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休沒再說話，而是幫著梁阿姨把蛋糕擺上桌子，他們插了蠟燭，幾人入了座，唱完生日歌許完願，氣氛甚好，第一塊蛋糕給了長風，第二塊梁阿姨主動表示要裝給趙休。 於是長風切下第二塊蛋糕，放在碟子裏遞給趙休，趙休正伸手去接，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趙休一手接過蛋糕，頗為不好意思地和幾人道歉，一麵掏出了手機看了看屏幕。 來電顯示寫著一個他很不想看到的稱呼。 爸爸。第92章 趙休已有些記不得上一次和父親電話聯係是在什麽時候了。 他們父子感情不睦, 這些年來幾乎都沒有怎麽說過話, 而趙父也早已另外成家, 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寶貝孩子，除非迫不得已的情況之下, 絕不會輕易聯係他。 以至於趙休麵試實習到b市工作這麽長時間以來，都沒有像趙父告知過自己的情況, 趙休甚至覺得他的父親也許連他上了大學幾年級都不知道。 在這種時候，趙父忽然打來電話, 會是有什麽事？ 趙休心中一緊，已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長風就坐在他身旁，見他表情有異，側身過來問他：“怎麽了？” 趙休搖了搖頭，卻仍在猶豫, 不知道自己是否該要接這個電話。 長風蹙眉問：“你不接電話？” 梁阿姨與莫老師也放下了碗筷，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之前他隻和梁阿姨說過自己父母離異, 並未提起他與父母的關係已經惡劣到了連對方的聲音都不想聽見的地步, 此刻三人注視之下, 他尷尬笑了笑，舉起手機, 正要接通，趙父卻已掛斷了電話。 長風沒有看到他來電顯示上的名字, 可從趙休剛才的反應中，已經覺察到了不對勁，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應該直接詢問, 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趙休的表情，確定趙休並沒有太過不悅，這才溫和問他：“是誰的電話？” 趙休低聲說：“我爸。” 他不過剛剛吐出第二個音節，電話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在場三人均知道他父母離異，別人家裏的家務事，外人在場看著，實在是尷尬，梁阿姨看了父子二人一眼，正打算開口要大家主動回避，趙休已經拿起手機，說自己先出去接個電話。 剩下三人坐在餐桌旁，看著他拉開玻璃拉門，走到陽台上接電話，沉默片刻，梁阿姨率先提出疑問，道：“他和父母關係很不好嗎？” 父母離異的情況他們見得多了，這種離異家庭和普通家庭也並沒有什麽不同，很多孩子還和父母雙方保持著不錯的關係，可現在看趙休的反應，梁阿姨覺得他與他父親的關係似乎很差，以長風和趙休的關係，她當然很在意趙休的家庭情況，忍不住就多問了幾句。 長風皺眉看著陽台上趙休打電話的背影，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從未問起過趙休家中的情況，到如今也隻知道趙休父母離異，家裏還有個年過古稀的爺爺，他和爺爺住在一塊，關係很親近。 趙休幾乎沒有提起過他的父母，長風也沒有問過他這方麵的事情，現在突然冒出了這麽一件事來，他也有些覺得不對勁。 他明白自己母親詢問此事的原因，無非是想了解一下趙休的家庭情況是否複雜，在大多數人眼中，太過複雜的家庭情況絕對是一個扣分項，他回首去看母親的神色，卻見母親皺著眉，像是有些埋汰地抱怨他：“這麽久了，你連這點事情都沒有弄清楚，你都幹什麽了呀。” 長風說：“我……” 梁阿姨轉過頭滿懷關切擔憂地看了看陽台上的趙休，說：“我現在就擔心，他家裏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下一刻趙休已轉頭推門走了回來，臉色煞白，眉目間已絲毫不見方才的欣喜愉悅。 “對不起。”他說道，“我可能要立即回家一趟。” 梁阿姨搶先一句開口問他：“回家？回哪裏的家？出什麽事了嗎？” 趙休哆哆嗦嗦說：“我爺爺住院了。” …… 長風本來想要直接開車送趙休回a市，他看著趙休精神恍惚，狀態很不對，非常擔心對方在路上出什麽意外，趙休卻拒絕了他，以b市到a市的距離，自駕與動車差不了多少時間，趙父說是已經駕車在前往車站的路上了，到時候直接接他去醫院，這時候若是長風同行，真的很古怪。 