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衍之撐著下巴, 半眯著眼睛, 看著落地窗外的街景, 早就不知道魂遊到了哪裏。
這是他回到cac的第三個月了。
直到桌麵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您好, 我是洛衍之。”
他側著臉, 聲音聽起來很幹練, 但是眼睛裏卻是懶洋洋的。
是克利文先生打來的。
“衍之, 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洛衍之低下眼來笑了一下, 當克利文這麽說的時候，就是根本沒有“好消息”的時候。
“我先聽壞消息，再聽那個更壞的消息。”洛衍之回答。
克利文先生的笑聲傳來, 隱隱能聽出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好吧, 這個壞消息就是我們新簽約下了一位客戶。這位客戶是位女性，美貌與氣質並重。”
洛衍之的眉梢輕輕向上挑了一下：“更壞的消息是什麽？”
“這位客戶指明要你做她的顧問團隊負責人。”
洛衍之的眼睛眯了起來：“別告訴我, 這位女性客戶是埃文斯夫人？”
“你答對了。”
“哦……你告訴她, 我結婚了嗎？”洛衍之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結婚戒指。
“嗯, 我個人覺得這樣的消息, 你還是親自告訴她, 比較好。”克利文的電話掛斷了。
洛衍之的手指在額角邊點了點。
這位埃文斯夫人, 就是幾年前非常中意洛衍之，用私人飛機帶著洛衍之外出考察，結果被洛衍之拒絕之後, 她自己乘機返回, 還帶走了他的護照。洛衍之折騰了快一個月，才回到了紐約。
“唉，算了。”洛衍之無所謂地伸了一個懶腰。
身上的西裝隨著他的動作繃緊，隱隱勾勒出富有力度感的線條來。
下午快五點，周夏朝著m大的校門走去。
這個時候學校裏的學生挺多，周夏正拿出手機要和洛衍之打電話，一個女生快步從她的身邊走過，她背著一個大挎包，朋克風格，滿滿的鉚釘，直接蹭著周夏的手臂略過。
手機掉落在地，周夏立刻捂住手臂，眼睛眉毛都皺了起來。
“你撞到人了。”
一個男人順手扶住了周夏，另一隻手直接拽住了那個女生的包帶，將她拽了回來。
周夏撿起手機，一抬眼和那個男人對視，就愣住了。
“溫……溫徹？”周夏的眼睛都睜圓了。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是該在國內，做他的大少爺嗎？
溫徹也沒料到身邊的人是周夏，眼底一絲複雜的情緒瞬間化開。
“喂，你想幹什麽？”
之前撞了周夏的女孩兒看向溫徹。
溫徹立刻開口道：“你剛才撞到人了，沒有道歉。”
“哈……”女孩兒用“誰要你多管閑事”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但還是隨口說了句，“對不起啊！”
溫徹放開了手，女孩兒立刻離開了。
老實說，周夏能在m大見到溫徹實在很詫異，更多的也是尷尬。
要知道當初和溫徹鬧得可是相當之不愉快的啊。
但不管怎麽樣，周老和溫徹的父親交集與合作倒是比從前多了不少。
“那個……你怎麽在這裏？”
雖然從前不喜歡溫徹唯我獨尊的大少爺脾氣，但今天再見到他，總覺得他有什麽不同。
比如沒有穿著滿身鉚釘的機車皮衣，而是簡單的衛衣，之前打了摩絲塑造出不羈效果劉海現在也乖巧地垂在眼前。
他還真很像個大學生。
“我……我在這裏讀書。”溫徹有些不知所措，看來他再見到周夏，也很窘迫。
周夏有種世界被顛覆的感覺。
溫徹竟然進了m大？
像是他這樣的紈絝子弟竟然進了m大？
m大可不是砸錢就能進來的！
“你在m大讀商科？”
畢竟溫家從商，溫徹留學學商科，也很正常。
“我……熱能與動力工程……”溫徹的聲音更小了。
周夏愣在那裏，耳朵裏嗡嗡響，然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
這不是在做夢吧？
溫徹學和她同一個專業？
當然，她現在讀的博士，跟溫徹是沒什麽交集的。
“那個……我還聽了你幾堂課。”溫徹的頭低了下來，完全的乖順。
周夏咽下口水，作為莫裏斯教授帶的博士生，她是發動機原理的助教，有三節理論課是她的。
所以，曾經在酒店洗手間和公寓門口都堵過她的溫徹，竟然莫名其妙成了她的學生！
周夏又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我怎麽沒看見你？”
“我怕你尷尬，所以都坐在最後麵的角落裏。”
溫徹抿了抿嘴唇。
他個子本來就高，低著頭的時候，周夏還是能看見他所有的表情。
“啊……我……我教的那些，你還好懂吧？”
周夏緊張了起來。
溫徹曾經對他步步緊逼、虎視眈眈，後來聽說被洛衍之親自出手教訓了才安分了，可是她真的想不出來，溫徹是怎麽看著講台上的她的。
“很好懂。”溫徹頓了頓，忽然說了一句，“對不起。”
“啊……什麽對不起？”
“就是之前強迫你和我交往，對不起。”
溫徹看起來真心誠意，“對不起”這三個字就算打碎了這位大少爺的膝蓋骨，周夏都不相信能從他的嘴裏蹦出來。
溫徹抬起眼，似乎是看見了什麽，微微一怔，立刻開口說：“我晚上還要打工，先走了。”
溫徹從周夏的身邊快速走了過去。
周夏傻愣愣地看著溫徹背影。
他揣著口袋，與某個身著西裝，帶著幾分儒雅端方的男子擦身而過。
輕微的咳嗽聲響起，接著那個男人笑著走向周夏：“哎呀，你被我抓到私會小情人了。”
那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來接周夏下課的洛衍之。
周夏好看的眉心蹙了蹙，她背著書包，和那些來來去去的大學生們一樣穿著t恤和牛仔褲，走到洛衍之的身邊，還不忘用後背上的書包撞他一下。
“神經！”
洛衍之直接伸手攬住了周夏的肩膀，手指勾著她書包的肩帶輕輕彈了一下。
“老婆，我幫你背。”
“我不想。”
周夏甩開他的手臂，就像不認識他一樣，繼續向前走。
洛衍之長腿一邁，輕鬆地勾住了周夏的書包，將她往回拽，周夏剛向後一個踉蹌，洛衍之又把她攬住了。
“老婆，你不乖。信不信我扛著你回去。”
周夏向後正要踩他的腳，這家夥早有準備，避開了。
每當這個點，路過學校這條路的學生們，幾乎都能看見相似的戲碼，他們雖然見怪不怪，但還是會忍不住捂著嘴笑。
再加上洛衍之那張臉生的好看，身材挺拔修長，穿著西裝真的是衣冠楚楚，很多女學生都會多看他兩眼。
甚至流露出羨慕周夏的意思。
周夏深吸一口氣，真的是不怕流氓不要臉，就怕流氓長了一張洛衍之的臉。
算了，自己也沒真的生他的氣，隻是不喜歡這個混蛋家夥總是暗搓搓在一旁看著她，卻不出聲。
洛衍之又不是不認識溫徹，不是應該出聲來打個招呼嗎？
洛衍之看了一眼周夏，就知道她的小腦袋裏在想什麽了。
“夏夏，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和溫徹打招呼嗎？”
“哦，為什麽？”
“我打掉他的門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看見我，就灰溜溜的走了啊。”洛衍之扯著嘴角。
不知道為什麽，周夏看著他這個死樣子，就想到了喬安酷愛的網絡小說裏什麽xx總裁邪魅一笑。
頓時雞皮疙瘩抖了一地。
“我警告你啊，剛才溫徹對我還是挺有禮貌的。你可別找他麻煩。”周夏用警告的眼神瞥了一眼洛衍之。
洛衍之打開車門，摁著周夏的頭頂，把她摁進車裏，給她係上安全帶。
“哎呀，洛太太，你想太多了。溫徹現在不是你的學生了嗎？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教了他的課，你就是他的娘親了。我這個做師丈的，怎麽會欺負你的學生呢？”
洛衍之的聲音溫文沉斂，正經的不得了。
