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知後覺眼前這人,竟是史上那位與叫他心有餘悸的毒士賈文和相比、還來得 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陰謀家時,呂布麵皮雖竭力繃住了,渾身汗毛卻是瞬間炸起。 他怎不曉得,這本該在劉耗子帳下混 得風生水起的危險人物,此時也在項憨子帳下混日子?! 呂布在沙場縱橫,所向披靡,身先士卒,領兵衝鋒陷陣從無 二話。 若要比單打獨鬥,那他除了這輩子倒黴遇上憨王這怪力莽夫外,堪稱天不怕地不怕,打遍天下也無敵手。 唯獨在吃過賈詡太多暗虧後,對這些個心眼比蜂窩還多的毒策士略微犯怵。 不過轉念一想,他心思漸定。 那劉耗 子還遠遠躲在巴蜀那窩裏,不知何時重見天日……依他看來,陳平八成未與那老賊勾搭成奸,才安分守己了這麽長時日。 況且楚國勢主,為那憨子霸王。 縱真叫陳平耍計坑了,倒黴的也該是那項家呆子,坑不到老子頭上。他怵個啥勁 兒? 呂布一驚過後,很快冷靜下來。 慌是不慌了,心裏到底本能地有些警惕,又有些許發虛。 不論心中如何 作想,他目光卻是古井無波,麵無表情地看向陳平,同樣直白詢道:“君欲獻何策?” 陳平知曉自己寂寂無名,因而 得呂布貿然問起名姓,心裏自是欣然居多,絲毫不覺冒犯。 見呂布當真向他問策,顯要耐心聆聽時,他不由微微一笑 ,將心中所想徐徐道來:“諸侯當說,卻不可盡說。” 呂布淡淡地“噢”了一聲,尾調微微上揚,虎眸微眯,神態間 便是渾然天成的高深莫測:“依君之見,何人當說,何人又不當說?” 陳平毫不猶豫道:“代王歇對昔日舊臣張耳, 早已心生怨懟,可說;張耳怨恨大王,素來交好劉邦,又與河南王申陽、殷王司馬有舊誼,四人皆不可說;魏王豹非除 不可,且需速除,不必說。” 呂布麵色深沉地聽著,沉吟片刻,緩緩道:“願聞其詳。” 不聽白不聽聽不懂 拉倒。第55章 陳平徐徐闡述緣由, 呂布雖不吭聲,也在賣力思考。 雖不知眼前這人心思是好是壞,是忠或奸, 至 少此刻所獻之策,他是瞅不出甚麽毛病來的。 張耳、申陽與那司馬皆曾為趙將, 交情甚篤。此由張耳一遭項羽收回 常山封地後, 未去領那三縣之地, 而徑直投奔至申陽麾下, 便可見一斑。 張耳對趁火打劫奪去趙地的項羽, 必是恨之 入骨。使人說之,必是白費力氣, 隻會平白搭上使者一條性命。 韓王成庸懦無能, 軍勢羸弱,為求苟存,定將朝秦暮 楚。無需費那唇舌,徑直大兵壓陣,他便不敢妄動。 而陳平之所以諫言魏地需速取之, 為的自是至關緊要那二字 糧道。 僅靠東楚之地,需供共計四十萬楚軍的糧草,自是天方夜譚。 眼下戰事初起,就已露出捉襟見肘的跡象。 更遑論黥布還曾刻意作惡,焚燒糧庫, 毀去良田, 更讓事態雪上加霜。 萬幸周殷謀反未成, 鹹陽未失,所代表的 不隻是守住了前秦那些個金銀財寶、糧草輜重,更意味著關內民心進一步得到穩定, 數月後便可獲得沃地收成。 隻要 關中之地不失,糧草與兵員皆可源源不斷地供應上來,讓楚軍軍心堅定,背靠結實後盾。 而要將關中糧草、兵卒輸送 至中原戰場,就需盡快打通這條至關重要的糧道。 由鹹陽至彭城,必須經魏、殷二國。 如此扼要之地,僅是結盟 說降,也絕不可信。 一旦那魏豹生了二心,攻擊糧隊,楚軍命脈豈不將落入他人之手? 唯有徹底落入楚國掌控, 才能真正安心。 既是必取,那確實不必費人去說。 唉,可惜他那便宜老兄韓信不在! 不知不覺間,呂布 已然神遊天外,暗自扼腕。 就在此時,一直在邊上嗡嗡嗡的那狐狸眼忽頓了頓,咳嗽數聲。 他恍然回神,心道這 文臣便是嬌貴得緊,麵上卻裝出關切模樣,體貼吩咐道:“還不送湯來!” 熱湯少頃即被衛兵送上。 陳平稱謝, 呂布卻伸手攔住了他,親自為其斟滿一樽,又裝模作樣道:“隻恨身處軍旅之中,唯有以湯代酒。否則聽君一席話,實需 滿飲一大樽,方覺痛快。” 陳平欣然一笑,大方接過。 他也不推辭,小飲幾口,緩了幹燥口舌後,正要開口,就 聽呂布道:“君之謀算,既已周詳至此,心中必也有說者欲薦罷!” 被道破心思,陳平悠然一笑,坦然道:“實不相 瞞,此事攸關重大,且環環相扣,容不得絲毫差錯,若要交予旁人,在下實在難以安心。若將軍肯替在下於大王引薦一二 ,在下雖不才,卻願親往趙地麵見趙歇,闡明厲害,以遊說之。” 呂布似笑非笑地一挑眉,鋒銳的眸光直投向他:“ 你有幾成把握?” 果真爽直。 陳平心裏暗歎,唇角微揚,眼底無聲流露出不加掩飾的傲然來:“必將手到擒來。 ” 呂布輕哧一聲。 下一刻卻一揮手:“在這等著。” 這話好似無頭無腦,陳平卻瞬間心領神會,從容頷首: “有勞將軍。” 呂布本就是風風火火的脾性,既知明日諸使就要離營,自要即刻辦好。 他雖因吃過賈詡那毒策的 大虧,以至於被素瞧不上的李和郭汜給驅趕出了長安,卻也多少摸清了這類謀士的脾性。 既善於審時度勢,又精於 趨利避害。 既要用他,便不可疑他。 或有與虎謀皮之嫌,然就似駕馭烈馬一匹,隻需令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此人必將竭盡全力,不擇手段為己勢謀劃。 至於他日那憨子會否被利用殆盡,作棄子扔下…… 呂布微眯了眼,眸 底浮現一縷暴戾的厲芒。 ……陳平也得先能活到那日。 呂布慢悠悠地踱去範增營帳,直接入內,一扯被子,粗魯 將那老頭兒喚醒,拽著人一道到了王帳之前,張口就要求見大王。 此時夜深人靜,項羽已換了寢服,正要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