開投影設備,段灼繞過床尾走到另一邊,坐了下去。 曾經他們擠過學校的單人床,醫院的病床,老家的破床,這是第一次,他躺下去之後,與蔣隨還隔著一條小臂的距離。 太遠了吧,段灼的屁股往右挪了一點,直到碰到蔣隨的手臂,喝了酒的緣故,他的手臂比往常更燙。 熒幕上的頁麵來回切換,一直沒停。 段灼轉頭問:“你是沒想好要看什麽嗎?” “嗯。”蔣隨沒有一丁點兒遮掩的意思,把遙控器遞給他,“你自己挑。” 段灼隨便點了個圖,跳出來的是《貓和老鼠》,隨即聽見蔣隨一聲笑。是那種洞悉了一切,又掌控了一切的笑。 “你知道我帶你來這兒是幹嘛的嗎?” 段灼下意識回了句:“看電影。” “不對,再猜。” 短短四個字,讓段灼的心跳又失了控,滿腦子廢料跑出來叫囂,他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他想問是不是睡覺,可他不敢,言不由衷道:“遠離程子遙。” 於是蔣隨的笑聲更誇張,像在罵人蠢笨。 房間裏安裝的是環繞式音響,在一片充滿喜劇色彩的追逐聲中,段灼忽然聽見蔣隨喊他名字。 他抬起頭:“嗯?” 蔣隨用命令式的口吻說:“笑一個。” 段灼愣了愣,擠出一個微笑,蔣隨搖搖頭,很不滿意的樣子,戳著嘴角兩邊的位置說:“要笑出小梨渦,我想看。” 他身上的酒氣很重,段灼不確定他是否清醒著。 “那個有點難度。”段灼連剛才那點笑意都斂起來,“可能需要你逗一下。” 蔣隨伸手在他脖子裏抓了兩下,見段灼沒什麽反應,他又改去摸他的腰,在他肋骨位置輕輕撓了幾下。 勾人的小漩渦出現了。 蔣隨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它們是在軍訓搶西瓜的時候,第二次看見,卻是很久之後,他跟著段灼去學遊泳,內褲落進了泳池裏。 明明笑起來這麽好看的人,卻不常笑。 蔣隨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遲鈍和膽小,喜歡看一個人笑,忍不住去逗一個人笑,一顆心就跟著那個人起起伏伏,這樣的情感如此明晰,卻被他自己壓抑著,不願承認。 想起段灼曾經說過的那聲“對不起”,他依然覺得愧疚,因為他的逃避退縮,把無畏的少年人變得戰戰兢兢,此刻甚至連真話都不敢開口,也不敢主動提交往的事情。 蔣隨看著他,忍不住做出了一個一直都很想做,卻又不敢做的舉動抬手,戳了戳段灼嘴角那個小梨渦。 軟軟的,捏起來很像是棉花糖。 段灼身形一動,眼裏閃著細碎的光。 就是這個眼神,這個笑,讓蔣隨一次又一次心動,他看著他和別人親近,心口發酸,就想要把他據為己有。 思緒無法平靜,蔣隨什麽都管不了了,他凝視著段灼的眼睛問:“我唱歌好聽嗎?” 段灼點點頭,很認真地說:“是我聽過唱得最好聽的。” “那你知道為什麽選那首歌嗎?” 段灼搖了搖頭。 “因為我想唱給你聽。”覺得不夠嚴謹,蔣隨又補一句,“隻想唱給你聽的。” 段灼怔住,快要抵擋不住潮水般上漲的情緒,他覺得自己很不爭氣,在這種時刻,鼻子竟然在發酸。 他知道自己的眼眶一定紅了,因為他覺得熱,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怎麽了啊?”蔣隨像是被他嚇到了,原本窩著的身子豎起來,雙手捧著他的臉問,“不高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