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頁裏夾著一張照片。


    這是社會課程結束時拍攝的合照,照片上的宋暮正與左路並排站立,笑容陽光開朗——至少在本人看來是這樣。


    宋暮將其拿起,麵無表情。


    他原本也有一張這種合照。


    隻是由於嫌棄照片不好保存,屬於他的那張照片早就不知道被扔去了哪裏,沒想到司書居然還保存了一份。


    輕輕呼出一口氣,他將這張照片放回書頁中。


    日記中的記載還在繼續。


    “雙界曆六十八年一月十日。


    詩淺收留了小十三,現在應該叫小宋暮才對,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強欲】意誌在作祟。”


    “雙界曆六十八年四月十七日。


    【命運】的預言越發清晰了,和預想的一樣,【偏執】的種子會在特定的時間爆發,借由【命運】的助力能夠令其具有獸的位格,隻是作為容器的宋暮……是因為血緣上的關係嗎?這種難受的感覺很少見。”


    “雙界曆六十八年十二月十八日。


    詩淺希望我能為小宋暮提供報考威爾斯特的名額,可以是可以啦,但……”


    “雙界曆六十八年十二月二十日。


    小宋暮發來了一封郵件,嗯,用詞得體,能夠想象是一個很懂禮貌的小家夥,該怎麽回信好呢?”


    “雙界曆六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少見的有些失眠,有些想去安城是怎麽回事?這種情緒……”


    “雙界曆六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計劃要繞開宋暮和詩淺他們嗎?不,這樣做的風險太大,況且現在就算是我也無法阻止一切的發生。最近是怎麽回事?感性的影響太大,很不利於思考。”


    “雙界曆六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隻是寫一封郵件應該不影響吧?嗯,隻是詩淺導師的身份。”


    “雙界曆六十九年一月二日。


    強欲危機結束,【偏執】被重新壓製,是【荒誕】的手筆?我當初為什麽會忽略這個?還有這種慶幸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雙界曆六十九年一月三日。


    強欲危機受害者已經全部安葬,借著還沒有返回恒動天穹的間隙,我去看了看詩淺。


    仔細回想了一下,無論是作為老師還是長輩,我似乎都不怎麽稱職,這種情緒怎麽回事?是叫‘悲傷’嗎?太過強烈了,為什麽會這樣?”


    宋暮翻頁的動作在此頓住,日記上幹涸的淚痕被他刻意避開。


    日記到此並未結束,但或許是這段信息太過難以接受,他需要緩緩。


    宋暮微微仰頭,手掌蓋住了眼眸。


    僅從理智而言,這本日記並非沒有偽造的可能。


    但心中的某些情感卻讓他下意識想要選擇相信其中的內容。


    他的心情很複雜。


    厭惡、憤怒,以及些微他不願承認的、顯得有些幼稚的期冀。


    那個女人在日記中從未掩飾自身動機——為了實現某個計劃、完成一場針對現界舊秩序的複仇,她需要一個工具。


    一個承載【偏執】的工具。


    於是他便誕生了。


    這在宋暮看來,太過傲慢。


    他從不認為自身的意義需要他人賦予,也不認為他人有資格為自己賦予意義。


    但同樣的,司書在之後日記中流露的情緒卻讓他不知道如何回應。


    如果對方僅僅隻是將他當作一個工具,宋暮反倒可以心安理得地做出任何行為。


    但現實偏偏並非如此。


    他寧願自己麵對的是一個完全想要利用自己的司書,至少這樣他就可以毫無保留地對其展開報複。


    “果然還是燒掉好了。”


    深深呼出一口濁氣,宋暮將手掌按在了日記本上。


    似乎隻要令這本日記消失,一切情感上的糾結就能煙消雲散。


    火紅紋路緩緩成型。


    對於如今的宋暮來說,【火花】的構築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情,但在此刻,符文構築緩慢得就像一個初學者。


    “叮鈴鈴鈴——”