隻有周夏覺得他完全不安好心。
“親愛的……”洛衍之單手握著方向盤，在這條路上開車，他的車速很慢，因為下課的學生比較多，“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洛衍之特地模仿了克利文先生給他打電話的語氣。
“我看是一個壞消息，和另一個更壞的消息吧？”周夏撐著下巴，那模樣，那語氣，和之前洛衍之和克利文先生說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知我者，夫人也。”洛衍之猶豫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接下來的事情，“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有一個客戶一直覬覦我的美色，我抵死不從……”
“她就拿走了你的護照，把你扔在異國他鄉，折騰了快一個月才回家？”周夏撐著下巴，一副非常有興致的樣子。
“對啊，她現在又回來了！仍舊對我念念不忘！”洛衍之單手捂著胸口，一副很苦惱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樣子。
“哦，那你就跟著她過唄。”周夏很灑脫地回答。
在十字路口前，洛衍之停下了車，胳膊撐著車窗，眯著眼睛笑著：“親愛的，這不公平。”
“哪裏不公平啊？”
“你看，你和溫徹在學校裏這麽聊個天，我就要被飛醋給淹沒了。可是明擺著有人在覬覦我，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你每天還繞在我身邊嗡嗡嗡嗡的，我要不要嫉妒一下我自己啊？”
洛衍之捏了捏自己耳邊的碎發：“嗡嗡嗡？我是勤勞的小蜜蜂嗎？”
“不，你是勤勞的小蒼蠅。”周夏抬了抬下巴，示意洛衍之繼續開車。
洛衍之頷首笑了一下，繼續開車。
當天晚上，周夏就打了個電話給周揚塵。
“阿塵，我問一下你，溫家現在什麽個情況？”
“什麽‘什麽個情況’？”周揚塵原本是在打遊戲的，一看是姐姐的電話，直接下線了，搞得隊友們一片狼嚎。
“溫徹來美國留學了。”
周揚塵戳了戳耳朵：“姐，你不會以為隻有當什麽父母重病、家族破產的時候，浪蕩子才會回頭是岸、奮發圖強吧？”
“你正經點。溫徹進了m大，你知道這說明什麽嗎？”
“說明什麽？”
“他成績比你好。”
“……姐，你沒事吧？當年我跟他同一個高中，我隻要努力一點點，就是年級前三十名。他一直都是吊車尾的！”
“什麽吊車尾？”
“第一考場……吊車尾……”周揚塵不甘願地說。
周夏頓了頓，隻能回複他一句：“哦。”
“你放心啦！他就算去了m大，但凡對你有任何不軌企圖，我那個不省心的姐夫都能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周夏歎了一口氣，她沒想要溫徹後悔來到這世界上啊。
“好吧，好吧，我告訴你溫徹為什麽忽然奮發圖強的真實原因！”
“所以前麵你跟我說了那麽多，都是廢話？”周夏咬了咬牙，如果周揚塵這個小崽子在她的麵前，恐怕已經被揍成狗了。
“其實也是跟我有關啦。就是溫徹中學時代呢，喜歡過一個女同學。然後一場同學聚會，他赫然驚覺那個女同學喜歡的是我！”
周夏眨了眨眼睛，這是個怎樣的狗血三角戀啊。
“你猜猜那個女同學喜歡我什麽？”
“喜歡你天真幼稚白眼狼？”
“……是喜歡我英俊瀟灑，年少有成！我已經是青年才俊了，溫徹卻還是個二世祖。溫徹終於意識到了我和他之間的差距，於是決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了唄！”
“如果有人覺得你‘英俊瀟灑、年少有成’，多半是因為她沒看見你一邊打遊戲一邊摳腳的樣子。”
周夏沒有給周揚塵反駁的機會，立刻就把手機給掛掉了。
她可以想象周揚塵在電話那邊氣得要死，拚命打電話表示自己從來沒摳腳，但是電話卻打不通的樣子。
她轉過身來，輕輕走到客廳，可以看見那張她和洛衍之共用的書桌前，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當他的眉心微微蹙起，身體向後靠著椅背的時候，就是在思考的時候。能讓他百分百認真的時候很少，因為他總喜歡在她麵前裝出一副不正經的樣子。
但是周夏知道，洛衍之隻是不想讓她感覺到他在工作中所承受的壓力而已。
m大其實距離cac很遠，但是為了方便周夏上下課，洛衍之還是放棄了紐約市區的公寓，和她一起住到學校附近。
起初周夏還說自己可以住得離學校遠一點，讓洛衍之離上班的地方近一點。但是洛衍之卻不同意，理由很簡單，他可以開車上班，而且還經常加班回不了家。如果周夏下課晚了，坐很久的車才能回家，根本不安全。
他們本來可以租一棟小別墅，租金也不會很貴，但是洛衍之還是堅持選這樣一個小公寓。
一個客廳，即擺放了餐桌，又擺放著一張書桌，隻有一間臥室，小公寓的裝修有些年月了，但是卻很溫馨。
周夏一眼就看中了，但是如果隻有自己一個人，她會毫不猶豫就租下來，可是洛衍之為了她住到這麽遠的地方來，她希望他也能住的舒服。
“夏夏，我喜歡這裏。”
那天，洛衍之雙手撐著窗台，探出了半個身子，快樂的聲音傳進周夏的耳朵裏。
“你喜歡這裏？”
“嗯，我喜歡啊。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喜歡別墅嗎？”洛衍之側過臉來看她。
“為什麽啊？”
“別墅太大了。明明兩個人在一起，當我做飯，你寫論文的時候，我們還一個樓上一個樓下，距離那麽遠。這個小公寓卻正好。”
周夏走過去，從後麵抱住了洛衍之，將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這裏隻有一張書桌啊，如果你要辦公，我要寫論文，就得擠在一張書桌上了。”
“那也很好啊。我覺得無聊了，一抬頭就能看見你。你寫論文的時候，側過臉也能看見我。我們像不像維多利亞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
周夏用額頭砸了洛衍之的後背一下。
“我們才不是什麽女王和親王呢。”
“可你就是我的女王啊。”洛衍之扣著周夏的手，眯著眼睛笑。
“你想學阿爾伯特親王，英年早逝嗎？”周夏直接在他的背上咬了一下。
洛衍之的後背立刻緊繃了起來，他轉過身來，一把將周夏抱起來。
“我才不要英年早逝。快樂的日子才剛開始。”
於是，這個距離學校兩條街的小公寓，就成了周夏和洛衍之的小窩。
周夏本來以為，住到這裏，洛衍之也許會經常不回家，畢竟在cac除了工作之外，還有一些必要的應酬。
但是洛衍之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回家，有時候兩三點才進門。
他以為自己進門的聲音很輕，但其實周夏都能聽見。
甚至有的時候，他很明顯加班熬夜了，四五點才進門。
他不會開燈，隻是和衣躺下，抱一抱周夏，或者親一下他就立刻起身回紐約去。
記得有一次，他剛把周夏摟在懷裏麵不到一分鍾，就要起身了，周夏立刻一把抱住他。
“你以後要是加班到很晚，就不要趕著回啦了。我擔心你太疲憊，路上會出事。”
“不回來的話，我聽不見你的聲音，我也睡不著啊。”洛衍之的聲音裏帶著笑，有點懶洋洋的，又像是撒嬌。
他是真的在撒嬌，和不正經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笨蛋。”周夏覺得又心疼，又覺得心裏歡喜。
這就是他們的二人世界，本來應該聚少離多，但卻因為洛衍之的執著，讓周夏覺得他們兩個從來沒有分開過。
此時的洛衍之不知道遇到了什麽難題，伸手隨性地將額前的發絲全部捋了起來，露出額頭。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發絲又掉落了下來，他不以為意地迅速敲擊著鍵盤，目光嚴謹而認真。
