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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艾西不說,我們把時間往回倒一些,來看看警察局這邊的情況。


    刑警隊的劉大隊長掛上了女婿麥濤的電話,準備召開記者發布會。這次發布會舉足輕重,任何不了解內幕的人他都不放心,選來選去,他決定親自上陣。


    他是刑警隊的老字輩,一生破獲重案大案無數,為人沉穩堅強,麵容嚴肅正直,叫人不敢心生歹念。他往那裏一站,就表明了警察局拿下這一大案的決心和力度。


    他不僅是麥濤的老泰山,也是警察局的活泰山。


    可眼下的局麵,讓這位活泰山也難以應付。


    媒體一開始的提問還好,他們問道:“本案是否與三年前的連環殺人案有聯係?”


    這類問題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答案:“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表明xx案和xx案之間存在必然聯係,隨著進一步的調查取證,警方才好確認。”


    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


    三年前的兩名受害者均為青春年華的少女,現在也是;三年前的受害者身上沒有采集到體液,現在仍然沒有,這就無法對比dna;三年前的受害者是麵對麵被掐死的,現在是從頸後被勒死的,這甚至發生了犯罪級別的倒退。如果是同一個殺手所為,為什麽時隔三年後會發生倒退呢?


    媒體的第二個問題也還好:“如果罪犯係同一人,那為什麽他銷聲匿跡了三年?官方對此給予什麽解釋?他是否因為其他罪狀被捕過呢?”


    這個問題別說媒體了,劉隊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其他小罪被捕的說法其實是靠不住的。一直以來,b市的治安狀況還是不錯的。b市監獄雖然算不上空空蕩蕩,但也絕非人滿為患。哪有這種好事,罪犯剛好就被抓起來了呢?當然,作為一種可能性,劉隊已然派人去監獄方麵核實了,至少要查看這一年來被釋放的所有暴力和性犯罪罪犯。


    下一個問題開始變得討厭了:“這是否有可能是模仿殺人呢?”


    是!對!可能性是無窮的!然而曆史上究竟出現過幾個模仿殺手呢?他們的數量極其罕見。而且這對於偵破有什麽幫助呢?沒有!對老百姓的心情有什麽好處嗎?依然沒有!假如真凶逍遙法外,人群中又多出一個模仿殺手,這隻能讓民眾更加恐慌!


    這不是唯恐天下不亂嗎?劉隊長沒有正麵回答。


    又有媒體提問:“這次的專案組是否是三年前的原班人馬呢?”


    原班人馬!劉隊頂討厭這個詞!


    如果說某某電影大獲成功,幾年後拍個續集——雖然續集通常比不上原作吧,號稱原班人馬,至少還可以忽悠人。但是警察局弄個原班人馬,算怎麽回事呢?三年前沒破案,現在照樣破不了案,大家就滿意了?


    關於專案組的人員安排,劉隊隻能說無可奉告。


    再下麵的問題開始圍繞著離隊的前犯罪心理師麥濤。這一話題太過敏感,要不是劉隊老成持重,八成要把記者給轟出去了。


    “沒有了麥濤這樣的犯罪心理師,你們如何給罪犯進行側寫呢?”


    側寫?現在的年輕人端端正正地寫字,還像蛛蛛爬呢,你還惦記著側寫?!


    劉隊氣不打一處來,提前便結束了發布會。


    回到專案組,老人家看起來還算和氣,可誰也不敢亂說話。


    “派到監獄那邊的人,有回話了嗎?”


    “還沒有……”


    “好吧,一有回話立刻告訴我。痕跡檢驗那邊怎麽樣了?”


    “這個……由於屍體被埋在沙堆裏,屍體表麵沒有太多有用的線索,有待進一步勘察。”


    “好,這個也要抓緊。小王,你親自去盯一下。小李,你去盡快核實女孩的身份。看樣子她應該不會沒人管,家長大概報了失蹤。去核對一下,爭取先把被害人的身份落實。趙宇,你去把三年前的全部卷宗調出來,不管那時候是不是專案組成員,每個人都給我認真看!必要的時候再去把當時的相關人員給我調查一遍。”


    ……


    調兵遣將是個漫長的過程,專案組很快忙成了一鍋粥。


    與專案組的忙碌對比,停屍房裏水哥悠閑地喝下他這一天的第五杯茶。


    b市非正常死亡的人並不多,因此加上下午又送來的一具屍體,一天三具已然是破天荒的數字了。


    下午來的屍體,死亡原因一目了然:天氣太熱,老人受不了酷熱,突發心血管疾病,靠在牆邊一命嗚呼了。老人的身份很快得到確認,中午便有子女來認領,水哥盡了盡義務,陪著人家難過了一番。眼看著到了下午,這一天也就算過去了。


