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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錄:長篇小說《殃神》試讀版


    〔第一章 天津1號公墓〕


    【1】


    這個恐怖離奇的故事,發生在“天津1號公墓”,五十年代初也叫“第一公墓”,或“第一殯儀館”,第一是官稱,五十年代後期遷墳動土,第一公墓搬到了別處,實際上早在清朝末年,那裏已經是出了名的亂葬崗,別看離租借地不遠,但除了墳頭就是水溝,特別不幹淨,主要是扔死孩子的太多了。


    您問哪來的死孩子?有舊社會窮人家生下孩子養不活的,也有橫生倒長的死胎,或是打掉的鬼胎,大的小的都有,總之是多了去了,全往墳地旁邊的水溝裏扔。


    說到臭水溝裏的死孩子,有人扔,也有人撿,老天津衛有一種混混兒被人們稱為“狗爛兒”,這種人欺軟怕硬,是頂沒出息的光棍兒下三濫,相當於地痞無賴,比如說誰家開買賣,他過去伸手要一份兒錢,你敢不給錢,他半夜就敢給你“掛燈籠”,說老話是“掛燈籠”,怎麽個掛法兒呢?他先到大水溝裏撿個死孩子,趁天黑拴上鐵絲,把死孩子頭朝下腳朝上,倒掛在你門口,天亮之後你一開門抬頭看見,那叫嚇死人不償命;要不然就給你“刷門臉兒”,這招更損,夜裏拎上糞桶拿刷子往你門上抹,等不到早上開門,屋裏的人已然被臭味兒嗆得半死。有能耐你想去,沒能耐你這買賣就別做了,告到官府也沒用,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做小買賣的大多是安分守己的老實人,無權無勢對付不了“狗爛兒”耍無賴,隻有掏錢認倒黴,那才算完。


    簡單來說,“天津1號公墓”在解放前一直是荒墳野地,專扔死孩子的去處,1950年改為公墓,名稱雖然改了,其實仍是那片墳地。公墓前邊有“第一殯儀館”,埋過最出名的人,是位說相聲的,藝名小蘑菇。天津衛上歲數的人提起小蘑菇,那是沒有不知道的。小蘑菇當年大紅大紫,名動天下,趕上抗美援朝,他參加文工團到朝鮮前線慰問誌願軍,不幸遭遇美軍飛機掃射,胸口中彈犧牲在了朝鮮,說白了這就是命,後來屍骨還鄉,埋到天津第一公墓。在第一殯儀館給他開追悼會的時候,送葬的人成千上萬,什麽叫人山人海,什麽叫無邊無際啊,小蘑菇臨死算是給說相聲的露了把臉。因此老天津衛上歲數的人也管這地方叫“小蘑菇墳”。


    再往後,人口越來越多,“天津1號公墓”被遷到了別處,當初的墳地,蓋起許多平房大雜院,構成了一條條的胡同,其中有個挑水胡同,我祖父在小蘑菇墳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給我留下兩間房,我小時候在那住過幾年。您問為什麽叫挑水胡同?因為以往那個年頭,胡同裏沒有自來水,住戶們吃水要去大水溝挑,便由此得名,但是我沒趕上,胡同裏比我年長一些的人全吃過挑水。直到九十年代,挑水胡同的平房大雜院兒還沒拆遷,當時我已經開始了我的“倒爺”生涯,那時候我回到天津,打算把兩間舊平房收拾收拾,租出去賺幾個錢,沒想到在那個夏天,小蘑菇墳挑水胡同發生了很多怪事兒。


    【2】


    我回到小蘑菇墳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看見周圍住的老街舊鄰,還有胡同裏自小在一塊兒玩的夥伴,雖然有幾年沒見了,可是並不生分,胡同口的煎餅果子也還是那個味道。


    挑水胡同是由眾多三合院兒四合院兒組成,由於私搭亂蓋,原本寬敞的院子都變窄了,家家戶戶在門口搭小屋,又當廚房,又當堆房,很多住戶破東爛西舍不得扔,加上這些亂七八糟的雜物,院子裏的通道僅能走過去一個人,過冬時堆上白菜更要命,如果倆人打頭碰臉走到對麵,必須側身避讓,否則誰也別想過去。