周夏什麽都沒說，去了一趟小廚房，幾分鍾以後，端著一個馬克杯放到了洛衍之的身邊。
洛衍之下意識端起來喝了一口，有點驚訝地抬起頭來：“怎麽是牛奶？”
“不然呢？你還以為是咖啡？這都幾點了，你還要不要好好睡覺了？”周夏好笑地摁了一下洛衍之的腦袋。
誰知道洛衍之一把抱住了周夏的腰：“唉，春宵一刻值千金，好好睡覺多浪費啊！”
“你趕緊把你該做的事情做完吧！”周夏看著洛衍之頭頂的發旋，她知道這家夥為人處事很老道，但是頭頂的發旋卻有一點幼稚可愛，不由得心軟，“有沒有什麽可以幫你的？”
“真的？你願意幫我？”洛衍之抬起頭來，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周夏。
“當我什麽都沒說過。”
周夏正要掰開洛衍之的手，洛衍之卻死死抱著不鬆開。
“洛太太救我！這一次還真的要你幫我了！”
“你別那麽用力，我被你勒得難過！”
“好啊！好啊！”
“那你快說，要我幫你什麽？”
洛衍之的工作保密性一向很強，一般不會讓cac之外的人參與進來。周夏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出來自己能幫他什麽。
“我要你幫我演一出戲。”
“啊哈？”
兩分鍾之後，周夏已經把洛衍之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了。
“你叫我來給你演戲就算了！還要我叫上溫徹！說，你是不是又盤算什麽來找他麻煩了？”
“我對天發誓，這一次是真的要他幫忙！要不是因為我曾經揍得他門牙都沒了，我會親自去跟他談的！”洛衍之舉起右手，對天發誓。
周夏滿臉黑線，把洛衍之的臉揉成了豬八戒。
“就知道你叫我幫忙準沒有好事！”
但是這場戲，周夏一定會幫洛衍之演好。
因為她也很想知道，這個曾經對洛衍之心存“幻想”的埃文斯夫人，是個怎樣的女人。
嘴巴上說再不介意，想想洛衍之這副臭皮囊和假裝出來的風度翩翩，還是挺能騙女人的。
周夏隻負責演戲，她根本不想知道洛衍之讓她演戲的目的是什麽。
周五的早晨，周夏換上西裝，一身幹練的樣子，一走出公寓，就看見一輛銀色的保時捷停在樓下等她。
看見她下樓，坐在駕駛席上的溫徹立刻下了車。
“周……周小姐。”溫徹本來一直都是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現在這麽乖順，周夏有點反應不過來。
仿佛一年半前，在南山公寓門口堵他的囂張男人不是眼前這個西裝筆挺的家夥。
“你……你這樣子我還真有點不習慣。”周夏直話直說。
而且，和溫徹同坐一輛車，真的好尷尬。
溫徹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吸了一口氣又說：“我自己也不習慣。”
說完了，他扯了扯領帶，就像一頭野慣了猛獸，忽然給套上了鏈子。
溫徹這人有仇必報，他會這麽輕易答應周夏來幫洛衍之演戲，這裏麵肯定不簡單。
“喂，說吧。你跟洛衍之密謀了一些什麽？”
溫徹哽了一下：“我……我有事請他幫忙。正好是他的專業領域裏的。”
“哦？就這樣？”
周夏歪著腦袋看溫徹。
溫徹被她盯著看了一分多鍾之後，終於繃不住了，原形畢露。
“行了行了！你別用洛衍之那種好像無所不知的樣子看我！”
溫徹擼了一下袖子，無奈襯衫袖口係著扣子，沒撈起來，不然周夏還真的會以為溫徹打算要揍人了。
“你不想我像洛衍之那樣看著你，你就說清楚，你和洛衍之之間又有什麽交易了？你肯定有求於他，不然你跟他水火不容，你還能幫他？”
而且溫徹之前給周夏灌酒，以洛衍之睚眥必報的心胸，還能這麽放心今天讓溫徹帶著周夏去紐約？
這肯定是洛衍之報複溫徹的方式之一。就是知道溫徹有求於他，所以哪怕身邊坐著周夏，他也是隻能看著，碰都不能碰一下。
洛衍之的壞心眼，周夏還能不懂？
“我們溫家是nw的股東之一。”
“我知道啊。”
“我父親……是個很本分的人。nw裏有個股東，一直在擠兌我父親。正好洛衍之的手上有這個股東的把柄。”溫徹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哦，情報為王。洛衍之手裏有你們溫家想要的情報，怪不得你這麽乖巧。但你從來也不管你們溫家的事啊。”
“我爸爸被氣到心髒病發進醫院了！”溫徹扣緊了方向盤。
“對……對不起。”周夏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說對不起。”
說完了，溫徹繼續開車。
他們來到了一棟大樓前，溫徹和周夏表明身份之後，就被帶到了大樓的頂樓。
當他們來到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前，周夏一眼就看到了弧形的大型落地窗，窗外是紐約的高樓林立。
男人和女人談笑的聲音不絕於耳。
靠著落地窗，有一張小型的會議桌，這一次大戲的主角埃文斯夫人手裏正輕輕搖晃著一個威士忌酒杯。她的身側坐著一個男人，哪怕逆著光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周夏也能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洛衍之。
洛衍之也放下了酒杯，朝著周夏的方向淡然一笑，站起身來。
這家夥工作的時候真的是人模人樣的斯文敗類。
“埃文斯夫人，我來向您介紹一下，這兩位分別是來自睿帆集團的代表周小姐，以及nw 集團的代表溫先生。”
埃文斯夫人很驚訝地站起身來。
“哦，你們……可真年輕。”
溫徹一臉嚴肅，周夏知道這家夥在緊張。但是這樣的場麵，她卻見過無數次了。
周夏淡然一笑，看起來十分老道：“因為我們這次來，隻是初步接觸而已。如果埃文斯夫人以及你們的董事會真的有收購我們那個能源項目的想法，睿帆和nw自然會派出更有話語權的人來與您進行商談。”
她的聲音很沉穩，笑容禮貌而自信。
“請坐。”
埃文斯夫人將自己集團裏的幾個高管都請了進來，在會議桌前進行了磋商。
周夏的英語比溫徹要好很多，大概是因為他們兩個看起來年輕，在座的幾個高管雖然態度禮貌，但是卻對周夏與溫徹咄咄相逼。
溫徹以為洛衍之會維護他們兩個，但他隻是微笑，偶爾說的兩句話，也是在維護埃文斯夫人的利益。
在這樣的場合下，溫徹除了皺眉，一句話都說不上。
反而周夏，卻能調理清晰地反駁對方。
“如果你們對這個能源項目不感興趣的話，也可以選其他的項目。”
周夏扔下這句話，現場立刻陷入了三秒鍾的安靜裏。
在場的高管們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埃文斯夫人這才姍姍開口：“周小姐還是年輕了一點，少了一點耐性啊。談判總是要一點一點磨合的。”
周夏認真地觀察著埃文斯夫人。
她年輕的時候就失去了丈夫，現在四十多歲保養得卻很好，妝容並不濃重，但是卻很有氣質。眼窩很深，五官很立體，笑起來有著成熟女人的嫵媚。
又或者是因為洛衍之就坐在她的身邊，所以她才這麽動人。
會議桌下麵，周夏能感覺到有什麽輕輕踢了她的腳尖一下。
接著，又是一下。
對麵的洛衍之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似乎想要看看周夏打算怎麽圓場。
周夏抬起腳尖，正要踩那個踢自己腳尖的人，對方卻提前撤退了。
在心裏冷笑了一下，周夏不緊不慢地起身，看向埃文斯夫人。
“埃文斯夫人，你和在座的各位好像弄錯了我和溫先生這次前來的重點了。”
她這麽一說，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向她，目光裏是各種意味。
驚訝與不明就以交雜在一起。