    閑下來,水哥一邊喝水,一邊回過頭來打量著身後存放屍體的冰櫃。一個個白悠悠的,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人的頭部。


    他便想起陳真佳子來。


    他知道,這個和他素昧平生的女人死了,而且死得挺慘——被人掰斷了脖子。


    他也知道,連環殺人案出現後,警察局其他案子都要暫時擱置,一切要以社會的穩定團結為大局。這類事件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他總覺得,真佳子的案子並不難破。有身份、有工作、可能也有家庭的女人,不至於沒人管、沒人問。


    可確實就是沒人管、沒人問!半天的時間過去了,居然沒人來認屍!


    他於是很茫然,茫然之餘,他這個法醫也做不了什麽,隻好給王昭打電話。


    “喲,水哥,你一閑了,就給我找麻煩是吧?”聽得出來,王昭正在跑外勤。


    “嗬嗬……”水哥傻笑著,“怎麽,這是回家啊,還是幹活啊?”


    “回家?下輩子的事了吧。還不錯,我沒被選進專案組,進去就更慘了。”


    “哦,你沒進去啊。你不也是劉隊的得力手下嗎?”


    “是啊,不過三年前的案子我沒經手。說是沒進去,我看也差不多。老頭子的意思是,我先盡快去把陳真佳子的案情了解一下,如果和連環殺手有關係,我調回去;要是沒關係,順手破了也就是了。”


    “那好!”聽他這麽說,水哥也就放心了。估計下午也沒活,提前走唄,也沒人攔著。


    水哥踏踏實實地下了班。王昭可沒那麽走運,昨晚睡了兩三個小時,現在他打起精神,開車去辦陳真佳子一案。


    陳真佳子的身份很快便得到確認:現年31歲,非b市戶籍,八年前大學畢業來本市發展,很快與某男墜入愛河,婚後兩人育有一女。兩年前二人離婚,女兒判給陳真佳子,現在才4歲。


    一般家庭暴力升級致死的案子,通常前夫之類的人是最好的懷疑對象。王昭先是到真佳子家裏報喪,見到了她的女兒和照顧孩子的一個遠房表親,哄著孩子玩了一會兒,讓她不哭不鬧的,而後出門趕往她前夫的工作地點。


    不一會兒,他便見到了她的前夫:典型的b市人,說話帶了點腔調,挺斯文,戴副眼鏡。


    得知前妻遇害的消息,這男人表示震驚和難過,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王昭端詳了半天,沒瞧出什麽明顯的破綻來,就問:“您也明白,該問的我總是要問的。昨晚九點到十點,您在哪兒?”


    “您問吧,我理解。昨晚上公司搞項目會,我一直盯著,直到會議結束,大概十點半了吧,然後司機送我回家。”男人略帶哭腔,啞著嗓子回答。


    男人是一家公司的副總經理,一幫出席會議的員工都能作證,甚至其他公司的大客戶代表也從電話會議中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臉,這一點毋庸置疑,因為他正是會議的主持者。


    “那好,您前妻最近跟您說過什麽不尋常的事嗎?或者她與什麽人接觸密切,讓您感覺到不對勁?”


    “老實說,沒有。婚後我們達成一致,我的房產使用權歸她,直到她找到合適的住處為止。搬出來的是我。我們雖然離了婚,不過也沒什麽吵鬧的。事後決定,除了孩子每周三、周六來我住處之外,我們互相不見麵,也不過問對方的生活。”


    “哦,是嗎?我剛從您前妻家出來,可沒聽說您昨天去接孩子。”王昭注意到了少許破綻。


    “是啊,不瞞您說,我升任副總是這半年的事情。工作越來越忙,我親自照顧孩子也是力不從心。所以後來都是我爸媽幫著照顧,我隻是過去一起吃頓晚飯。


    “這兩周老兩口去外地旅遊了,所以就沒接孩子。對了,您今天見到我女兒了,她還好嗎?”


    “嗯,還好,也不知道她媽媽的事。”


    “那就好。我昨天給前妻打過電話,說不過去接孩子了,沒想到……”


    “您給她打過電話?什麽時間?”


