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醒塵在用餐室裏找到了如意齋。他一眼就看到他,坐在吧台前,手裏夾著煙,手邊一杯酒,邊上坐著個年輕男人,悟醒塵走到他身後,問了聲:“能借一步說話嗎?”年輕男人看了眼悟醒塵,和如意齋打了個手勢,起身走開了。如意齋過了會兒才轉過身,看到悟醒塵,一臉詫異,滿是擔憂:“你不好好在房間裏靜修,隨便亂走動可對身體不好啊。”他拍拍悟醒塵的手臂,笑著說:“回去休息吧。”悟醒塵壓低聲音:“是關於那個機器人的。”如意齋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拿起酒杯,指著用餐室角落的一張桌子,和悟醒塵去了那裏,麵對麵坐下了說話。悟醒塵道:“這算盜取他人隱私信息吧?”如意齋驚訝道:“你是這麽想的嗎?”他看上去是那麽吃驚,那麽訝異,悟醒塵一時懷疑起了自己的懷疑,自言自語道:“難道不是?”如意齋抽了口煙,坐到了悟醒塵身邊。他笑著拍了拍悟醒塵的手背:“悟先生,你要這麽,長遠地考慮,這怎麽能說是盜取他人隱私呢?這是在幫助機器人尋找他們工廠的係統漏洞,幫助他們完善係統,這是善舉,按道理說,他們感激還來不及呢。”悟醒塵說:“但是這是兩碼事吧?你說的這是可能帶來的結果。”“結果具有超凡的意義,又何必在意起因是否值得商榷呢?”如意齋豎起肩膀說著話,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他身側擠著他,他不得不和悟醒塵靠得很近。他的胳膊緊緊貼著悟醒塵的胳膊,他呼出來的煙飛到悟醒塵眼前,悟醒塵嗆著咳嗽了兩聲。這時,整間用餐室暗了下來。牆壁,天花板,地板,桌子,椅子,壁燈,吊燈,都從人們眼前消失了,形形色色的虛擬動物在空中翻滾,跳躍,用文字提醒人們:現在進入近地觀光階段了哦。悟醒塵的手環裏的也跳出了隻黑貓,黑貓伸手去抓天上的一顆星星。人和動物在浩瀚的宇宙中漂流。到處都是星星,發出微弱藍光的地球近在咫尺,戰爭前線月亮分部的旗幟在他們腳下靜止不動。太陽在悟醒塵背後發出灼熱的光芒。如意齋用手指蘸了點酒,在他的手背上寫字,發音:“我,們。”他說:“不是我們,那也會是別人,係統的漏洞一直存在,那就會有別人乘虛而入,別人會幹出什麽毀滅性的事來就不得而知了,而我們就隻是尋找一個機器人的生產信息罷了,”如意齋抿了抿嘴唇,抬起眼睛看著悟醒塵,“況且是那個機器人先燒了我們古董店,雖然可以通過警務處的流程獲取他的信息,但是警務處每天有這麽多事情要處理,這件事要是我們能自己辦成,何必勞駕他們,浪費警力資源呢?”悟醒塵看著手背上的圖案,字:我,們。兩個分開的字能這麽連起來讀出來,應該稱之為一個詞。那個“我”顯得十分眼熟。悟醒塵想起來了,說:“我……我是克拉拉。”如意齋坐回了悟醒塵對麵,指著他說:“我代表你自身,悟醒塵自身。”悟醒塵皺起眉頭:“這個字不需要說出來吧,在思考的過程中就是用自身,用悟醒塵在思考了,在對話中完全可以省略。”如意齋說:“用悟醒塵思考是用悟醒塵這個身份思考,用你博物館鑒定科科員的職業,用你曉月兒子的親緣關係,用你聯盟公民的社會身份去思考,和用‘我’思考是不一樣的。”悟醒塵聽得糊裏糊塗。如意齋問道:“除了科員,兒子,公民之外,你是誰?”他看著悟醒塵:“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說不出來嗎?不知道嗎?”如意齋笑起來:“連作家也不知道,你剛才在看的那本書是傑克蒙哥馬利的自傳吧?你們的作家用第三人稱書寫自傳,講述自身。”悟醒塵能插上話了:“這樣作家才能跳出局限啊,他才能更客觀地看待,分析從人身體裏產生的情緒。”悟醒塵又說:“你說‘你們’,那你又屬於哪一種生命形式?”如意齋吐出一口煙,衝悟醒塵勾勾手指,悟醒塵靠近了,如意齋在他耳邊耳語:“告訴你吧,我是天地間的一團濁氣,一千年醒來一次,我困了,很困了,就睡覺,一睡就又是一個一千年。”