“我和溫先生不是來談判的。如果真的到談判那一步，我們睿帆和nw會派出專門的談判團隊來。我們隻是來了解你們的意向的。”
周夏的手在溫徹的肩膀上摁了一下，用中文對他說：“溫先生，埃文斯集團的意向已經挺明顯的了，我們應該可以回去了。”
溫徹點了點頭，立刻接受到了周夏眼底的信號，跟著站起身來。
他們兩個就這麽走了，留下埃文斯夫人的幾個高管麵麵相覷，接著他們有的互相抱怨剛才對兩個年輕人的態度不佳，有的又在找理由說睿帆和nw派兩個這麽年輕的人前來，本身就沒有把埃文斯集團放在眼裏。
埃文斯夫人看向仍舊坐在原處，正靠著椅背觀察著所有在場主管的洛衍之。
幾分鍾之後，洛衍之輕輕咳嗽了一聲。
“首先，我想說一下今天來的兩個‘年輕人’……雖然確實年輕，但是在兩個集團都是很重要的人物。比如那位周小姐，她是周老先生的孫女，是周老非常信任的‘身邊人’，參與過睿帆好幾個收購和入股的談判案。比如睿帆入股萬宏科技。”
洛衍之這麽一說，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至於溫先生，他是nw第三大股東溫之行先生的獨子。他回去之後所說的每一句話，也同樣會左右溫之行的判斷。溫之行在nw裏非常有話語權。”
洛衍之頓了頓，看向埃文斯夫人。
埃文斯咳嗽了一聲，示意今天的會談到此為止。
等到會議桌前所有人都離去之後，又剩下了洛衍之和埃文斯。
埃文斯有些擔憂地說：“我現在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等著啊。根據之前你幾次談判的底價泄漏，我們已經篩選出來可疑的人就是以上幾個。一會兒你跟他們單獨會麵的時候，記得把底價告訴他們。”
“我知道。我對每個人談及的底價都不會相同。他們之中如果有誰被我的競爭對手所收買的，就一定會告知對方我的底價是多少。”埃文斯夫人抱著胳膊。
“然後你的競爭對手就會直接去聯係剛才那兩位年輕人。根據你競爭對手提出的底價，你就基本能鎖定哪位高管是被收買的了。”
“可是我的競爭對手也不傻。他們難道不會去調查你找來的那兩個年輕人是不是睿帆和nw的人？”埃文斯夫人皺起了眉頭。
“他們本來就是真的啊。”洛衍之笑了。
埃文斯愣了愣：“你真的找來了睿帆和nw的人。”
洛衍之不緊不慢地起身：“這份工作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充實人脈。”
說完，他就走向門口了。
“你去哪裏？我們晚上可以一起吃飯。”
洛衍之轉過身來，抬起手晃了晃：“我是個有婦之夫，晚上當然是要和自己的太太吃飯了！”
埃文斯無奈地笑了：“我知道你還在生氣當年我拿走你的護照，把你扔下來的事情。”
洛衍之還是沒有停下來，就走了。
此時的周夏坐在溫徹的車上，溫徹看起來比來之前要自然很多。
“我一句話都沒說過，會不會穿幫？”
“穿幫？你剛才裝大佬裝的多好啊。在他們看來，肯定是我這個一直說話的人好對付，而你這個不說話的才是深不可測。”
“但願吧……”溫徹的眉頭還是皺著。
他不自在已經很久了，直接扯開了領帶扔到後麵，襯衫的袖口也扯開了，直接撈到了胳膊肘，一副放蕩不羈愛自由的樣子，這才是溫徹。
“停一下！”周夏忽然拍了拍車門。
“怎麽了？”
“我下去買個熱狗。”
路邊正好停著一輛熱狗車，能聞到很香的烤腸味道。
“我可以請你吃點好的。”溫徹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少爺就是大少爺。
“我就想吃那個。你等等我。”
周夏下了車，很快就拎著一個紙袋回來了。
溫徹明明看見她買了兩個，但是卻完全沒有拿一個給他吃的意思。
“就這樣？我的呢？”
“……你剛才一副那麽嫌棄的樣子，我以為你不吃……”周夏向旁邊縮了一下，溫徹就是溫徹，看起來像是要揍人了。
“不是給我的，那你吃得下兩個？”溫徹的眼睛都圓了。
“還有一個給洛衍之的啊……”
溫徹額角上的青筋都要爆起來了。
“洛衍之？你是缺根神經嗎？你看不出來那個埃文斯對他有意思？今天晚上他們肯定一起吃飯！”
“他不會啊。”周夏摁了摁紙袋子，“他躲那個埃文斯都躲不及。”
“行啊，要不要打個賭？”
“賭什麽？”
“如果他今晚還回家跟你吃飯，我就輸了。如果他沒回來，那我就贏了。”
“行啊，你贏了的話，要怎樣？”
“我聽說學期末的卷子是你出。給我個重點，我要拿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周夏愣了愣，看著溫徹那認真八百的樣子，在心裏笑了個底朝天。
“那我要是贏了，無論在什麽場合，你都要叫我‘周老師’。”周夏得意洋洋地說。
“周老師？你才大我幾歲，要我叫你周老師？”
“隨便你叫不叫。”周夏攤了攤手。
溫徹咬牙切齒想了半分鍾，回了一句：“成交！”
這兩個字剛說完，洛衍之的電話就打來了。
“親愛的，你在哪裏呢？怎麽沒等我就走了？”
洛衍之就像是知道溫徹就在周夏的身邊，聲音不小，而且帶著欠抽的調調。
“我以為你要和埃文斯夫人把酒夜話啊！”周夏一邊說，一邊看向一旁的溫徹。
“那我也是跟你把酒夜話啊！我有點想念唐人街的火鍋了，一起去唄？”
“好啊。”
掛了電話，周夏發現溫徹的臉色難看得就像是不小心吞了蒼蠅。
周夏樂嗬嗬地對溫徹說：“我和洛衍之約了唐人街一起吃火鍋，你要不要一塊兒啊？”
“我不要。”
“哦。”
但是溫徹還算比較有風度的把周夏送到了唐人街。
周夏下車的時候，還不忘調侃一句：“你得叫我什麽來著？”
“吃你的火鍋吧，周老師！”
“周老師”三個字，溫徹咬牙切齒。
周夏卻心裏美，指著自己留在座位上的紙袋說：“熱狗留給你啦！”
“哼！”
“最適合單身狗了。”
還沒等溫徹發飆，周夏就跑了。
溫徹氣得想把那個紙袋扔掉，剛拿起來，頓了頓，把紙袋打開，發現裏麵其實是三個熱狗。
也就是說，周夏一開始就有想著給他買的。
頓時氣也氣不起來了。
周老師請他吃的熱狗，但願逢考必過吧。
第二天的晚上，溫徹就接到了電話，是另外一個集團向溫徹報了一個底價。
溫徹假意說自己會把對方的意向帶回nw，轉身就把這個底價發了條短信給洛衍之。
除了個數字，一個多餘的單詞都懶得打。
洛衍之看著手機笑了一下，和埃文斯夫人打了個電話。
“現在，你知道你身邊那個不值得信任的人是誰了嗎？”
“是我的首席秘書。我很驚訝，他在我身邊工作快九年了。”
埃文斯的聲音裏帶著落寞。
洛衍之垂下眼簾微微笑了一下，轉過身來看向正認真看著電腦屏幕的周夏。
“埃文斯夫人，作為你的顧問，我想給你一個中肯的建議。”
“請說吧。”
“不要對你的下屬或者合作夥伴有太多的暗示。下屬永遠是下屬，合作夥伴就是合作夥伴，這是最安全的距離。”
電話那端的埃文斯夫人，沉默了。
良久，她才再度開口：“你是怎麽發現我和我的首席秘書曾經在一起過的？”
洛衍之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我太太最近很累，我去給她熱個牛奶。再見，埃文斯夫人。”
說完，洛衍之就把電話掛斷了。
一周之後，埃文斯夫人的首席秘書離職的消息就傳開了。
有人傳說是因為埃文斯夫人處處留情引起了這位首席秘書的不滿。也有人說是因為商業泄密。但是他很快就被另一個大型集團所雇傭了。
埃文斯夫人再次邀請洛衍之一起吃晚飯，洛衍之再次婉拒了他。
“你不是說你已經有愛人了嗎？你可以帶她來，這樣就不用擔心她會誤會了。”
聽到埃文斯夫人這麽說，洛衍之摸了摸鼻尖。
他很清楚，埃文斯的目的可不是讓他帶著周夏去，而是在埃文斯的心裏，洛衍之這樣的男人是絕對不可能為了一棵樹而放棄整片森林的。
就算周夏去了，隻怕埃文斯的目的也是用自己的氣勢來壓迫周夏，然後讓周夏知道，她的丈夫在外麵有更廣闊的選擇。
洛衍之摸了摸下巴，但是他也很明白，如果不把周夏以他的愛人的名義帶到埃文斯夫人的麵前，這段麻煩的關係隻怕結束不了了。
“夏夏，你周六晚上有空嗎？”
“嗯？”周夏抬起頭來。