    “嗯,我想想。開會之前,下午五六點的樣子。她當時應該是在下班的路上,說去朋友家,很快就掛了。”


    王昭點點頭,也沒說什麽,又問了幾個問題,轉身告辭。


    “那個……您看,我女兒的監護權……”他囁嚅地問道。


    “如果您去要的話……”王昭笑笑,覺得這笑容也有些澀澀的味道。就像水哥那樣,他忽然也覺得真佳子很可憐。人死了,女兒的監護權自然也就歸了前夫,父母的問題遺留到了孩子身上,倒黴的隻能是孩子。


    不過家長裏短的瑣碎事,王昭顧不了那麽多。他趕回警車裏,取出還在證物袋裏的陳真佳子的手機,查看電話記錄。


    的確,真佳子在昨天下午接到過前夫的電話。手機是舊款的,沒有通電話的時長記錄,不過仍然顯示真佳子在昨晚六點前,曾撥出三個電話。


    前夫的敘述中有這樣一句話:“她當時應該在下班的路上,說要去朋友家。”那三個號碼之中的一個,應該就是那位朋友。如果她真的去了,那麽這位朋友很可能就是真佳子死前接觸過的最後一個人。而這個人的嫌疑,也是最大的。


    民間流傳著這樣一句話:“警察是不會給你打電話的,因為他們都會上門解釋。”


    也許對於慣犯來說,這樣的說法是合理的,不過天下哪有那麽多慣犯。王昭並不知道這三個手機號碼的主人是誰,他當然要先打電話確認,並且就是用真佳子的手機撥打。


    接電話的是一女兩男。他們本來都以為會聽到真佳子的聲音,至少也該是個女聲,沒想到卻是個男人。因此他們吃驚不小。


    而且,在得知這個男人還是警察時,他們就更感到詫異了,好半天支吾不出一句話來。


    三人都接了電話,並且反應雷同,這是很正常的。要知道,殺人犯可不敢輕易接聽被害人的電話,至少不會很快就接聽。從這個角度來說,三人基本上都沒有嫌疑。


    然而最後一人仍然引起了王昭的懷疑。


    因為那個男人一上來便說:“你這賤貨,怎麽還敢給我打電話?!”


    憤怒——衝動的最糟糕的變種就是憤怒,衝動可以讓人作出不理智的事來,而憤怒則使這個結果更加難以挽回。


    王昭心裏高興,假裝不露聲色地說:“先生,您弄錯了,我並不是您的女朋友,我是警察。”


    對方毫無心理準備,顯然是嚇了一跳:“你這又是演的哪出戲啊?”


    “誰跟你演戲了,我就是警察,而且是刑警!”


    “這……”對方弱弱地問了句,“真佳子她……”


    “嗯,很抱歉通知您這個消息,您的女友去世了。”


    那邊是長時間的啞然。他的憤怒與現在的沉默無一不標誌著,此人可能確實是陳真佳子離婚後交的男朋友。


    “這樣吧,您現在在哪兒?有些事情要向您核實。”


    “我……在家。”


    王昭記下了地址,開車出發了。


    好吧,他心想,如果你給我假地址,那隻能是做賊心虛。拜托,為了你自己好,千萬別做蠢事。


    其實在他心底,他並未將此人鎖定為嫌犯。畢竟嫌犯不會接真佳子的電話,更不會對死人發怒。他更有可能是案件的相關人,甚至有可能知道什麽秘密。


    距離並不很遠,王昭打起精神,很快驅車趕到了。下了車,上了樓,找對了門牌號碼,他按響門鈴。


    “來了。”窸窸窣窣走動的聲音,那個男人給他開了門。


    王昭打量著麵前的男人:中等身材,一身酒氣,黑眼袋,腫眼圈,似乎沒有休息好,神色黯淡。


    “我可以進去嗎?”


    “進來吧,就是有點亂。”


    王昭一邊跟著那人進了屋,一邊環顧四麵:房子寬綽,客廳很大,隻是亂糟糟的,像是才舉辦過派對不久,靠枕扔得到處都是,茶幾上擺滿了酒瓶和幾盤還沒收拾的涼菜。


    “坐吧。”那人收拾出一塊空地,“喝水嗎?哦……好像隻有啤酒了。”


    王昭擺擺手,繼續四處打量。男人似乎是做平麵設計的,要麽就是畫師,牆壁四周掛了一些作品。王昭不懂藝術,但那些畫作看起來像模像樣的。


    “這個,剛才電話裏我也說過了,您的女友遇害了。”


    “哦!”男人劃拉開幾本雜誌,也一屁股坐下了,飛快地撓著頭。


    “您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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