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子哪裏有半點矜持安分的樣子!


    趙權手一抬,止住要行禮的侍女,眾人登時屏聲靜氣,不敢出言,趙權眉頭微皺,眼中似是帶了一絲不悅,緩緩走近了長亭。


    長亭膚色白皙,竟十分適合緋色,陽光下她一頭烏黑的頭發隻簡單挽了個少女的發髻,全無釵飾,垂下的頭發就散落在肩頭,好些還滑落在了躺椅上,越發顯得膚如凝脂,眉如墨畫。


    趙權眼中一柔,正要說話,長亭睜開了眼睛,隻見她似是毫不驚訝,坐起身來,有些不好意思道:“王爺怎麽會這個時候過來?請恕長亭無狀。”


    趙權知道自己的腳步聲瞞不過她,不禁笑了笑,見一片落葉飄在了長亭身上,她也沒有注意,慢慢說道:“昨日太醫來報,說姑娘的病恢複得很快,本王很是欣慰!今日得閑,正好過來瞧瞧姑娘。”


    長亭客氣回道:“謝王爺掛懷,我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趙權點點頭,道:“如此就好,隻是太醫叮囑,姑娘還需多養些時日,萬不可落下病根。”


    長亭正要說話,忽然上麵掉落了什麽東西下來,長亭眼尖,足下一點,向上飛了去,趙權一驚,退了一步立定,隻見長亭飛身一躍,足點樹幹,空中旋身幾次,似乎連著接了什麽東西,而後落定在地。


    趙權眼中驚詫,皺眉道:“你幹什麽?!”


    隻見長亭看了看他,嘴角卻帶著笑意,似乎全沒注意到他已心生不悅,手上猛然捧了個鳥窩出來,指著鳥窩對他驚喜道:“王爺你看,這裏麵還有個剛破殼的小鳥!”


    趙權看了看那鳥窩,裏麵真的有一隻雛鳥,還有幾顆蛋,倒是難得長亭接了個全,趙權本想斥責她兩句,卻見長亭眼中含笑,直溜溜地看著那隻雛鳥,嘴中還念念有詞:“肯定是你把窩給打翻了!幸好你遇到我,要不你娘回來肯定罵死你了!”


    說完撲哧一笑,趙權看著長亭鮮活喜悅的眼睛,心中不悅竟煙消雲散,心道:“她大病初愈,倒也不好再斥責她,以後再教她規矩不遲。”


    長亭又道:“好了,不逗你了,我送你回去吧!”


    趙權出聲阻攔道:“你的病還未痊愈,怎可再高來低去,再說你一個女子,攀來攀去成何體統!”


    長亭暗暗撇了撇嘴,對他笑道:“王爺不必擔心,我的病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真的!再說,送它回去又不費什麽力氣,您放心吧!”


    說完不待趙權說話,一手捧著鳥窩,足下用力,飛身而上,趙權皺眉看著她,卻不想出言驚到她,隻見她極力一躍,竟有幾丈高,前力將盡時,足下再點住一根極細的樹枝,可那樹枝似乎承受不住,“卡”一聲,斷了開來,長亭身微微向下一沉,似乎就要摔下來。


    樹下侍女忍不住心驚,“啊”地叫了出來,趙權手也緩緩握緊,緊盯著高處的身影,幸好虛驚一場,長亭一手攀住樹幹,再借力往上一飛,一下就到了極高處的一處樹椏,長亭一手抱住樹幹,一手將鳥窩放好,縱身一躍,銀杏葉黃,稀稀疏疏地隨著長亭飄落下來,她一身緋色,竟像一隻枯葉中的蝴蝶,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趙權握緊的手慢慢鬆開,皺眉看著落在他麵前的長亭,長亭方才一番起落,臉上有些運動後的紅暈,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波光流轉,煞是動人,趙權心中一動,嘴角微揚,隻聽長亭說道:“王爺您看,我的傷真的沒什麽事了!”


    趙權對著長亭笑意盈盈的眼睛說道:“你的傷還未痊愈,以後不得如此!”


    長亭躊躇了一下,看了看趙權,商量道:“王爺,您看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在您的院子住了這麽久,叨擾您太多了,我想這就搬回原來的小院去。”


    趙權神色未變,嘴角笑意加深,忽然間伸出手來,長亭一驚,並不敢動,趙權的手伸過她耳邊,輕輕地在她頭上摘下了什麽東西。


    長亭往後退了一步,看著趙權,趙權揚了揚手上的枯葉,眼中蓄起笑意,挑眉道:“本王送你那麽多首飾你不戴,這個算什麽?”