    那會兒說是住四合院改成的大雜院,院兒裏倒像狹窄的胡同,我住的大雜院兒分成前後兩段,有大門、二門,坐北朝南的格局,出了大門是胡同,進二門是裏院兒,北屋正房有三間,西屋東屋各有兩間,咱得交代清楚了,我們家住西屋兩間,北屋兩間住的是楊奶奶,六十來歲的一個老太太,她有個兒子,人送外號“楊四把兒”,三十多歲不務正業,東對付一頭,西對付一頭,撐不死倒也餓不著,閑慣了成天胡混,前兩年跟媳婦打了離婚,如今同楊奶奶住在北屋。


    我住西屋兩間,對門東屋住的是我堂叔,六處的公安,忙起來十天半個月不在家,回來也都是後半夜了,堂嬸四年前故去,家裏還有倆閨女,大閨女白玉,白玉比我大兩個月,我還得叫她一聲堂姐,二閨女白錦歲數小,放暑假時堂叔將二閨女托付給楊奶奶,每天跟楊奶奶在一塊兒吃飯。


    大雜院兒前頭住的人多,有幾家是後搬進來的,我一家也不認識,這次回到小蘑菇墳挑水胡同,不等收拾屋子,先被楊奶奶拽住說了半天話,遠親不如近鄰,這要說起來,那可沒個完了。好不容易等到老太太念叨夠了,她吩咐楊四把兒幫我收拾屋子,自己帶我堂妹白錦去準備切麵,張羅著做炸醬麵。老北京的炸醬麵用黃醬,老天津衛吃炸醬麵用的是甜麵醬,楊奶奶家這頓菜碼齊全的炸醬麵,可讓我惦記了好幾年,眼看今兒個又能夠一飽口福了。


    收拾屋子的時候,我想到剛才進來,看前邊不大對勁兒。前頭有兩家住對門,一個東屋一個西屋。您可聽明白了,我們灶頭大院兒,是坐北朝南的兩進四合院兒,分成前後兩段,當中隔了一道二門,前院兒的東屋和西屋,等於是東南屋和西南屋。過去老天津衛講究——“有錢不住東南房”。不僅東南房不好,西南房也不好,冬不暖夏不涼,西南房夏季潮濕悶熱,東南房寒冬陰冷招風。舊社會有錢的人家,絕不願意住這兩個死角。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前邊的東南屋和西南屋,是去年剛搬來的兩家,我從門口路過,看見東南屋住家門楣上釘了八卦鏡,西南屋住家門楣上高懸桃木劍,想不明白這是要唱哪出兒,降妖還是捉怪?


    【3】


    按輩分說,我比楊四把兒差一輩兒,要管他老娘叫聲“楊奶奶”,歲數我也比他小得多,但是我們倆一向沒大沒小的胡論,我進了屋問他:“前邊兩家搞什麽名堂?”


    楊四把兒說:“別提了,缺了德倒了黴的兩家,鬥上法了。”


    我聽得一愣:“挑水胡同真是臥虎藏龍,居然還有人……鬥法?”


    楊四把兒將來龍去脈對我說了一遍,敢情前邊住家多,幾乎每間屋都擠上三五口人,東南角房主是賣菜的三哥,剛搬進來不久,三哥夫妻倆下邊有個兒子,上邊還有個姥姥,不是孩子的姥姥,是三哥的姥姥。兩口子起早貪黑賣菜、賣水果,全家都是外鄉人,小孩沒戶口,也不上學,成天跟在爹媽屁股後頭賣菜。挑水胡同全是幾十年沒有翻修過的老房子,一大家子人剛搬進來,當然要換換門板、糊糊頂棚。換門板的時候,三哥為了便於菜筐搬進搬出,給門上多開出半塊磚的量,他在東南屋這麽一折騰,西南屋那家可不幹了。