悟醒塵看他,如意齋一手撐著下巴,一手夾著煙,手臂靠在臉側,繼續說:“分析情緒是研究心理的醫生的工作,作家的工作是讓文字流淌,傳遞第一手的情緒,當一個人跳出‘我’思考時,他的客觀完全地依賴於提供客觀的外部世界,他成了一個采用統一標準的群體中的一員,他即整個群體,群體即他,那麽這樣的思考誰不能去完成?作家的工作誰不能取而代之?”悟醒塵說:“作家擁有龐大的詞匯量,這是他們的天賦。”“擁有使用更多的過濾過的文字的能力。”如意齋說,“他們傳播各種二手情緒,他們使用已經過濾過的文字,被文字綁架。“歌舞伎成為深受大眾歡迎的表演後,總是由男人扮演女人,因為觀眾去劇場是去尋找幻夢,是為了遠離現實,他們是去追尋他們理想中的女人,這個女人必須和現實中的女人扯不上一點關係。第三人稱的自傳和拋棄了‘我’,或許就是你們這個時代需要的幻夢。”如意齋在酒杯裏抖了抖煙灰,那第一片灰屑落到杯子裏最冒尖的那塊冰塊上時,穿梭機再次加速,地球遠去了,那些在億萬光年之外閃爍的星星在悟醒塵身邊拖拽出長長的,發白的,或粗或細的線條。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湧了上來,他像在做夢。他好像看到美姬懷抱柳生屋三郎的骷髏站在黑漆漆的幕布前看他。如意齋演美姬,膚白如雪,烏發如瀑,冰清玉潔,雌雄難辨,妙哉色相。他想靠近他仔細看一看。這難道就是如意齋說的第一手情緒?這難道就是“我”之所想,“我”之感受?如意齋輕輕撫摸悟醒塵的手,說道:“到了琉星,到了二廠之後,你什麽都不用做,在廠外頭等我就行了,你也可以自己到處轉轉,我保證半個小時內我就能辦好事情,我發誓獲得的信息絕對不作其他用途。悟醒塵,你願意相信我嗎?”第29章 2.2.1悟醒塵完全被如意齋的話搞暈了,什麽“我”,什麽“第一手的情緒”,什麽“這個時代的幻夢”,他試著思考這些字眼,這些句子,思考它們和他的職業,和他的生活的關聯。他是“我”,他會更擅長於他的工作,他的職業水準就能更精進,他關於器皿,繪畫,裝置藝術的知識量就會擴大了嗎?他擁有了“第一手的情緒”,他就能更好地維係和親屬,和伴侶的關係,他就能對保障社會生活的平穩,傳播和諧友愛的氛圍做出突出的貢獻了嗎?他從“這個時代的幻夢”裏蘇醒過來,他就能擁有看得更清楚的眼睛,聽得更清晰的耳朵,獲得一具意識更清醒,更健康的身體了嗎?他不覺得這些詞擁有這樣的能量,他甚至不覺得他用的上它們。不過,他願意相信如意齋不會利用得來的信息做出任何越矩的行為。畢竟如意齋賭咒發誓,眼神那麽真誠,口吻那麽堅決肯定,他要如何不去相信擁有這樣一副神態的人做出的許諾呢?不知不覺,穿梭機已經進入了厄裏尼厄斯星係。悟醒塵看到了被人們稱為“普羅米修斯之種”的三顆燃燒的火球。它們像整片星係裏三顆睜得最大的眼睛。琉星在它們的瞪視中閃耀著黑油油的金屬光澤。這是悟醒塵第一次在太空中看到琉星,他卻沒有太多興奮和感動,他還在思考如意齋提出來的那些字,他回憶著如意齋寫在他手背上的字。我們。“我”對他的工作生活似乎沒有任何益處。那“我們”呢?如意齋說“我們”,一個整體化的指代,將他和悟醒塵規到了一塊兒去。可他也說“你們”,他還說自己是天地間的一團濁氣。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應該是有這樣的異端存在的,那麽他是唯一的一個嗎?他們的特質是什麽呢?他們和新人類有什麽共通之處呢?悟醒塵的腦袋裏一下塞滿了問題,這讓他有些運轉不過來了,隻顧著跟著如意齋。穿梭機抵達琉星,他跟著如意齋出了車站,他們坐上了一輛自動駕駛的二人座觀光導覽車,把琉星二廠設置成了一個觀光目的地。如意齋說:“你在這兒等我吧。”悟醒塵回過神來了,他發現他和如意齋坐著的敞開式觀光車已經停在了一片廠房門前。如意齋不在他邊上。不遠處,一道白色的身影走進了那廠房。空氣幹燥,熱風徐徐,大地與天空交接的地方浮現出一道模糊的黃色曲線。那兒似乎是一片山脈。悟醒塵的目光觸及到那山脈狀的曲線時,觀光車上響起一把溫柔的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