    第16章


    長亭不知該怎麽回答,眼神有些回避,趙權又上前一步,站在長亭麵前,負手而立,居高臨下道:“這諾大的晉王府都是本王的,本王住哪裏又有何區別!姑娘若是住倦了這裏,晉王府居處甚多,姑娘隨意選便是!”


    趙權身材修長,長亭在他麵前隻到他下頷處,兩人卻也已經離得很近,長亭聽他語氣似有輕佻,不禁皺眉看他,卻正好對上趙權低下的眼睛。


    長亭似是第一次離他這麽近,趙權眉毛極濃,如鐵畫銀鉤般,雙眼卻似深淵,墨黑深邃,似是情深一片又似冷然無情,讓人全然琢磨不透,長亭退了退,躬身道:“王爺說笑了,長亭怎敢僭越?”


    趙權見她似乎有些躲避,心中大悅,朗聲笑道:“姑娘救了本王性命,本王正不知如何感激,隻要我晉王府有的……姑娘盡可拿去!”趙權音色沉沉,最後一句特意放低了聲音,似是蠱惑般響在長亭耳邊。


    長亭聽得心驚,不禁偏了偏頭,離趙權遠些,趙權難得見長亭露出這種女兒家的羞怯模樣,心中竟莫名有些得意,但他知道長亭的性子,不好再逗她,回頭對跟來的人招了招手。


    難得興致很高地對長亭說道:“你看本王今日給你帶了什麽來?”


    長亭並無期待,眼中還有一絲不耐,推辭道:“王爺實在不必為我費心……我什麽都不需要……”


    趙權似是根本沒聽她說話,從隨從處拿起劍,橫放在長亭麵前,朗聲笑道:“這個也不想要嗎?”


    長亭一愣,盯著他手中的劍,登時滿麵驚喜道:“我的劍?!”


    說完雙手小心翼翼地取過劍,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地眼睛,雙眼放光道:“真是我的劍?!”


    寶劍依舊,長亭愛如珍寶般用手輕輕撫過劍鞘,失而複得的喜悅充斥著她的心,長亭驚喜道:“這是……這是怎麽找到的?!我以為掉進湖裏再也找不回來了?!太好了!居然找到了!”


    趙權看著長亭欣喜萬分的臉,他倒沒想到長亭如此珍視這把劍,不過是著人調查爆炸一事時,偶然想起長亭那天似乎帶了劍在身上,而後讓張勉去辦這事的,不過見長亭如此興奮,不禁也有些欣慰,笑道:“你能舍命救本王,本王難道還找不回一把劍?!”


    長亭滿是感激,激動道:“多謝你!真的太感謝你了!”趙權看著長亭滿眼真摯,竟似毫無保留,心想,一把劍竟能讓她如此高興,果然還是個山野丫頭,眼神卻一軟,柔聲道:“你高興就好!”


    長亭握著劍柄,心中頓時湧起血肉相連的感覺,不禁“噌”地拔出了劍,劍身冷冽,暗紋依舊泛著隱然的光,長亭抬眼看著趙權,滿臉期待地問道:“王爺,我可以試試劍嗎?我已經好久沒練劍了……”


    趙權似乎被她內心地喜悅所感染,微一沉吟,點了點頭,叮囑道:“小試即可,不可牽動傷勢!”


    長亭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您放心,我的傷已經好啦!”


    趙權聽她語氣雀躍,看了她一眼,往後退了幾步,長亭對他笑了笑,拔劍出鞘,以指抹劍,心情就像是剛得到此劍時一樣,興奮珍視。


    輕輕挽了一個劍花,人隨劍走,使出師父教她的第一套劍法,眾人隻覺得眼花繚亂,卻也感到森然的劍氣,長亭有如一團火遊走在劍光之間,衣裙翻飛間,偶爾能看到她凝神靜氣的臉。


    長亭大病初愈,又得回寶劍,心情再好不過,旋身之間,劍氣繚繞,樹上落葉紛紛,長亭玩心一起,以劍畫圓,激起地上落葉紛紛上揚,長亭內息不斷,落葉竟不斷向心而轉,越旋越大。