“救為夫一命？”洛衍之將腦袋靠在周夏的肩頭，一副弱不經風的樣子。
周夏瞥了他一眼，不需要他開口，就知道他在頭疼什麽了。
“你也會有今天？”
“你救不救我？”
“如果你不找我救你，我會考慮休了你。”周夏的胳膊繞過洛衍之的脖子，很有男兒氣概地在他的臉頰邊拍了拍。
於是，周六的晚上，埃文斯夫人特地訂了一個高級餐廳。
她特地打扮了一下，也很自信無論是什麽樣的女人，她都能讓對方感到壓力。
但是當她來到餐廳，看見那個坐在洛衍之身邊的年輕女孩兒時，她愣住了。
“是……是你？”
周夏的衣著簡單卻很得體，她淡淡地朝埃文斯夫人笑了一下。
“是我。”
“你不是……”
“我即是周林的孫女，也是洛衍之的愛人。”
周夏的笑容很從容，既不高傲，也沒有任何炫耀自己和洛衍之之間關係的意思。
埃文斯夫人愣了愣，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我聽到傳聞說，埃文斯夫人和我先生之間交往過密。”
那一刻，埃文斯夫人很尷尬，但是臉上卻不得不保持笑容。
“那怎麽可能。我們是非常相熟的朋友而已。”
“那樣就好。畢竟要男人，還是要和睿帆集團合作，對於埃文斯夫人來說，應該也是很容易的選擇。誰都不會選錯。”
周夏笑著看了洛衍之一眼。
埃文斯隻能笑。
“我出身在一個很傳統的家庭。我的爺爺、我的堂弟還有我其他的家人，都對‘家’有著非常明確的概念。”
周夏本來有一張娃娃臉，可是說話時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讓閱人無數的埃文斯不敢小覷。
“我很尊重你的家族，請周小姐放心。也希望我們能和睿帆合作愉快。”
埃文斯笑著舉杯，周夏也很爽快地和她碰了杯。
放下酒杯的時候，周夏也注意到了埃文斯微微呼出一口氣來，大概是很遺憾。
洛衍之，她是沒辦法下嘴了。
吃完晚飯，周夏剛坐進車裏，洛衍之就把腦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夏夏，我還擔心你pk不過埃文斯呢，沒想到你直接把周家端出來了！”
“電視上不都這麽演的嗎？”周夏不以為意地撐著下巴。
“我忽然有一種被狂酷拽的總裁看中的感覺。”洛衍之眯著眼睛笑著，讓周夏立刻想起了瘋狂動物城裏那隻狐狸。
“你故意的吧。就是要我把周家端出來。對於埃文斯這樣的女人，利益至上。在利益麵前，你就算再有魅力也不算什麽了。”
“那麽你呢，夏夏。你是什麽至上？”
“我？我喜歡就好。”周夏抬手，用力摁了一下洛衍之的腦袋。
“我也覺得，咱倆天生一對。”
“鬼才和你天生一對。”
“千金難買你開心，就這點來說我們還不是天生一對？”
“我沒花千金啊。”
“那是因為你就是我的千金。”
“你能好好開車嗎？”
“你什麽時候給我生一個千金啊？”
“……”
“我們回家生千金去吧！”
“我要下車。”
這是他回到cac的第三個月了。
直到桌麵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您好, 我是洛衍之。”
他側著臉, 聲音聽起來很幹練, 但是眼睛裏卻是懶洋洋的。
是克利文先生打來的。
“衍之, 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洛衍之低下眼來笑了一下, 當克利文這麽說的時候，就是根本沒有“好消息”的時候。
“我先聽壞消息，再聽那個更壞的消息。”洛衍之回答。
克利文先生的笑聲傳來, 隱隱能聽出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好吧, 這個壞消息就是我們新簽約下了一位客戶。這位客戶是位女性，美貌與氣質並重。”
洛衍之的眉梢輕輕向上挑了一下：“更壞的消息是什麽？”
“這位客戶指明要你做她的顧問團隊負責人。”
洛衍之的眼睛眯了起來：“別告訴我, 這位女性客戶是埃文斯夫人？”
“你答對了。”
“哦……你告訴她, 我結婚了嗎？”洛衍之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結婚戒指。
“嗯, 我個人覺得這樣的消息, 你還是親自告訴她, 比較好。”克利文的電話掛斷了。
洛衍之的手指在額角邊點了點。
這位埃文斯夫人, 就是幾年前非常中意洛衍之，用私人飛機帶著洛衍之外出考察，結果被洛衍之拒絕之後, 她自己乘機返回, 還帶走了他的護照。洛衍之折騰了快一個月，才回到了紐約。
“唉，算了。”洛衍之無所謂地伸了一個懶腰。
身上的西裝隨著他的動作繃緊，隱隱勾勒出富有力度感的線條來。
下午快五點，周夏朝著m大的校門走去。
這個時候學校裏的學生挺多，周夏正拿出手機要和洛衍之打電話，一個女生快步從她的身邊走過，她背著一個大挎包，朋克風格，滿滿的鉚釘，直接蹭著周夏的手臂略過。
手機掉落在地，周夏立刻捂住手臂，眼睛眉毛都皺了起來。
“你撞到人了。”
一個男人順手扶住了周夏，另一隻手直接拽住了那個女生的包帶，將她拽了回來。
周夏撿起手機，一抬眼和那個男人對視，就愣住了。
“溫……溫徹？”周夏的眼睛都睜圓了。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是該在國內，做他的大少爺嗎？
溫徹也沒料到身邊的人是周夏，眼底一絲複雜的情緒瞬間化開。
“喂，你想幹什麽？”
之前撞了周夏的女孩兒看向溫徹。
溫徹立刻開口道：“你剛才撞到人了，沒有道歉。”
“哈……”女孩兒用“誰要你多管閑事”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但還是隨口說了句，“對不起啊！”
溫徹放開了手，女孩兒立刻離開了。
老實說，周夏能在m大見到溫徹實在很詫異，更多的也是尷尬。
要知道當初和溫徹鬧得可是相當之不愉快的啊。
但不管怎麽樣，周老和溫徹的父親交集與合作倒是比從前多了不少。
“那個……你怎麽在這裏？”
雖然從前不喜歡溫徹唯我獨尊的大少爺脾氣，但今天再見到他，總覺得他有什麽不同。
比如沒有穿著滿身鉚釘的機車皮衣，而是簡單的衛衣，之前打了摩絲塑造出不羈效果劉海現在也乖巧地垂在眼前。
他還真很像個大學生。
“我……我在這裏讀書。”溫徹有些不知所措，看來他再見到周夏，也很窘迫。
周夏有種世界被顛覆的感覺。
溫徹竟然進了m大？
像是他這樣的紈絝子弟竟然進了m大？
m大可不是砸錢就能進來的！
“你在m大讀商科？”
畢竟溫家從商，溫徹留學學商科，也很正常。
“我……熱能與動力工程……”溫徹的聲音更小了。
周夏愣在那裏，耳朵裏嗡嗡響，然後用力掐了一下自己。
這不是在做夢吧？
溫徹學和她同一個專業？
當然，她現在讀的博士，跟溫徹是沒什麽交集的。
“那個……我還聽了你幾堂課。”溫徹的頭低了下來，完全的乖順。
周夏咽下口水，作為莫裏斯教授帶的博士生，她是發動機原理的助教，有三節理論課是她的。
所以，曾經在酒店洗手間和公寓門口都堵過她的溫徹，竟然莫名其妙成了她的學生！
周夏又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我怎麽沒看見你？”
“我怕你尷尬，所以都坐在最後麵的角落裏。”
溫徹抿了抿嘴唇。
他個子本來就高，低著頭的時候，周夏還是能看見他所有的表情。
“啊……我……我教的那些，你還好懂吧？”
周夏緊張了起來。
溫徹曾經對他步步緊逼、虎視眈眈，後來聽說被洛衍之親自出手教訓了才安分了，可是她真的想不出來，溫徹是怎麽看著講台上的她的。
“很好懂。”溫徹頓了頓，忽然說了一句，“對不起。”
“啊……什麽對不起？”
“就是之前強迫你和我交往，對不起。”
溫徹看起來真心誠意，“對不起”這三個字就算打碎了這位大少爺的膝蓋骨，周夏都不相信能從他的嘴裏蹦出來。
溫徹抬起眼，似乎是看見了什麽，微微一怔，立刻開口說：“我晚上還要打工，先走了。”
溫徹從周夏的身邊快速走了過去。