    西南屋住的是天津衛本地人,三口之家,鄰居們管這家爺們兒叫二哥,二哥累死累活開出租車掙錢,有個兒子五六歲,二嫂子整天在家無所事事,東家西家到處串門,嗑瓜子扯閑篇兒,四處搬弄是非,看見對麵賣菜的將門戶加寬,不由得火往上撞。以往的人迷信,忌諱門對門,門口門口,門就是口,如果其中一家的口比另一家大,一旦湊成形勢,門大的一家會將對門一家吃掉,二嫂子急了,讓二哥連夜換門,換成比三哥家大出半塊磚的門戶。您想全是平房胡同大雜院兒的住家,一間屋子半間炕,怎麽折騰也大不到哪兒去,多說有一塊磚半塊磚的量,換完了門還不解恨,又在門楣上高懸一口木劍,按迷信來說這叫“衝門煞”,她那意思是:“你不是想一口吃了老娘嗎?老娘在門前掛一口寶劍,你張開嘴先吃老娘一劍!”


    胡同大雜院兒的鄰裏關係,要說好,真能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要說不好,也真能恨出個仇生死。再者,個別天津人排外,看不起外地來的,管鄉下人叫“老坦兒”,是老趕的變音,有說相聲的編過一個順口溜埋汰“老坦兒”,說是“老坦兒進城,身穿條絨;頭戴氈帽,腰係麻繩;喝瓶汽水,不懂退瓶;看場球賽,不知輸贏;找不著廁所,旮旯也行”,又說“天津衛遍地是錢,不能都讓老坦兒賺走”,認為排擠、欺負“老坦兒”是天經地義。咱不能說所有人都這樣,那是以偏概全,但過去確實有一部分人這樣,並且來說,為數不少。開出租這家的二嫂子,為了門大門小這麽個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非跟對門賣菜的爭這口氣兒。


    賣菜的三哥一家,剛開始不明白門大門小有什麽講究,直至看到對門掛上寶劍,賣菜這家的姥姥也不願意了,誰肯吃這麽大的虧?鄉下人在“迷信”二字上絕不含糊,翻箱倒櫃找出一麵八卦鏡,釘到門楣上,門口掛銅鏡也有講究,你過來什麽全給你原樣兒照回去。兩家算是鬥上法了,你壓我一頭,我壓你一頭,天雷勾動地火,麻花就怕擰勁兒的,為此結下了解不開的仇疙瘩。


    常言道:“天燥有雨,人燥有禍。”那個蒸籠般悶熱的夏天,天燥人也燥。賣菜的三哥和開出租車的二哥兩家鬥法不要緊,可給我們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惹來一場大禍,要說惹了多大的禍,好比“安祿山日了貴妃,程咬金劫了皇杠”,這個禍惹到天上去了!


    【4】


    我們小蘑菇墳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地名有講兒。老天津衛以挑水為名的胡同不下十幾條,吃挑水也不是住家自己去挑,有專門兒賣水的水鋪。每天天不亮,水鋪的人將河水或井水打上來,挑到各家各戶門口,一挑水收一毛錢,多要再多收。住家洗菜淘米可以直接用,吃水卻不能直接吃河裏的生水,通常要先倒進水缸,放白礬過濾,再拿竹竿攪勻,燒開之後才能喝。如果說家裏來了客人,趕不及燒水沏茶,以往臨時燒火點爐子比較麻煩,單燒一壺熱水也不值當,那怎麽辦呢?好在水鋪不僅送挑水,鋪子裏還有灶頭,轉圈的老虎灶,五六個灶眼兒一齊燒水,從早到晚不斷火。誰家要沏茶,打發人拎上鐵壺,提前放好了茶葉,到水鋪交上五分錢,可以直接打一壺開水。您別看一毛五分的錢不多,架不住喝水的人多,河水是沒本錢的,有力氣你隨便挑,燒老虎灶既不用炭也不用柴,專燒秫秸,秫秸更不值錢,而且水鋪雇的夥計多為山東逃難來的老鄉,以前勞動力也不值錢,因此說開水鋪沒有不賺錢的。


    我們這個大雜院兒,俗稱“灶頭大院兒”,前邊直到七十年代還是燒老虎灶的水鋪,隻不過不是個人的買賣,算是公家開的,等到1978年接通了自來水,打那時候開始,挑水胡同才不再吃挑水,卻保留下個挑水胡同灶頭大院兒的地名。據傳挑水胡同在五行裏占個“水”字,灶頭大院兒在五行裏占個“火”字,水火不能相容。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迷信的說法,反正有老虎灶的前院兒經常打架,鄰裏之間相處總不和睦。