    長亭對著趙權揚眉一笑,翻身一躍,手中的劍極自然地自空中劃過一條優美地弧線,長亭收劍落地,站在趙權麵前。


    隻見原來無風自轉成圓圈的落葉,隨著長亭方才劃下的弧線,竟似有靈性,紛紛追逐而去,像是成群的蝴蝶般,竟是在空中劃下一條金黃色的曲繞弧線,引得侍女們紛紛驚歎出聲。


    趙權從來不喜歡女子舞刀弄槍,五大三粗地成什麽樣子,長亭雖是身形纖纖,可女子動起手來,總脫不了山野江湖的粗氣。


    他是見過長亭比劍的,劍法空靈飄逸,倒不似他所想般的粗魯難看,耳邊傳來侍女們的驚歎,趙權看著麵前的長亭,暗想:隻是她這樣的性子,恐怕野性難馴。


    趙權看著空中飛過的落葉,再看看一臉得意的長亭,心中若有所思,對長亭的侍女道:“好好伺候姑娘,她若想搬回去就搬回去吧。”


    侍女躬身應是,長亭不知他為何突然間肅然起來,見他答應自己搬回去,心裏稍安,趙權看了看她,語氣恢複那個高高在上的王爺,疏離道:“姑娘好好養病,缺什麽隻管讓她們去取,本王得空再過來看望姑娘。”


    長亭一直知道他不喜自己,直待她救了他,方才對她另眼相看了些,隻是對她好時又有些怪異,倒不如像現在這般疏離客氣的好,當下客氣道:“謝王爺關懷,王爺貴人事忙,實不必掛懷這些小事。”


    趙權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負手出了院子,長亭跟著侍女們行禮送別,看著趙權的背影,長亭皺了皺眉。


    說是搬回原來的小院,其實長亭哪裏有什麽東西可搬的,初夏和幾個侍女倒是忙著把趙權這些日子送過來的東西清點出來,一一上冊,著人送到了挽月樓,長亭並不在意,反正她走時又不會帶,至於她們要放哪兒便隨她們去。


    長亭一路由初夏等幾個侍女陪著,回了挽月樓,隻是這次回來,卻少了好些人,多了很多新麵孔,幸好紅棠仍在,紅棠一見她進門,雙眼泛紅,忙過來給她行禮,口中道:“姑娘沒事了?!佛祖保佑!”


    長亭聽她語氣真誠,心中也是感動,笑道:“多謝你關心,我沒事了!”


    初夏與紅棠相熟,兩人握著手,未說幾句便已紅了眼,長亭心思清明,又從兩人話中聽出了一鱗半爪,府中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她是個外人自然不清楚,這院中少了的人恐怕都是受了牽連,府中其他人也可想知,長亭心中歎氣,若然趙權真出了什麽事,恐怕真如初夏所說,府中上下皆不得善終,心中倒也暗自慶幸。


    紅棠初夏年歲都不大,說話做事卻十分老成,話露了半分早已知道不妥,很快收住了話尾,不過再交待些長亭日常吃藥就醫的事。


    長亭不想打擾兩人,踱步出了房門,剛跨出房門,抬頭看著四四方方的天,忽然深覺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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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張勉來報爆炸一事的查處進程,隻聽他請示道:“稟王爺,紅棠已按王爺的吩咐放回去了,她也並未起疑,隻是將她放在江姑娘身邊,屬下擔心……”


    趙權看了他一眼,有些冷笑道:“你擔心的什麽!”


    張勉低著頭,不敢擅自猜測,躊躇了一下,回稟道:“屬下有些擔心江姑娘的安全……”說完悄悄抬頭看了趙權一眼,見趙權臉上神色淡淡,不敢繼續說下去。


    趙權似乎想到了什麽,輕輕一笑,說道:“你有什麽好擔心的,本王兩次遇險,她都能恰好救了本王,不過一個區區紅棠……能奈她何?”


    說完回過身來,看了一眼張勉,說道:“你好好派人盯著紅棠,看看她到底是誰派來的……敢要本王的命!”說完冷哼一聲。


    張勉應聲稱是,又請示道:“王爺,那其他人怎麽處置?”


    趙權在窗邊的桌邊坐下,桌上擺了一局未完的棋局,趙權並指撚起一枚黑子,頓了頓,似是在觀看棋局,稍一想,便將棋子放定,轉過頭,神色漠然地看著張勉,說道:“你知道怎麽處置!不必再來問本王!”


    張勉聽他語帶殺意,忙說道:“屬下明白了!”


    趙權點點頭,複又撚起一枚白子,看著棋局,沉吟良久,張勉躬身站在一旁,也不敢多話,趙權並未讓他退下,他自然是不敢動的。


    趙權並未放下白子,想了想,還是將白子又扔回了棋盒中,看著張勉,說道:“多派些人去挽月樓外守著,有什麽動靜速來稟報!”


