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禁不住想,那麽,他們進入這無窮無盡的奇怪場景時候,最先踏入的那扇門,又意味著什麽呢? 如果徐北盡能夠知道此刻沈雲聚的想法,他必定會想。當然,那也意味著一扇真相之門。 那是灰霧的真相。他們將在那扇門後,直麵這座窄樓最為慘痛的內幕。 而這群任務者的失憶,也不知道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個時候的徐北盡,仍舊在萬千砂礫中尋找他需要的那一顆,也仍舊時不時關注著其他任務者的行進。 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靈魂,起碼已經被侵蝕了四分之一。 大概是這樣,他估算出來的。 而盡管任務者們很多都已經與其他同伴匯合,並且漸漸摸清這些奇怪場景的底細,去往別的細胞噩夢的速度也變快了很多。但是,他們仍舊沒有找到徐北盡需要的那一個。 徐北盡有些失望,但是也早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進入他的噩夢,本來就是一場豪賭。 他知道,即便是ne,恐怕對這片垃圾場的控製力也不夠強大。 而他雖然是噩夢的主人,但是除了在這裏審視、尋找某個細胞噩夢。但是,他也不可能讓那些任務者想去哪個就去哪個。 形象地來說,他對於這些細胞噩夢,隻有瀏覽查看的權限,卻沒有修改刪除的權限。 此外,他當然是可以進入這些細胞噩夢,但是,他也無法離開。任何人都無法離開,除非…… 離開他噩夢的辦法,有兩種可能,徐北盡思索著。 第一種可能是在他的噩夢中達成一個結局。 這些任務者是通過他的噩夢進入到灰霧的,與那些從窄樓外直接進入灰霧的作死任務者不太一樣。 換言之,現在這些任務者,他們其實更像是在做夢,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進入了灰霧而已。 在灰霧中的遭遇,並不會影響到他們的本體。當然,前提是他們能夠離開這兒。 徐北盡的噩夢是無解的——理論上說是這樣,但其實關於這一點,徐北盡也已經有了些許把握。 他有辦法在他的噩夢中打出一個結局,但是必須得先找到他需要的那個細胞噩夢。 而第二種可能就是…… 拉攏ne。 隻有ne也許能從垃圾場撈人,這還是也許。ne的確對這個遊戲有著完整、徹底的掌控能力,但是垃圾場是不同的。 這數量龐大到常人無法想象的垃圾數據,對於ne來說也是一個負擔。 如果想要ne在垃圾場中撈人,首先就得讓它在這片區域找到某一串短短的數據。 這已經不是大海撈針了,這是宇宙撈針。 但是徐北盡也想不出第三種可能了。 從遊戲外解決?改變《逃出生天》這個遊戲的規則? 那還不如指望ne來得更實在一些。 徐北盡不禁笑了笑。他閉了閉眼睛,放鬆了一下。 長時間的凝神尋找讓他更加疲憊了。睡眠本來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起碼對於長久沒有得到過睡眠的徐北盡來說,剛剛睡著、還沒有被拉入噩夢之前的沉黑睡眠,是格外值得慶幸與回味的一件事情。 但是,也隻是那麽一瞬間。 當他睜開眼睛,他就又得來處理令人格外煩躁的現狀。 徐北盡平複了一下心情,然後緩慢地歎了一口氣,將注意力投向那些任務者所在的細胞中。 除卻他已經關注過的林檎、牧嘉實、緋、沈雲聚、葉瀾,另外五人的進展其實也不錯。 牧嘉實在挑選進入這個噩夢的任務者的時候,除卻聽從徐北盡的要求,另外也還是十分看重任務者本身的能力。 不說甲一甲二這樣大組織出身的任務者,其餘任務者有一個算一個。 即便是沈雲聚這名曾經的「僵屍」,也身經百戰,隻是不常參與其他任務者的討論而已。 基於這些原因,這些任務者在很短的時間裏就發現了細胞噩夢與「門」之間的關係。 他們意識到,想要通過門離開,就需要發現細胞噩夢的真相; 而隻要得到了真相,門也就近在咫尺了。 此外,他們雖然都失去了之前的記憶,甚至連自己的來曆也不清不楚。 可是,他們都似有若無地得到了某種意義上的……直覺的提示? 他們受到的束縛沒有那麽嚴格,總是時不時地、不經大腦地就說出一些與他們丟失的記憶有關的信息;而這究竟與灰霧有關,還是因為,ne放水了? 徐北盡也不清楚,畢竟他從未進入過自己的噩夢。他隻是知道關於這個噩夢的信息,但畢竟從來也沒有任務者進入過他的噩夢。 然而他私心裏卻懷疑,多半是ne放水了。 連任務者們都懷疑,與大腦、記憶有關的事情,是被ne封鎖了,那麽徐北盡自然知道更多的內幕。 