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醒塵聽到橡膠輪胎摩擦沙地的聲音。一輛汽車正向他靠近。喳喳。喳喳。汽車開得不快,時速在20公裏左右。沙礫經過輪胎花紋排向車後,落回地上。沙沙。沙沙。車停下了。車停下後引擎才熄了火。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汽油味。顯然這是一輛使用汽油引擎的舊式四輪汽車。噠。車門打開的聲音。踏。踏踏。有人下車了,隻有一個人。噠。踏。踏踏。踏。踏踏。又有人下車了,這次是兩個人。沙,沙,最先下車的那個人朝悟醒塵走來,他的腳步聲最重,另外兩個人似乎繞著一個地方打轉。腳步聲拖遝,粘連在一起。啪。是後備箱被打開的聲音。啪!是一聲槍響!就發生在離悟醒塵隻有兩米來遠的地方!悟醒塵渾身一震,滿腦袋的疑問:誰開的槍?為什麽開槍?開槍打了什麽?聽上去像打在一個人身上……如果是打在活人身上,應該會聽到呼救聲,還是那個活人背對著開槍的人,這裏除了677和他之外還有第三個活人?難道打的是677?不可能,677是仰麵躺著的,如果有人要朝他開槍,他會反抗的吧?他會反抗嗎?或者這一槍打在了一具遺體上?誰的遺體?145的遺體距離悟醒塵兩米,白方飛行員的遺體被他藏了起來,不翻開那些殘骸絕對看不到。對了,145身上穿著黑方的軍裝,可能白方救援隊為了確保這個黑方的士兵確實死了,打了他的遺體一槍。沙,沙。那沉重的腳步聲更近了。那沉重的腳步聲又停下了。就停在離悟醒塵一米開外的地方。那是677躺著的地方。“這是什麽?”一個人問道。“哦,虛擬攝像機。”那個人回答了問題。接著,自問自答的人安靜了下來。沒有腳步聲,沒有槍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風吹來沙石拍打汽車的聲音,娑娑,娑娑。那另外兩個人還在一個地方打轉,腳步聲還是粘連在一起。他們似乎正從後備箱往外搬運什麽東西。會是救援設備嗎?便攜式輸液間,便攜式擔架,簡易無菌手術室?悟醒塵不斷給出疑問,又不斷給出猜測,猜測帶來更多的疑問。他的頭痛又回來了,頭痛得快裂開來了。他攥緊拳頭忍耐著,手裏的槍不由握得更緊了。那冰涼的金屬已經被他的身體捂得發暖,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和這把槍融為了一體。“是按這裏播放嗎?”那個人又說話了。“加密了,嗯?還有一口氣,是個高級記錄員?老兄,可別死啊,喂,你們有辦法用他的生物信息解鎖他的終端嗎?是個高級記錄員,這樣晚上就有電影可以看啦,老兄,為了咱們的娛樂消遣,你可得撐住,那這個……嗯,先搞定這個吧。“說話的人一定在677邊上,他要帶677回去?為了……看電影?等等,如果他不是要搞定677,沒有殺了677的打算,那他打算搞定什麽?啪。一顆子彈擦過悟醒塵的手背,悟醒塵的手背一痛,他慌忙抬起頭看出去,隻見一個穿白軍裝的男人和677扭打在了一起,677抓著白軍裝男人的衣領,一手要去奪他手裏的槍,白軍裝男人麵目猙獰,右手握著手槍,槍眼搖搖晃晃,瞄著悟醒塵,悟醒塵抬高右手,試圖止血,白軍裝的男人齜牙咧嘴,扣動扳機,啪,又一枚子彈,打偏了,打在悟醒塵腳邊,悟醒塵趕忙從地上爬了起來,拉扯著身上的衣服衝著那白軍裝男人大吼道:“你看清楚了嗎,這是白色!你甚至……你甚至沒有過來檢查一下我的身份!”白軍裝男人不以為然,啐了一口,677一拳打在他臉上,兩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打起了滾,白軍裝男人手裏的槍掉在了地上,677的體格比白軍裝男人健壯,轉眼就占了上風,壓著白軍裝男人就是頓猛揍,他還有餘裕衝悟醒塵喊話:“465!醫療兵!!”悟醒塵一找,在一輛吉普車後頭看到了兩個帶著醫療兵袖章的白軍裝男人,他們手裏抬著一副擔架,一個人的手正探向身後。悟醒塵拔槍對準了這兩個醫療兵。兩個醫療兵同時舉起了雙手,擔架掉在了地上。“開槍!!”677還在揍白軍裝男人,白軍裝男人已經鼻腔臉腫,卻還沒放棄反抗,雙手伸在空中,胡亂拍打677的胳膊,677一手按住他的臉,手指幾乎插近了他的鼻孔和眼睛裏,另一隻手用力掐著男人的脖子,他又喊:“465!你聾了嗎??開槍!!”悟醒塵沒有聾,他隻是不敢相信,難以相信,白軍裝的男人會朝白方的人開槍……瘋了,這些病入膏肓,無藥可救的人,瘋了……瘋子,都是瘋子……他想到他給如意齋當記錄員時學到的一個詞。精神變態。說的就是這樣的人,連自己人都打,連自己人都打算殺!不是精神變態是什麽?他們是精神變態最好的注腳!他真想馬上衝回療養院,對著醫生咆哮:我和這些無藥可救的人不是一夥的,我完全不理解他們的想法,沒法理解!為什麽要殺人?為什麽要自相殘殺?殺自己人也能獲勝麽?還是他們根本不想勝利??啪,啪,啪,接連三聲槍響。悟醒塵回過神來了,一看,是那個剛才手探向身後的醫療兵!