    張勉心中暗自猜測,口中回道:“是,王爺!那江姑娘那邊……還按往常送東西過去嗎?”


    趙權心中猶豫,長亭養病以來,他雖吩咐張勉送些東西過去,至於送什麽,具體經辦的都是張勉,他何曾有精力放在這些小兒女的事上。


    第17章


    趙權略一躊躇,淡淡問道:“你送去的東西她都喜歡些什麽?”


    張勉想了想,回稟道:“屬下送過去的東西下人都替江姑娘收下了,隻是屬下私下問過初夏,江姑娘倒是無可無不可,也沒見她特別喜歡什麽東西。”


    趙權想了想,吩咐道:“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張勉口中稱是,慢慢地退了下去。


    窗外夜色已濃,趙權複又撚起白子,沉吟許久,方才放下,卻似無心再下下去,乘著月色慢慢往自己的小院走回去。


    自長亭在他的居處養傷,他已有大半月沒回去住了,月色清冷,微微有些寒意,隨從在前麵小心地舉著燈,趙權似往常一般,麵色持重,一路沉默不語。


    剛踏進小院,趙權仿佛就聽到樹上有弱弱地鳥叫聲,竟似是白日裏長亭放上去的那隻雛鳥在叫,趙權不由得停下腳步,駐足而立。


    頓了頓,抬頭看向那棵銀杏樹,夜深樹高,哪裏看得清楚,哪裏又來的鳥叫聲,趙權搖了搖頭,腦中卻閃現出長亭一身緋紅,禦風而下的身影。


    信步往裏麵走了幾步,初夏等侍女早已在階前躬身侍立,趙權在她麵前停下腳步,卻並未看她,頓了頓,似有些躊躇,問道:“江姑娘回去可說了什麽?”


    初夏伶俐,輕聲回道:“回王爺,姑娘倒沒說什麽,隻是婢子見她總是望著院外的天,似是心情不大好,想來是養病悶久了罷。”


    趙權不置可否,微微一沉吟,抬腳往屋裏走去,屋中陳設未變,依舊是按照曾經他居住時擺放。


    趙權停步不前,初夏知道趙權向來喜潔,更何況王府主屋,從來沒有任何姬妾居住過,如今卻讓一個山野女子住了這麽久,恐怕是王爺心中不喜,忙上前稟報:“稟王爺,屋中婢子等都已仔細打掃過,臥具也已換了新,屋中也用香熏過,王爺若是覺得不妥,今晚先移駕去廂房?”


    趙權搖搖頭,說道:“罷了,不必再費事了,就如此吧!”


    第二天是休沐日,趙權早起由侍女伺候著梳洗之後,吩咐正在門外候著的張勉道:“去叫人準備車馬,本王今日要去通渠一遊。”


    張勉心中暗奇,口中卻恭恭敬敬地應是,又請示道:“那昨日王爺吩咐的,今早讓幾位大人過來議事就作罷?”


    趙權看了他一眼,道:“派人去府上通報他們,今日不必過來了……”


    張勉口中道:“是,王爺!屬下這就去辦!”說完卻步退下。


    今日天色甚好,秋高氣爽,趙權嘴角含笑,一路往挽月樓而來。


    長亭一向起得早,每日清晨必打坐修習,趙權剛到院門外,就隱隱聽見院內有劍氣錚然之聲,似遊龍長吟,又似風雨之勢。


    好淩厲的劍法!趙權心中暗暗讚歎道。


    趙權止住通報之聲,緩步走進院內,侍女早已避到一邊,隻見院中一人正在練劍,劍氣四射間,激起地上落葉紛亂,刮得人臉上生疼。


    長亭一身來時的打扮,利落幹脆,身形翩若驚鴻,矯若遊龍,劍勢如急風驟雨一般揮灑開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趙權尚是首次見到一個女子使出如此淩厲的劍法,眼中神色莫名,隻默然站在花陰下,並未出言打擾。


    長亭久不練劍,正練得舒暢,卻察覺有人走了進來,不必看,聽腳步聲也知道是誰,長亭心情甚好,收住劍勢,負劍而立,轉身麵向花陰處,笑盈盈地問道:“王爺今日不必上朝嗎?怎麽會有閑暇過來?”


    趙權負手自花陰下緩步而出,隻見他一身天青色衣袍,紋飾蟠龍,玉冠束發,更襯得眉若遠山,目似橫波,嘴角雖是含笑,卻難掩一身驕矜,隻聽他笑道:“本王今日休沐,到園子裏逛逛,正好過來瞧瞧姑娘,卻不想打擾姑娘練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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