    輕快的鈴聲在這一刻響起,打破了角落裏寧靜的氛圍。


    宋暮動作一頓,【火花】還未成型的刻印隨即消散


    打開手機,來電人顯示為謝玲。


    宋暮愣愣看著亮起的屏幕。


    略作猶豫後,他選擇了接通。


    “終於接通了,宋暮你沒事吧!聽說賽場那邊發生了涅盤的襲擊,你還好嗎?我之前打了好幾個電話都顯示未在服務區,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小姑娘連珠般的問題迅速襲來,語氣急切間顯露了她的慌張與關切。


    宋暮原本緊抿的嘴角逐漸鬆弛,此刻突如其來的關心讓他的心情緩和了不少:“我沒事,這會兒已經離開賽場了,你和豆漿在哪?我去找你們。”


    “哎?來找我嗎?好、好啊,我們正在……”


    謝玲被宋暮的主動搞得有些無措,很快便發來了一個地址。


    宋暮看了看,距離自己算不上遠,點點頭,將日記收回衣兜,從長椅上起身。


    他決定先暫時將如何麵對司書這件事放到一邊。


    如果說現在還有誰能夠聽取他的傾訴,豆漿幾乎是唯一的人選。


    就在他打算離開的時候,一輛跑車在他身前停下。


    宋暮微微歪頭。


    褐色頭發的中年男人下車,眼眸深邃而平靜。


    蘭德·厄特維。


    “我還以為那次交易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


    一種預感在心頭浮現,宋暮手指伸展:“還是說,你認為現在是適合動手的時機?”


    他不認為此刻的相遇隻是巧合。


    街道上沒有行人,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對於司書的去世,我深感惋惜。”


    從蘭德那張習慣了冷漠的臉上,宋暮並未看出所謂的惋惜。


    蘭德語氣平靜:“我想我們可以談談。”


    “沒興趣。”宋暮轉身、抬步,就要離開。


    通過司書給予的文件,他清楚麵前男人的另一重身份。


    但相較於對於司書複雜的情感,他對於麵前的男人的態度則要純粹得多——


    ——劃清界限,如果對方還不識趣,他不介意使用一些過激的手段。


    對方眼中,他不過隻是一個具有研究價值的實驗體。


    在這種情況下,宋暮反而不用那麽糾結。


    血緣隻是前提,真正讓他感到為難的是司書對於他的感情,而蘭德顯然不會對他抱有任何善意。


    蘭德的聲音不停:“你就不想知道你的身世?”


    身世?


    宋暮雙眼眯起,重新轉身,確信對方已經知道了兩人的關係。


    一張報告單被遞到了他的麵前。


    其中的內容不用多言。


    宋暮沉默。


    家族、責任、義務、擔當,這些寬泛的概念對於他來說毫無實感。


    蘭德靜靜看著沉默的宋暮。


    他並不介意這份沉默,大多數時候,沉默代表了思考。


    宋暮深深呼出積蓄的濁氣,抬手接過了那張報告單。


    蘭德眼眸平靜。


    他很欣賞宋暮在這瞬息間的表現,沉著冷靜,喜怒不形於色。


    如果不是對方特殊的身份,他並不介意再多培養一位繼承者。


    “你的體內有著屬於我的一半血脈,作為你的父親,我不介意為這份親情給予些許投資,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須展現出你的價值。”


    以親情為媒介將宋暮拉入家族的體係中,一步步將其馴化,最終讓其自願奉獻出自身的價值——也就是體內所潛藏關於伊甸園的研究成果。


    這就是蘭德的計劃。


    說實話,他對於麵前的少年並無多少情感。


    所謂親情對於他來說太過廉價,乃至於不值一提,如果不是宋暮特殊的身份,他甚至不會計劃這場見麵。


    司書已經死亡,他必須趕在其他所有人之前帶走這個伊甸園的實驗體。


    還有什麽是比親情更好的理由?


    對於他來講,這幾乎是天賜的良機。


    但一道火焰打斷了蘭德的幻想。


    【符文·火花】


    赤紅的刻印在夜色中極其顯眼。


    宋暮點燃了那張報告單,將其隨手扔出。


    火焰的高溫加熱了空氣,熱氣流托起燃燒的紙頁,就像是一隻夜色中飛翔的火焰蝴蝶。


    宋暮收回手中的命痕晶,看向蘭德的神色平靜。


    “我說了,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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