更何況醫生也說爺爺病情穩定，不會有什麽大事，其實不需要那麽匆忙趕著跑回去，隻是突然傳來這麽個消息，讓他有些亂了陣腳，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們已經在前往車站的路上了，趙休打電話給學長請了假，剛才他一著急，梁阿姨與莫老師也擔心地跟著上了長風的車送他去車站，大概是他剛才太過慌亂，把他們都給嚇著了，這時候再看，莫老師連拖鞋都沒來得及換，緊張兮兮看著他，欲言又止，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說些什麽。 ab兩市之間的來往列車極多，趙休在路上買好了票，到車站時卡的時間幾乎剛剛好，他什麽行李也沒帶，看著裏麵已經要開始檢票了，和長風三人道別，急匆匆正準備進去，莫老師突然叫住他，叮囑他路上一定要小心一些。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莫老師認真說，“到地方後，給延風打電話報個平安，這樣我們也就知道了。” 趙休一怔，剛剛點頭，梁阿姨又囑咐他道：“有些話我說也不大好，可能會讓你生氣，但是啊……小趙，你和家裏人的關係好像不大好，照顧老人家的事，如果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往這邊打個電話，我讓延風過去幫忙。” 趙休莫名聲哽，張了張唇，低聲說：“我知道了，謝謝阿姨。” 梁阿姨握了握他的手，露出一個安慰鼓勵的微笑。 趙休檢票進站，和他們揮手告別，登上了動車之後，緩了緩心神，忽然察覺手機震動，掏出來一看，長風給他發了信息。 長風：不要想太多，路上小心些，我們等著你回家。 那一刻，趙休心中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要說，他一個字一個字在回複框裏打出來，他想要和梁阿姨還有莫老師說謝謝，他對他們來說，隻不過是一個相識沒有多久的陌生人，他們卻這麽關心他，他覺得眼前有些酸澀，又一點點把那些過於煽情的語句全部刪掉，然後匆匆忙忙的，回複了長風極為簡短的一句話。 趙休：好。 …… 趙休下車後順利和趙父接上了頭，給長風發消息報了平安，而後便直接趕到了醫院。 老爺子的精神已有所恢複，就是在醫院裏裏外外折騰了幾個小時，有些累了，趙休到病房時，他已經睡著了，住在樓下的張大爺和他的老伴前來探病，坐在一旁，低低壓著聲音說話。 趙休不敢吵醒爺爺，剛剛在車上時，他和趙父各自板著一張臉，兩人一句話也沒說，甚至在之前的電話交流中，趙父也隻是單純的指責他離家太遠而沒有照顧好爺爺，趙休再三詢問後，才得知了與爺爺相關的一點情況。 總言之，趙休對爺爺的具體情況並不清楚，此時和張大爺聊了幾句，才知道爺爺是和他下完棋回家時樓梯上踩空摔了一跤，醫生檢查後說沒有多少問題，但暫且還需要留院查看，再加上老爺子一跤摔扭了腿，最好多待幾天再回家去。 趙休總算安下心來，他還覺得有些內疚，自己離家太遠，家裏隻有爺爺一個人，怎麽說都不太安全。 轉頭送走了張大爺，趙父在病床邊上絮絮叨叨埋汰他，好像這件事全是他的錯一樣，趙休懶得理他，也不想和他爭論，正巧看到長風發了短信問他爺爺的情況，便幹脆走出病房去，給長風回了個電話。 “醫生說沒什麽大礙，就是腳崴了，可能沒有那麽快恢複。”趙休和長風複述爺爺的病情，心裏隱約有了其他的想法，“應該沒什麽事的，不要太擔心啦。” 老人家傷了腿腳之後，日常起居都極不方便，既然父親根本不會去看管爺爺，他們家裏也已經沒有什麽其他人可以幫忙照顧了，那他顯然就隻剩下兩個選擇，要不辭職回a市，要不把爺爺接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去生活。 以他現在實習工作的情況，他顯然並沒有把爺爺接到b市的條件，這件事思來想去似乎都沒什麽特別好的解決辦法，他異常頭疼，甚至覺得回到a市其實才是最好的選擇。 “你也不要太胡思亂想。”長風反過來安慰他，“如果一個人照看不過來，也不要傻乎乎一個人撐著，記得叫我。” 趙休答應了幾句，掛了和長風的電話。 他轉身回了病房，趙父見他回來，仍皺眉瞪著他，又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時候還有心情接電話。” 趙休憋著一肚子的氣，實在不想去搭理他，閉了眼假寐，恍惚之間突然想起來，今天是長風的生日，而他給長風準備了他所能想到的最大的驚喜——思考了這麽久，他也該有接下來的答案了。 這本該是一個無比開心的日子。第93章 趙休從來沒有過照顧病人的經驗, 一開始他忙得手忙腳亂, 很多事都是第一次做, 根本沒有半點頭緒，幸虧有隔壁床大爺的兒子兒媳幫忙教他, 雖說是走了些彎路，但好歹還是做得有模有樣的。 與他跑裏跑外手忙腳亂形成鮮明對, 趙父無所事事，對誰都愛搭不理, 早上醫生來查房時他還在，查完房後他說出去買點東西，一下就不見了蹤影。 整個下午趙休連他的影子都沒有看到，晚上他去醫院食堂買了飯，回來時才看見趙父趾高氣揚地帶著新妻子與正上高三的孩子來探視, 趙休喚了一句阿姨，便一聲不吭扶起爺爺吃晚飯。 