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和其他醫生對他進行心理疏導的時候,童夕都顯得很抗拒。你沒有跟發病病人溝通的經驗,而且你說話……有點……我不知道怎麽形容,總之就是很會抓重點,很會戳人心,我怕會在無意中加重他的病情。”


    易舟點點頭說:“這個確實。那還是等他情況穩定了再說。”


    原本以為見吳柏樹的事情可以提上日程,沒想到還要向後拖一下。


    如同想到了什麽,易舟問:“那位副院長,他是本能力者嗎?”


    李響顯得有點吃驚:“你為什麽會這麽問?你是覺得,他對童夕的手段,是故意的……”


    易舟摸了摸下巴:“或許是我有點陰謀論了。我總覺得,在袁海靜死亡和我入院的節點之後出現的任何反常的事情,都應該被留意。”


    “副院長是什麽時候調來的?”


    “5月12日。”


    “這個日期很可疑。我在津心的初診時間是5月10日,袁海靜死亡的日期是5月11日。我入院時間是5月12日,這位副院長調來的時間也是5月12日。你不覺得太巧了嗎?這麽上趕子嗎?”


    李響也有些慌了,他之前一直沒有把這些事連在一起想。“院方給的說法是,袁海靜的死引起了很大的負麵輿論,上級單位都非常關注這件事。副院長的到來,就是為了提高醫院的全麵監管,平息這件事帶來的影響。”


    易舟抬頭盯著李響說:“好,咱們暫且認為他的調動是因為這個原因。那請你告訴我,他這個副院長的職責是什麽。”


    “提高監管力度,優化院內流程化管理,對接媒體和上級單位,組織全國精神類醫院聯袂大評比……”說到這裏,他突然卡了一下,剩下的話哽在喉頭,再也吐不出來。


    “對啊,你看,他這個角色就是空降的公關職位,是搞麵子工程的管理崗。你不覺得他的手伸得太長了嗎?什麽時候在做統籌管理的時候,需要介入到具體病例上來了。”


    “……”李響沉默了。


    “可是。我在他身上沒有看到本。就算吳柏樹的照片和信物偶爾有問題,像你我第一次見麵那樣,出現未知的紕漏。但是我在參與童夕的搶救的時候,他就在邊上。童夕是本能力者,他陷入昏迷的時候我仍舊能看見他身上的藍色。這種情況下,副院長還是沒有流露出本。他不可能是本能力者。”李響的聲音愈加沮喪。


    易舟想了想說:“他不是還選了幾個典型案例嗎?其他那幾個人的情況如何?”


    “就是正常治療。他確實想要提高效率,不論是用藥還是上儀器,強度遠比我們此前的手段要激進,但卻都在合理範圍內,沒有超出安全範疇。童夕的事情,應該是個意外。”


    “好。”易舟點了點頭,“這樣吧,李響,你幫我做件事。”


    “什麽?”


    “盡快幫我搞一份名單,就是他選取的典型案例的名單。”


    李響不解:“你想做什麽?”


    易舟笑了笑:“我能做什麽,我良好市民一個。我隻是想觀察一下這些人,看看他們有什麽異常,用他們的情況來反推副院長的動機。”


    “放心,沒人會知道這件事。我也不會做出什麽極端的舉動。我不愛給人添麻煩,也不會斷送你的職業生涯。”易舟補充道。


    李響說:“職業生涯什麽的倒是次要的。隻不過……撇開別的不說,以一個醫生的直覺,在現在事情的走向上,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直覺是一種輔助的手段,可以參考但不能仰仗。”易舟說道。


    他忽然笑了一下,又說:“而且,你的敏銳不是一件壞事。就像動物能提前感知到災難的降臨,人的直覺同樣可以感知到將要到來的危險。而我喜歡危險。”


    “因為,這代表著,我們離一些東西很近了。”


    李響怔了一下,說:“易舟,你真的是個怪人。名單我會盡快給你的。”


    易舟揮揮手:“走吧,別讓下一個病人等急了。”


    李響走後,易舟躺到床上,迅速在詩集上做了記錄,然後隨意地往後翻看。


    他翻到一篇叫《眼睛》的詩。


    瞳孔閃爍著幽光,


    偷窺著深藏的故事。


    夜幕下,影子被拉長,


    誰的心事在風中輕輕唱?


    靜謐中,眼珠轉動。


    好奇,還是欲望的驅使?


    秘密的海洋,深不可測,


    而眼睛,是通往其深處的鑰匙。


    他笑著自言自語,說:“很應景。”


    次日,李響跟護士一起來查房,他裝模作樣地詢問一些常規的問題。在護士給易舟取藥的時候,李響趁機將一個紙團塞進了易舟的手裏。


    易舟迅速把紙團藏進袖管中,正常地吃了藥。


    在他們走後,他照例把藥嘔吐了出來。


    他趴在馬桶邊上,展開了紙團。


    那是一張極小的紙,似是從某個本子上隨手撕下的一角。上麵是很難辨認的字跡。


    703,林北強,男。


    705,黃晶晶,女。


    603,張楚青,女。


    604,全安,男。


    605,王曉天,男。


    328,童夕,男。


    易舟苦笑一下,心說這些信息也太抽象了。他心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李響不可能大張旗鼓地把這些病人的詳細病曆調出來給自己看。標注了房間號、姓名和性別已經是李響的極限了。


    他注意到,原本李響在604的全安後麵寫了“男”,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他在“男”上畫了一條橫線,卻沒改寫成“女”。


    他把這些人名牢記在心後,用筆將紙團完全地塗成了黑色。潦草的線條覆蓋了全部的字跡。之後他才把紙條撕碎,投入馬桶中,跟他的嘔吐物一起衝了下去。


    有件事很奇怪,吳柏樹竟然不在名單上。這麽一個住院十九年的終極“釘子戶”,又是他們業內有名的人物,那位新來的院領導不可能不知道。選擇吳柏樹不是更容易做出政績嗎?


    易舟在腦中複盤這些人的信息的時候,脊背突然一僵。


    他立刻奪門而出,在三樓的樓層裏狂奔著。


    有醫護攔住他,警告道:“樓道裏禁止跑動!”


    他才不得不緩下了步子,目送護工走遠了,才又快速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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