這個醫療兵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把槍,正瞄著悟醒塵射擊!悟醒塵慌忙朝朱雀殘破的機艙飛奔過去。啪,啪。啪,啪。啪,啪。兩聲槍響連著兩聲槍響,悟醒塵躲在機艙裏,他手背上的血止住了,他的手在發抖,風沙吹進了他的眼睛,他顫抖著揉著眼睛,不停喘氣,他感覺臉上沾到了血,他擦臉,擦了自己一臉的汗。槍聲沒有停下。677在外頭嚷嚷:“465,士兵永遠沒法靠逃避解決問題!你個孬種,快滾出來!是士兵就他媽要死在戰場上!死在槍眼下!”啪!677安靜了,槍聲停下了。悟醒塵往外一看,啪啪,啪啪,啪啪,那吉普車的方向閃了幾下火光,那兩個醫療兵以吉普車為掩體朝他開槍,悟醒塵又躲了回去。他沒看到677。悟醒塵大喊:“677!!”“你叫魂呢??”677衝進了機艙,一手抓著那個白軍裝男人,擋在自己身前,悟醒塵趕緊給他讓出一個位置,677坐了過去,從白軍裝男人身上搜刮出了兩把手槍,就把他踹了出去。“你沒事吧?”悟醒塵問道。677擺擺手,往外盲射了兩槍,對方的槍聲弱了下來。677又盲射了三槍,靠在機艙門上喘了口氣,雙手握槍,嘴裏嘀咕了句什麽,在胸口劃了個十字,起身,弓步蹲地,轉身,開槍。啪啪。砰。有人倒地了。677躲了回來,手槍的槍口往外直冒煙。他哈哈大笑。啪啪啪啪。對方的火力更猛了。悟醒塵半捂住耳朵,問道:“他們不會呼叫援兵吧?”677沒說話,隻是舉槍做著一呼一吸的動作。呼氣,吸氣,呼氣,吸氣,盲射,啪啪,對方停頓,677又以弓步瞄準外頭,啪啪啪,他沒能出槍,躲了回來,大聲罵街。接著他又開始呼氣,吸氣,呼氣,吸氣,盲射,啪啪,對方停頓,悟醒塵趁這停頓的間隙透過玻璃艙門往外張望,他看到六層高的,雪白的德州巴黎返鄉症療養院大樓矗立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悟醒塵拉長衣袖擦了擦那沾染了汙垢的玻璃門。677狠狠踹了他一腳:“那地方出來了就進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悟醒塵咬了咬牙,抱著左輪手槍,問道:“白方的人為什麽對著白方的人也開槍?”677挑起眉毛,朝外頭盲開了兩槍,從褲兜裏摸出個彈匣,換了彈匣,又盲射了兩槍,對悟醒塵道:“465,你得搞清楚一件事,在戰爭營地,你是人,人殺人,這是最基本的,也是唯一的定律。”悟醒塵想不通了:“那為什麽還要分黑白兩方,你們隨便亂殺不就行了?”677道:“研究顯示,戰爭營地裏百分之八十的人殺意會消減,百分之五十的人會因為殺人產生負罪感,所以必須為他們豎立一個敵人,”677白了悟醒塵一眼,“465,你屁話可真多,你他媽到底幹不幹?你不會用槍?你可別忘了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真正的瘋子!哈哈哈哈!”話音落下,677探出半個身子,才要開槍,手縮了回來,一把抓住悟醒塵的衣領,連罵帶揍,給了他兩個大耳光:“他媽的,你這個烏鴉嘴!465!你他媽要是想尋死就趕緊去死,反正所有戰爭電影的結局,主角都他媽死了!”說到這兒,他鬆開了悟醒塵,雙手雙槍,盯著軍靴,搖頭晃腦,絮絮叨叨說起了話:“不是死在戰場上就是他媽死在教堂裏,死在自己家裏,死在別人的眼神裏,死在排在他後頭的汽車的鳴笛聲裏,死在產房裏小孩兒的第一聲啼哭裏,死在從地下傳來的鐵蹄聲裏,都死了,都死了,《獵鹿人》,《人間的條件》,《細細的紅線》,《現代啟示錄》,《廣島之戀》,《肉體之門》,《儀式》……”677用後腦勺撞著艙門,“高峰秀子哭泣,高峰秀子的眼淚為所有人而流!”677仰頭狂笑,從地上彈了起來,手持雙槍衝出了機艙,悟醒塵一把將他抓了回來。“你瘋了!”悟醒塵把677摁在地上。677屈起膝蓋頂開他,對著他就是一口唾沫:“你才瘋了!得趁他們的援兵還沒到,先把最後那個給宰了!有一個殺一個,殺一個算一個!有一個算一個!”677打了個滾,翻身起來,再次衝出了機艙。他歡呼著衝向那吉普車,雙槍不斷掃射,手臂因為槍支的後坐力在空中搖晃個不停,他大笑著衝到了吉普車後,停在那裏,對著地上連開了五槍。悟醒塵用袖子擦臉,透過玻璃艙門看著這一切。677也瘋了。677也是個瘋子。他已經語無倫次了,又或許他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在戰爭營地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邏輯:踩著對方屍體和鏡頭揮手的145,朝己方士兵開槍的白軍裝男人,瘋子似拿著攝像機,在攝像機後頭發了瘋的677。他們無法用常理推測。677朝悟醒塵揮了下手。悟醒塵貓著腰往吉普車的方向跑去,他已經能看到又有兩輛吉普車朝這裏開過來了。那停著的吉普車後躺著兩個醫療兵。兩個人身上的彈孔一時間數不清,麵色慘白,雪白軍裝一片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