他摸著下巴,心想,所以說ne真的徹徹底底站在他們這邊了? 可是為什麽?有什麽能讓ne改變了多年來一以貫之的立場? 這可是人工智能,而不是大腦中總是無時無刻上演著自我矛盾戲碼的人類。 人工智能的世界簡單直白,它隻有一個目標,一個從製造之初就已經被設定好的目標…… 想到這裏,徐北盡突然怔了怔。 他莫名其妙有了一個猜測,但是卻因為這個猜測的可笑與滑稽程度,而感到了一種徹徹底底的悲哀。 而他更知道,他的這個猜測,說不定……還是正確的。 想到這裏,徐北盡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一個人在這灰霧中,也懶得掩飾麵孔上的沮喪表情。他想,人類,還真是一個可笑的種族啊。 生來可笑,遭遇也可笑,結局更是徹頭徹尾地可笑。 但是,活著本身,從來不是什麽可笑的事情。 再艱難、再虛假、再無趣,能活著,就是一份希望。他們這些人類永遠活在一個虛假的遊戲中,一個死也死不了、活也不算活的遊戲裏。 虛假的真實,有意義嗎? 徐北盡再一次對自己的靈魂世界提出了這個拷問:你認為,虛假的真實,有意義嗎? 他無法得出這個結論。 尤其是……當他很有可能,永遠無法離開這個虛假的真實的世界的時刻。 他再一次想到了林檎對他說的話。 林檎說,如果徐北盡沒法離開的話,那麽他也留下來陪他。 可是……徐北盡想,不,不能這樣。林檎不能留下來陪他。 這是一場慢性自殺——漫長到,永久。死亡在他們永遠不可企及的終點線等待著他們。 他們一步步接近,但是永遠不可能抵達。 隻要這個遊戲還存在。隻要ne仍舊有外部能源。隻要,他們的腦波還在活躍。 在這一刻,徐北盡突然地感到了費解。 他們活在一個遊戲裏。一個擬真度足夠以假亂真的遊戲。 他們的身體可能在某個營養艙內,也可能在什麽奇奇怪怪的培養皿裏麵…… 總而言之,他們的大腦實際上無法操縱他們真正的身體。 他們就像是,缸中之腦。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們是不是無意中驗證了科學家對於缸中之腦的猜測? 如果將大腦放在一個缸裏麵,從外部提供各種刺激源,模擬現實世界的各種感觸。那麽,大腦會把這一切當成是真實的嗎? 徐北盡想,這個答案或許是:是的,大腦會。 就好像他在這個遊戲裏從來沒有睡過覺。其實他的身體沒有出問題,這隻是一個遊戲,從來沒有人會在遊戲中需要睡眠。 但是他的大腦卻告訴他,你應該疲憊了,你應該倦怠了。你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裏,所以,你當然會這麽感覺。 想到這裏,徐北盡又不禁苦笑起來。 他想,想這麽多幹什麽?意識到他們現在就如同缸中之腦一般活著——又或者死了——難道會令他感到任何一丁點兒的安慰嗎? 不,他就快氣死了。 該死的—— 那個名詞就在他的嘴邊、喉嚨口,下一秒就要脫口而出了。 這麽多年來他都沒有想到那個名詞,但是這一刻,他不經意間就要將那個名詞說出口了。 他停住了。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意識到,原來他真的沒有放下一切。 那兩場——不,應該說,三場——發生在地球、發生在人類身上的末日場景、那些他無能為力的記憶,仍舊在內心深處折磨著他。 徐北盡麵無表情地站在那兒,表情深沉而壓抑。他的目光落在他麵前翻騰著的灰霧上。那些灰霧,每一顆塵埃,都是一個細胞噩夢。 他的同胞們正在其中經曆煉獄般的循環。 所以——ne,如果你真的已經改變了立場。那麽,快一點、再多做一點事情。人類,還有他,全都已經撐不住了。 徐北盡不想把希望放在ne的身上。他真不願意這麽做,因為他壓根就不信任ne。 然而現實是,他隻能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高高在上的主腦ne。 他呆立了許久,然後才繼續將注意力放在任務者們的身上。 他注視著其中一個細胞噩夢,這裏麵的任務者是賀淑君與神婆。 從性格來說,這兩名任務者幾乎南轅北轍。賀淑君性情外向跳脫、有種自我安慰式的樂觀,而神婆則是一個真正的、故弄玄虛的、悲觀消沉的……神婆。 但不管如何,她們兩個在某個細胞噩夢中相遇了。 這個噩夢,從某種程度上,還挺符合神婆的氣場。那種裝神弄鬼的事兒。 賀淑君扯了扯褲腿,不禁抱怨說:“真糟糕,為什麽會在這個鬼地方……好吧,這也不是「你」能決定的。快點快點逃出去吧。” 她自然而然地開始給自己鼓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