周夏傻愣愣地看著溫徹背影。
他揣著口袋，與某個身著西裝，帶著幾分儒雅端方的男子擦身而過。
輕微的咳嗽聲響起，接著那個男人笑著走向周夏：“哎呀，你被我抓到私會小情人了。”
那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來接周夏下課的洛衍之。
周夏好看的眉心蹙了蹙，她背著書包，和那些來來去去的大學生們一樣穿著t恤和牛仔褲，走到洛衍之的身邊，還不忘用後背上的書包撞他一下。
“神經！”
洛衍之直接伸手攬住了周夏的肩膀，手指勾著她書包的肩帶輕輕彈了一下。
“老婆，我幫你背。”
“我不想。”
周夏甩開他的手臂，就像不認識他一樣，繼續向前走。
洛衍之長腿一邁，輕鬆地勾住了周夏的書包，將她往回拽，周夏剛向後一個踉蹌，洛衍之又把她攬住了。
“老婆，你不乖。信不信我扛著你回去。”
周夏向後正要踩他的腳，這家夥早有準備，避開了。
每當這個點，路過學校這條路的學生們，幾乎都能看見相似的戲碼，他們雖然見怪不怪，但還是會忍不住捂著嘴笑。
再加上洛衍之那張臉生的好看，身材挺拔修長，穿著西裝真的是衣冠楚楚，很多女學生都會多看他兩眼。
甚至流露出羨慕周夏的意思。
周夏深吸一口氣，真的是不怕流氓不要臉，就怕流氓長了一張洛衍之的臉。
算了，自己也沒真的生他的氣，隻是不喜歡這個混蛋家夥總是暗搓搓在一旁看著她，卻不出聲。
洛衍之又不是不認識溫徹，不是應該出聲來打個招呼嗎？
洛衍之看了一眼周夏，就知道她的小腦袋裏在想什麽了。
“夏夏，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和溫徹打招呼嗎？”
“哦，為什麽？”
“我打掉他的門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看見我，就灰溜溜的走了啊。”洛衍之扯著嘴角。
不知道為什麽，周夏看著他這個死樣子，就想到了喬安酷愛的網絡小說裏什麽xx總裁邪魅一笑。
頓時雞皮疙瘩抖了一地。
“我警告你啊，剛才溫徹對我還是挺有禮貌的。你可別找他麻煩。”周夏用警告的眼神瞥了一眼洛衍之。
洛衍之打開車門，摁著周夏的頭頂，把她摁進車裏，給她係上安全帶。
“哎呀，洛太太，你想太多了。溫徹現在不是你的學生了嗎？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教了他的課，你就是他的娘親了。我這個做師丈的，怎麽會欺負你的學生呢？”
洛衍之的聲音溫文沉斂，正經的不得了。
隻有周夏覺得他完全不安好心。
“親愛的……”洛衍之單手握著方向盤，在這條路上開車，他的車速很慢，因為下課的學生比較多，“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
洛衍之特地模仿了克利文先生給他打電話的語氣。
“我看是一個壞消息，和另一個更壞的消息吧？”周夏撐著下巴，那模樣，那語氣，和之前洛衍之和克利文先生說話的時候，一模一樣。
“知我者，夫人也。”洛衍之猶豫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接下來的事情，“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有一個客戶一直覬覦我的美色，我抵死不從……”
“她就拿走了你的護照，把你扔在異國他鄉，折騰了快一個月才回家？”周夏撐著下巴，一副非常有興致的樣子。
“對啊，她現在又回來了！仍舊對我念念不忘！”洛衍之單手捂著胸口，一副很苦惱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樣子。
“哦，那你就跟著她過唄。”周夏很灑脫地回答。
在十字路口前，洛衍之停下了車，胳膊撐著車窗，眯著眼睛笑著：“親愛的，這不公平。”
“哪裏不公平啊？”
“你看，你和溫徹在學校裏這麽聊個天，我就要被飛醋給淹沒了。可是明擺著有人在覬覦我，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你每天還繞在我身邊嗡嗡嗡嗡的，我要不要嫉妒一下我自己啊？”
洛衍之捏了捏自己耳邊的碎發：“嗡嗡嗡？我是勤勞的小蜜蜂嗎？”
“不，你是勤勞的小蒼蠅。”周夏抬了抬下巴，示意洛衍之繼續開車。
洛衍之頷首笑了一下，繼續開車。
當天晚上，周夏就打了個電話給周揚塵。
“阿塵，我問一下你，溫家現在什麽個情況？”
“什麽‘什麽個情況’？”周揚塵原本是在打遊戲的，一看是姐姐的電話，直接下線了，搞得隊友們一片狼嚎。
“溫徹來美國留學了。”
周揚塵戳了戳耳朵：“姐，你不會以為隻有當什麽父母重病、家族破產的時候，浪蕩子才會回頭是岸、奮發圖強吧？”
“你正經點。溫徹進了m大，你知道這說明什麽嗎？”
“說明什麽？”
“他成績比你好。”
“……姐，你沒事吧？當年我跟他同一個高中，我隻要努力一點點，就是年級前三十名。他一直都是吊車尾的！”
“什麽吊車尾？”
“第一考場……吊車尾……”周揚塵不甘願地說。
周夏頓了頓，隻能回複他一句：“哦。”
“你放心啦！他就算去了m大，但凡對你有任何不軌企圖，我那個不省心的姐夫都能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周夏歎了一口氣，她沒想要溫徹後悔來到這世界上啊。
“好吧，好吧，我告訴你溫徹為什麽忽然奮發圖強的真實原因！”
“所以前麵你跟我說了那麽多，都是廢話？”周夏咬了咬牙，如果周揚塵這個小崽子在她的麵前，恐怕已經被揍成狗了。
“其實也是跟我有關啦。就是溫徹中學時代呢，喜歡過一個女同學。然後一場同學聚會，他赫然驚覺那個女同學喜歡的是我！”
周夏眨了眨眼睛，這是個怎樣的狗血三角戀啊。
“你猜猜那個女同學喜歡我什麽？”
“喜歡你天真幼稚白眼狼？”
“……是喜歡我英俊瀟灑，年少有成！我已經是青年才俊了，溫徹卻還是個二世祖。溫徹終於意識到了我和他之間的差距，於是決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了唄！”
“如果有人覺得你‘英俊瀟灑、年少有成’，多半是因為她沒看見你一邊打遊戲一邊摳腳的樣子。”
周夏沒有給周揚塵反駁的機會，立刻就把手機給掛掉了。
她可以想象周揚塵在電話那邊氣得要死，拚命打電話表示自己從來沒摳腳，但是電話卻打不通的樣子。
她轉過身來，輕輕走到客廳，可以看見那張她和洛衍之共用的書桌前，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當他的眉心微微蹙起，身體向後靠著椅背的時候，就是在思考的時候。能讓他百分百認真的時候很少，因為他總喜歡在她麵前裝出一副不正經的樣子。
但是周夏知道，洛衍之隻是不想讓她感覺到他在工作中所承受的壓力而已。
m大其實距離cac很遠，但是為了方便周夏上下課，洛衍之還是放棄了紐約市區的公寓，和她一起住到學校附近。
起初周夏還說自己可以住得離學校遠一點，讓洛衍之離上班的地方近一點。但是洛衍之卻不同意，理由很簡單，他可以開車上班，而且還經常加班回不了家。如果周夏下課晚了，坐很久的車才能回家，根本不安全。
他們本來可以租一棟小別墅，租金也不會很貴，但是洛衍之還是堅持選這樣一個小公寓。
一個客廳，即擺放了餐桌，又擺放著一張書桌，隻有一間臥室，小公寓的裝修有些年月了，但是卻很溫馨。
周夏一眼就看中了，但是如果隻有自己一個人，她會毫不猶豫就租下來，可是洛衍之為了她住到這麽遠的地方來，她希望他也能住的舒服。
“夏夏，我喜歡這裏。”
那天，洛衍之雙手撐著窗台，探出了半個身子，快樂的聲音傳進周夏的耳朵裏。
“你喜歡這裏？”
“嗯，我喜歡啊。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喜歡別墅嗎？”洛衍之側過臉來看她。
