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柏樹想要見你的時候,你會開始想到他。這個念頭,就像有人在你腦袋裏栽下一顆種子。那種子會急速發芽,從時不時想一下,到滿腦子都是他。跟他接觸過的人,便會知道,這是他在召喚你。


    可怕的是,這種念頭,無法被忽視。它會從心理發展到生理。你如果不去找他,你會變得寢食難安。就好像是逾期未還的信用卡,會不停扣你的錢一樣,你的精神力也似是會被不停抽取,直到你無法正常生活。


    我們所有人,都嚐過這種滋味。


    所以易舟,我之前跟你說,我是被動進入這些事情的,這並不是托辭,而是事實。


    每個月,我們基本都會被他叫過去一次。當你麵見他的時候,他會偽裝成你的朋友,噓寒問暖,聊些家常。他的話術很精妙,是任何心理醫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他會從無用信息中篩選出來想要得知的信息。這些聊天,可以稱之為“匯報”。


    無奈的是,我們每個人都會不自覺的沉溺其中。我們都知道,這是他的伎倆,但是跟他談話如沐春風。我還好,我至少還有正常的社交,有朋友和家人。可對於封閉在津心的精神病患者來說,跟他的見麵無疑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會如此這般關心他們了。


    當然,這是大部分地時候。在一些有指向性的事情的情況下,他會直接的多。他從不拐彎抹角,簡單幹脆地布置任務,美其名曰這是你們共同的事業。你會照做,因為這些下達的任務會一直橫亙在你腦海裏,直至你完成。


    巧妙的是,他從不會為難我們。所有的任務都是大家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完成得不會很輕鬆,但也絕不會超出你的能力範圍。


    我不知道他的大腦是怎麽運作的,他的能力是如何生效的。我曾經觀察過他,在我唯一那次見到他濃厚的綠色的本之後,不論是跟我或是跟其他人會麵,他的本都悄無聲息,再無釋放的跡象,更沒有張牙舞爪地侵入我們。


    他不高大,身高不足一米七。他並沒有無堅不摧的肉體,隨便什麽普通人都能將他撂倒。可也正是這樣一個人,成為了我們的老師。他把人聚攏起來,再發配出去,他將這一切都運營的很好。


    我對他沒有微詞。因為我知道,津心醫院之所以能如此平穩的運行,正是因為他掌握著權力。


    十九年來,他僅有的一次失控,就是袁海靜的死。那時候他的冷靜、睿智悉數離家出走,他像是變了一個人。其實以他的智慧,他怎麽會不知道這事情跟秦晚晚關係不大,決定袁海靜生死的,明明是她自己。


    他無人可怪,隻能把所有的慍怒釋放在秦晚晚頭上。他要殺了她,親手動手的那種。


    哦,忘了說,之前如果他要對付別人,根本用不著親自動手,自然有人能替他搞定。他手上沒有沾過任何人的血。


    暴怒之後,他見了童夕。隨後便恢複如初,成了平常的那般樣子。


    但是在你進入津心醫院之後,他則進入了反常的狀態。他沒有再召見過任何人,他拒絕進食,拒絕入睡,每天瑟縮在牆角。一坐就是一天,一動也不動。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我去找過他,把你的情況跟他聊一下,準確的說,是單方麵的匯報,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回過我一個字。前後一共有四次:發現你本能力的時候,我去過一次,你住進津心醫院的第一天我又去了一次,你被秦晚打成重傷的時候我去過一次,你關禁閉領悟了本之後我又去了一次。


    每一次,我都事無巨細地把這些事情說給他聽。他隻是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我甚至都不確定,他到底知不知道你來了,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想不想見你。


    所以至今,我都不敢貿然安排。


    他好像遊離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自拔了。


    說真的,對於這種狀態的他我束手無策。


    李響再次推了推眼鏡,兩臂交叉,陷入沉默。


    易舟沒急著表態。他覺得有點微妙。這一切,乍聽起來像是一個“葉公好龍”的故事。


    春秋時期有個傳說,一個叫沈諸梁又有葉子高之稱的人,因封地在葉,而被尊稱為“葉公”。傳聞中,他喜歡附庸風雅,因得知龍是世間最為尊貴的靈物,逢人便說自己非常喜歡龍,並且在家中各處都繪上了龍的圖案。


    有一天,神龍得知此事,決定現世,親自會一會這位愛戴自己的葉公。誰知道神龍剛把頭探進來,就將葉公嚇得魂不附體,哭鬧不止。


    到了漢朝,文人劉向聽聞此事,就寫進了《新序·雜事》中,“葉公見龍而走”便成了口口相傳的軼事。


    現在的吳柏樹不正是這種狀態,說是苦等真神十九年,但是當真神來到的時候,他卻閉門不見。他是真的敬神,還是隻把這個東西作為一個噱頭,以合理化自己的統治?


    “自大的神”或許要嘲笑吳柏樹的怯懦,但“冷靜的人”卻認為其中必有緣由。


    易舟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麽神,全知全能的神不會被桎梏在繭房中還一頭霧水。但是他完全可以做一個冷靜的人。


    世人往往隻知葉公好龍的趣事,卻不知這個傳說完全是對葉公的曲解。


    事實上,葉公在上任葉邑後,該地便深受水患所困,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在那個時代,竹簡具有一定的限製性,無法細致地用於描繪水利構造。葉公便用自家牆壁,將其作為繪製水利施工圖畫布,於其上精心規劃每一條工事路徑。


    葉公知道龍王在民間信仰中是掌管雲雨的神隻,於是在每個排洪的出水口,都精心畫上了龍的形象,寓為“水龍頭”,以求風調雨順。他比誰都希望水利工事順利進行,百姓能安居樂業。


    楚昭王時期,孔子都聽說過葉公顯赫的政績和過人的才能,特意拜訪葉公,交流治國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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