    簡短節說,開出租車的二哥家在門口掛上桃木劍,原以為占了上風,沒想到對門釘了八卦鏡,老時年間那叫“照妖鏡”,二嫂子讓照妖鏡照得“吃嘛嘛不香,幹嘛嘛沒勁”。這娘們兒放起刁來,站在大雜院兒裏甩閑話,借著數落孩子指桑罵槐,鬧了半天沒人搭理她,一生氣堵住三哥家門口,跳起腳破口大罵,她是撕破了臉,什麽難聽罵什麽。


    三哥兩口子是做小買賣的老實人,又是外鄉來的,窩窩囊囊不敢惹事兒,這家的姥姥卻不是省油的燈,別看小老太太幹瘦,想當年那是“紅槍會”的大師姐,戰過官軍打過東洋,不是吃素的主兒,眼裏不揉沙子,八十多了腰板兒筆直。三姥姥坐在屋裏聽見二嫂子罵到了門前,手裏做針線活兒的大剪刀可就抄起來了,布滿皺紋的瘦臉一沉:“好個潑婦,欺人太甚,老身八十多歲早活膩了,今兒個豁出這條老命去結識她!”


    左鄰右舍不能眼看這兩家動手,楊奶奶帶著鄰居們死說活勸,連拉帶拽,又搬出住在裏院兒當公安的堂叔,好不容易勸住了二嫂子和三姥姥,兩家方才罷手,門上的木劍和八卦鏡可沒摘,一連二十幾天,還在較勁。


    兩家鬥得如此厲害,倒出乎我意料之外,同在一個大雜院兒住,低頭不見抬頭見,至於嗎?


    我對楊四把兒說:“你在挑水胡同那麽大麵子,沒過去勸兩句?”


    楊四把兒說:“管他們那個閑事兒幹嗎,哥哥我還等著看熱鬧呢。”


    老天津衛閑人多,閑人沒有不愛看熱鬧的,就這個看熱鬧的習慣,我的親娘七舅姥爺,那可是要了人命了。


    【5】


    兩家鄰居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打架,實屬平常,我當時聽楊四把兒說完也就完了,壓根兒沒往心裏去,接著收拾屋子。後院兒有葡萄架子,我順架子爬上屋頂,拿磚頭壓好雨苫,站在高處往周圍看了看,一轉眼離開好幾年,後院兒倒沒什麽變化,比狹窄的前院兒寬敞多了,灶頭大院兒後邊的四合院兒,年頭可是不少,不下一百年了,咱前邊說小蘑菇墳,在解放前一直是墳地,墳地哪來的屋子?我聽說這老四合院曾是墳前的寺廟,平墳之後改成了民宅,五十年代末才擴出前院兒,後邊大致保留下老四合院兒的格局,舊四合院兒的房屋皆為一丈見方,大約有十平方米一間屋,角落裏有養金魚的大瓦缸,葡萄架子上藤蔓茂密,不管夏天的日頭多毒,院兒裏也有涼爽的濃蔭,以前我經常搬著躺椅到屋頂上看星星。


    我正想得出神,我堂姐白玉打外邊回來,幾年不見,出落得愈發標致,劉海兒仍是刀切得那麽齊,她說:“你怎麽還那麽沒正形?扳不倒騎兔子——沒個穩當勁兒,剛到家就上房。”


    我和楊四把兒打屋頂上下來,天太熱,渾身是汗,加上掃房落的灰土,臉上都和了泥兒。


    白玉接過水管子讓我們洗臉,她問我現在做什麽。我說我當了“倒爺”,在北京跟兩個哥們兒往俄羅斯倒服裝,如今帶上一車皮的服裝,坐火車過去,列車進到俄國境內,別管大站小站,它是有站必停,全程七天七夜,一路上把衣服吆喝出去,不等到莫斯科就賣光了,坐上“電甩”直接咣當回來,再裝一車皮衣服繼續去俄國,你聽沒聽過嗎,北京的倒爺震東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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