“為什麽啊？”
“別墅太大了。明明兩個人在一起，當我做飯，你寫論文的時候，我們還一個樓上一個樓下，距離那麽遠。這個小公寓卻正好。”
周夏走過去，從後麵抱住了洛衍之，將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這裏隻有一張書桌啊，如果你要辦公，我要寫論文，就得擠在一張書桌上了。”
“那也很好啊。我覺得無聊了，一抬頭就能看見你。你寫論文的時候，側過臉也能看見我。我們像不像維多利亞女王和阿爾伯特親王？”
周夏用額頭砸了洛衍之的後背一下。
“我們才不是什麽女王和親王呢。”
“可你就是我的女王啊。”洛衍之扣著周夏的手，眯著眼睛笑。
“你想學阿爾伯特親王，英年早逝嗎？”周夏直接在他的背上咬了一下。
洛衍之的後背立刻緊繃了起來，他轉過身來，一把將周夏抱起來。
“我才不要英年早逝。快樂的日子才剛開始。”
於是，這個距離學校兩條街的小公寓，就成了周夏和洛衍之的小窩。
周夏本來以為，住到這裏，洛衍之也許會經常不回家，畢竟在cac除了工作之外，還有一些必要的應酬。
但是洛衍之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回家，有時候兩三點才進門。
他以為自己進門的聲音很輕，但其實周夏都能聽見。
甚至有的時候，他很明顯加班熬夜了，四五點才進門。
他不會開燈，隻是和衣躺下，抱一抱周夏，或者親一下他就立刻起身回紐約去。
記得有一次，他剛把周夏摟在懷裏麵不到一分鍾，就要起身了，周夏立刻一把抱住他。
“你以後要是加班到很晚，就不要趕著回啦了。我擔心你太疲憊，路上會出事。”
“不回來的話，我聽不見你的聲音，我也睡不著啊。”洛衍之的聲音裏帶著笑，有點懶洋洋的，又像是撒嬌。
他是真的在撒嬌，和不正經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笨蛋。”周夏覺得又心疼，又覺得心裏歡喜。
這就是他們的二人世界，本來應該聚少離多，但卻因為洛衍之的執著，讓周夏覺得他們兩個從來沒有分開過。
此時的洛衍之不知道遇到了什麽難題，伸手隨性地將額前的發絲全部捋了起來，露出額頭。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發絲又掉落了下來，他不以為意地迅速敲擊著鍵盤，目光嚴謹而認真。
周夏什麽都沒說，去了一趟小廚房，幾分鍾以後，端著一個馬克杯放到了洛衍之的身邊。
洛衍之下意識端起來喝了一口，有點驚訝地抬起頭來：“怎麽是牛奶？”
“不然呢？你還以為是咖啡？這都幾點了，你還要不要好好睡覺了？”周夏好笑地摁了一下洛衍之的腦袋。
誰知道洛衍之一把抱住了周夏的腰：“唉，春宵一刻值千金，好好睡覺多浪費啊！”
“你趕緊把你該做的事情做完吧！”周夏看著洛衍之頭頂的發旋，她知道這家夥為人處事很老道，但是頭頂的發旋卻有一點幼稚可愛，不由得心軟，“有沒有什麽可以幫你的？”
“真的？你願意幫我？”洛衍之抬起頭來，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周夏。
“當我什麽都沒說過。”
周夏正要掰開洛衍之的手，洛衍之卻死死抱著不鬆開。
“洛太太救我！這一次還真的要你幫我了！”
“你別那麽用力，我被你勒得難過！”
“好啊！好啊！”
“那你快說，要我幫你什麽？”
洛衍之的工作保密性一向很強，一般不會讓cac之外的人參與進來。周夏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出來自己能幫他什麽。
“我要你幫我演一出戲。”
“啊哈？”
兩分鍾之後，周夏已經把洛衍之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了。
“你叫我來給你演戲就算了！還要我叫上溫徹！說，你是不是又盤算什麽來找他麻煩了？”
“我對天發誓，這一次是真的要他幫忙！要不是因為我曾經揍得他門牙都沒了，我會親自去跟他談的！”洛衍之舉起右手，對天發誓。
周夏滿臉黑線，把洛衍之的臉揉成了豬八戒。
“就知道你叫我幫忙準沒有好事！”
但是這場戲，周夏一定會幫洛衍之演好。
因為她也很想知道，這個曾經對洛衍之心存“幻想”的埃文斯夫人，是個怎樣的女人。
嘴巴上說再不介意，想想洛衍之這副臭皮囊和假裝出來的風度翩翩，還是挺能騙女人的。
周夏隻負責演戲，她根本不想知道洛衍之讓她演戲的目的是什麽。
周五的早晨，周夏換上西裝，一身幹練的樣子，一走出公寓，就看見一輛銀色的保時捷停在樓下等她。
看見她下樓，坐在駕駛席上的溫徹立刻下了車。
“周……周小姐。”溫徹本來一直都是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現在這麽乖順，周夏有點反應不過來。
仿佛一年半前，在南山公寓門口堵他的囂張男人不是眼前這個西裝筆挺的家夥。
“你……你這樣子我還真有點不習慣。”周夏直話直說。
而且，和溫徹同坐一輛車，真的好尷尬。
溫徹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吸了一口氣又說：“我自己也不習慣。”
說完了，他扯了扯領帶，就像一頭野慣了猛獸，忽然給套上了鏈子。
溫徹這人有仇必報，他會這麽輕易答應周夏來幫洛衍之演戲，這裏麵肯定不簡單。
“喂，說吧。你跟洛衍之密謀了一些什麽？”
溫徹哽了一下：“我……我有事請他幫忙。正好是他的專業領域裏的。”
“哦？就這樣？”
周夏歪著腦袋看溫徹。
溫徹被她盯著看了一分多鍾之後，終於繃不住了，原形畢露。
“行了行了！你別用洛衍之那種好像無所不知的樣子看我！”
溫徹擼了一下袖子，無奈襯衫袖口係著扣子，沒撈起來，不然周夏還真的會以為溫徹打算要揍人了。
“你不想我像洛衍之那樣看著你，你就說清楚，你和洛衍之之間又有什麽交易了？你肯定有求於他，不然你跟他水火不容，你還能幫他？”
而且溫徹之前給周夏灌酒，以洛衍之睚眥必報的心胸，還能這麽放心今天讓溫徹帶著周夏去紐約？
這肯定是洛衍之報複溫徹的方式之一。就是知道溫徹有求於他，所以哪怕身邊坐著周夏，他也是隻能看著，碰都不能碰一下。
洛衍之的壞心眼，周夏還能不懂？
“我們溫家是nw的股東之一。”
“我知道啊。”
“我父親……是個很本分的人。nw裏有個股東，一直在擠兌我父親。正好洛衍之的手上有這個股東的把柄。”溫徹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哦，情報為王。洛衍之手裏有你們溫家想要的情報，怪不得你這麽乖巧。但你從來也不管你們溫家的事啊。”
“我爸爸被氣到心髒病發進醫院了！”溫徹扣緊了方向盤。
“對……對不起。”周夏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不是你的錯，你不用說對不起。”
說完了，溫徹繼續開車。
他們來到了一棟大樓前，溫徹和周夏表明身份之後，就被帶到了大樓的頂樓。
當他們來到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前，周夏一眼就看到了弧形的大型落地窗，窗外是紐約的高樓林立。
男人和女人談笑的聲音不絕於耳。
靠著落地窗，有一張小型的會議桌，這一次大戲的主角埃文斯夫人手裏正輕輕搖晃著一個威士忌酒杯。她的身側坐著一個男人，哪怕逆著光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周夏也能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洛衍之。
洛衍之也放下了酒杯，朝著周夏的方向淡然一笑，站起身來。
這家夥工作的時候真的是人模人樣的斯文敗類。