那位阿姨和爺爺說了幾句話, 便埋怨起趙休離家工作而沒能顧得上老人家, 接著她說起自家孩子的成績, 洋洋得意地炫耀老師說她的孩子考入本科並無壓力，忽而語峰一轉, 又將話題引到了趙休身上。 “小休你就是沒考慮清楚，你看看二姨家的孩子, 和你差不多專業吧，進了單位，就住在家裏, 平常照顧父母多方便啊。”她說道，“你跑進什麽公司，不穩定不說，再說了，你沒聽說過嗎？父母在不遠遊，你跑那麽遠，考慮過家裏嗎？” 趙休沒說話。 她說的這些事情他剛好也了解一些，趙父和她的孩子成績隻算一般，說是考個本科沒什麽問題，但是趙休估計他是二本容易一本玄，趙休實在不明白她有什麽臉麵在自己麵前這麽炫耀。 他雖然很學渣，高考時發揮得也不怎麽好，可母校a大好歹也是個211學校，大學時他也是年年拿獎學金的，就算如此，他也仍覺得自己是條大鹹魚，別說和人炫耀了，提起來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再說阿姨口中那位二姨的孩子，進了單位不假，對方喜歡安穩，這個選擇沒有問題，可自己不喜歡那種生活啊，趙休知道自己大學專業對口的工作加班嚴重，壓力也大，一線城市工作機會多，到二三線就沒有什麽適合崗位了，可他的付出和收入至少是成正比的，實習期工資稍低一些，實習結束就很可觀了。他很喜歡這樣的工作，加班也沒有什麽怨言，甚至他一直覺得，正是因為年輕，才該多加拚搏努力。 就算他最後選擇留在a市，那大抵也是因為爺爺在a市的緣故，和什麽穩定沒有任何關係。 可對趙父和阿姨來說，這已經是別人家的孩子了。 趙休實在不想去理他們。 在他眼中，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別人家的孩子怎麽也得是長風那樣的，那是真名校畢業，原來還是個律師呢，在長輩們的眼中，這大概也算得上是個光鮮亮麗的職業了，可長風轉頭為了追求理想，毫不猶豫辭職當了寫手，沒幾年也真寫出名頭來了，有車有房還有三隻貓，人生贏家不過如此。 哦，不，長風還沒有房。 想起長風，趙休不由得連帶著又想起了對他深為關切的梁阿姨與莫老師，人生贏家的家人更是萬分可愛，他忍不住彎起嘴角微微笑了笑，稍稍對長風的家庭有些嫉妒起來。 阿姨還在念叨著別人家的孩子，又責怪爺爺不夠小心摔了一跤，言語間像是在怪爺爺給他們添了麻煩，而她的兒子坐在一旁打起了手機遊戲，壓根沒有往這邊看過一眼。 趙休在心中祈禱著他們快些離開，爺爺悶頭吃飯，一句話也不搭理她，她漸漸覺得有些沒趣，已經有些要離開的意思了。 她暗示了趙父幾句話，趙父便說送她和孩子回家，走出醫院沒多久，就給趙休打來的電話，說自己的朋友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如果忙到太晚，晚上就不過來了。 爺爺現在腿腳不便，去哪兒都需要他們攙扶著，手上還吊著點滴，晚上需要有人看著，趙休昨晚上一夜沒睡好，白天也沒怎麽補覺，趙父倒是呼嚕震天，到了今天又找借口溜了，嘴上說著人家不孝，自己也沒見得貼心到哪裏去。 總歸是老人家心疼孫子，爺爺正勸趙休今晚好好休息，不要再看著了，趙休正安慰他不用太過擔心，忽而手機一響，他掏出來看了看來顯，是長風的電話，大概是長風打電話來詢問爺爺的情況的，他幾步走出病房，接通電話，沒等長風詢問，就主動說道：“爺爺今天情況很好，記得也告訴梁阿姨他們一聲，你們不用擔心啦。” 長風笑了笑，說：“什麽時候出院啊？” 長風那邊的背景音很嘈雜，也不知道他究竟在什麽地方，聽起來簡直就像是菜市場一樣，他的說話聲忽遠忽近，有些難以辨別，趙休回答道：“可能還得有幾天，沒那麽快。” “我明白了。”長風若無其事道，“對了，哪家醫院啊？” “就a市一院呀。”趙休終於忍不下背景的嘈雜了，問，“你在哪兒呢，怎麽這麽吵？” “很吵嗎？”長風稍稍頓了頓，似乎是感受了一下周圍嘈雜的響動，而後輕聲笑道，“好像的確有點吵了。” 趙休問：“你在街上？” 長風：“不在。” 趙休皺起眉：“那你在哪兒？” “我在車站。”長風輕描淡寫說，“大概還有二十分鍾到醫院門口，你可以選擇出來接我，或者把病房號告訴我。” 趙休一時呆滯，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長風在說什麽。 “你過來了？”趙休愕然道，“你過來幹什麽啊！” “我認真想了想，按你的性格，就算有什麽事，能自己強撐著處理就絕對不會找我幫忙。”長風說，“與其等你的電話，還不如我自己主動點過來幫忙。” 趙休語無倫次道：“不不不我可以的，這裏什麽事情都沒有，不用這麽麻煩啊！” “行了，我都下動車了，你還想把我趕回去啊？”長風歎一口氣，又說，“最近正好卡著死線，白天把工作處理了一下，現在才趕到，我很抱歉。” 趙休一瞬安靜下來，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