“埃文斯夫人，我來向您介紹一下，這兩位分別是來自睿帆集團的代表周小姐，以及nw 集團的代表溫先生。”
埃文斯夫人很驚訝地站起身來。
“哦，你們……可真年輕。”
溫徹一臉嚴肅，周夏知道這家夥在緊張。但是這樣的場麵，她卻見過無數次了。
周夏淡然一笑，看起來十分老道：“因為我們這次來，隻是初步接觸而已。如果埃文斯夫人以及你們的董事會真的有收購我們那個能源項目的想法，睿帆和nw自然會派出更有話語權的人來與您進行商談。”
她的聲音很沉穩，笑容禮貌而自信。
“請坐。”
埃文斯夫人將自己集團裏的幾個高管都請了進來，在會議桌前進行了磋商。
周夏的英語比溫徹要好很多，大概是因為他們兩個看起來年輕，在座的幾個高管雖然態度禮貌，但是卻對周夏與溫徹咄咄相逼。
溫徹以為洛衍之會維護他們兩個，但他隻是微笑，偶爾說的兩句話，也是在維護埃文斯夫人的利益。
在這樣的場合下，溫徹除了皺眉，一句話都說不上。
反而周夏，卻能調理清晰地反駁對方。
“如果你們對這個能源項目不感興趣的話，也可以選其他的項目。”
周夏扔下這句話，現場立刻陷入了三秒鍾的安靜裏。
在場的高管們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埃文斯夫人這才姍姍開口：“周小姐還是年輕了一點，少了一點耐性啊。談判總是要一點一點磨合的。”
周夏認真地觀察著埃文斯夫人。
她年輕的時候就失去了丈夫，現在四十多歲保養得卻很好，妝容並不濃重，但是卻很有氣質。眼窩很深，五官很立體，笑起來有著成熟女人的嫵媚。
又或者是因為洛衍之就坐在她的身邊，所以她才這麽動人。
會議桌下麵，周夏能感覺到有什麽輕輕踢了她的腳尖一下。
接著，又是一下。
對麵的洛衍之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似乎想要看看周夏打算怎麽圓場。
周夏抬起腳尖，正要踩那個踢自己腳尖的人，對方卻提前撤退了。
在心裏冷笑了一下，周夏不緊不慢地起身，看向埃文斯夫人。
“埃文斯夫人，你和在座的各位好像弄錯了我和溫先生這次前來的重點了。”
她這麽一說，所有人都抬起頭來看向她，目光裏是各種意味。
驚訝與不明就以交雜在一起。
“我和溫先生不是來談判的。如果真的到談判那一步，我們睿帆和nw會派出專門的談判團隊來。我們隻是來了解你們的意向的。”
周夏的手在溫徹的肩膀上摁了一下，用中文對他說：“溫先生，埃文斯集團的意向已經挺明顯的了，我們應該可以回去了。”
溫徹點了點頭，立刻接受到了周夏眼底的信號，跟著站起身來。
他們兩個就這麽走了，留下埃文斯夫人的幾個高管麵麵相覷，接著他們有的互相抱怨剛才對兩個年輕人的態度不佳，有的又在找理由說睿帆和nw派兩個這麽年輕的人前來，本身就沒有把埃文斯集團放在眼裏。
埃文斯夫人看向仍舊坐在原處，正靠著椅背觀察著所有在場主管的洛衍之。
幾分鍾之後，洛衍之輕輕咳嗽了一聲。
“首先，我想說一下今天來的兩個‘年輕人’……雖然確實年輕，但是在兩個集團都是很重要的人物。比如那位周小姐，她是周老先生的孫女，是周老非常信任的‘身邊人’，參與過睿帆好幾個收購和入股的談判案。比如睿帆入股萬宏科技。”
洛衍之這麽一說，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至於溫先生，他是nw第三大股東溫之行先生的獨子。他回去之後所說的每一句話，也同樣會左右溫之行的判斷。溫之行在nw裏非常有話語權。”
洛衍之頓了頓，看向埃文斯夫人。
埃文斯咳嗽了一聲，示意今天的會談到此為止。
等到會議桌前所有人都離去之後，又剩下了洛衍之和埃文斯。
埃文斯有些擔憂地說：“我現在該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等著啊。根據之前你幾次談判的底價泄漏，我們已經篩選出來可疑的人就是以上幾個。一會兒你跟他們單獨會麵的時候，記得把底價告訴他們。”
“我知道。我對每個人談及的底價都不會相同。他們之中如果有誰被我的競爭對手所收買的，就一定會告知對方我的底價是多少。”埃文斯夫人抱著胳膊。
“然後你的競爭對手就會直接去聯係剛才那兩位年輕人。根據你競爭對手提出的底價，你就基本能鎖定哪位高管是被收買的了。”
“可是我的競爭對手也不傻。他們難道不會去調查你找來的那兩個年輕人是不是睿帆和nw的人？”埃文斯夫人皺起了眉頭。
“他們本來就是真的啊。”洛衍之笑了。
埃文斯愣了愣：“你真的找來了睿帆和nw的人。”
洛衍之不緊不慢地起身：“這份工作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充實人脈。”
說完，他就走向門口了。
“你去哪裏？我們晚上可以一起吃飯。”
洛衍之轉過身來，抬起手晃了晃：“我是個有婦之夫，晚上當然是要和自己的太太吃飯了！”
埃文斯無奈地笑了：“我知道你還在生氣當年我拿走你的護照，把你扔下來的事情。”
洛衍之還是沒有停下來，就走了。
此時的周夏坐在溫徹的車上，溫徹看起來比來之前要自然很多。
“我一句話都沒說過，會不會穿幫？”
“穿幫？你剛才裝大佬裝的多好啊。在他們看來，肯定是我這個一直說話的人好對付，而你這個不說話的才是深不可測。”
“但願吧……”溫徹的眉頭還是皺著。
他不自在已經很久了，直接扯開了領帶扔到後麵，襯衫的袖口也扯開了，直接撈到了胳膊肘，一副放蕩不羈愛自由的樣子，這才是溫徹。
“停一下！”周夏忽然拍了拍車門。
“怎麽了？”
“我下去買個熱狗。”
路邊正好停著一輛熱狗車，能聞到很香的烤腸味道。
“我可以請你吃點好的。”溫徹的眉頭皺了起來。
大少爺就是大少爺。
“我就想吃那個。你等等我。”
周夏下了車，很快就拎著一個紙袋回來了。
溫徹明明看見她買了兩個，但是卻完全沒有拿一個給他吃的意思。
“就這樣？我的呢？”
“……你剛才一副那麽嫌棄的樣子，我以為你不吃……”周夏向旁邊縮了一下，溫徹就是溫徹，看起來像是要揍人了。
“不是給我的，那你吃得下兩個？”溫徹的眼睛都圓了。
“還有一個給洛衍之的啊……”
溫徹額角上的青筋都要爆起來了。
“洛衍之？你是缺根神經嗎？你看不出來那個埃文斯對他有意思？今天晚上他們肯定一起吃飯！”
“他不會啊。”周夏摁了摁紙袋子，“他躲那個埃文斯都躲不及。”
“行啊，要不要打個賭？”
“賭什麽？”
“如果他今晚還回家跟你吃飯，我就輸了。如果他沒回來，那我就贏了。”
“行啊，你贏了的話，要怎樣？”
“我聽說學期末的卷子是你出。給我個重點，我要拿到百分之七十以上。”
周夏愣了愣，看著溫徹那認真八百的樣子，在心裏笑了個底朝天。
“那我要是贏了，無論在什麽場合，你都要叫我‘周老師’。”周夏得意洋洋地說。
“周老師？你才大我幾歲，要我叫你周老師？”
“隨便你叫不叫。”周夏攤了攤手。
溫徹咬牙切齒想了半分鍾，回了一句：“成交！”
這兩個字剛說完，洛衍之的電話就打來了。
“親愛的，你在哪裏呢？怎麽沒等我就走了？”
洛衍之就像是知道溫徹就在周夏的身邊，聲音不小，而且帶著欠抽的調調。
“我以為你要和埃文斯夫人把酒夜話啊！”周夏一邊說，一邊看向一旁的溫徹。
“那我也是跟你把酒夜話啊！我有點想念唐人街的火鍋了，一起去唄？”
“好啊。”
掛了電話，周夏發現溫徹的臉色難看得就像是不小心吞了蒼蠅。
周夏樂嗬嗬地對溫徹說：“我和洛衍之約了唐人街一起吃火鍋，你要不要一塊兒啊？”
“我不要。”
“哦。”
但是溫徹還算比較有風度的把周夏送到了唐人街。
周夏下車的時候，還不忘調侃一句：“你得叫我什麽來著？”
“吃你的火鍋吧，周老師！”
“周老師”三個字，溫徹咬牙切齒。
周夏卻心裏美，指著自己留在座位上的紙袋說：“熱狗留給你啦！”
“哼！”
“最適合單身狗了。”
還沒等溫徹發飆，周夏就跑了。
溫徹氣得想把那個紙袋扔掉，剛拿起來，頓了頓，把紙袋打開，發現裏麵其實是三個熱狗。
也就是說，周夏一開始就有想著給他買的。
頓時氣也氣不起來了。
周老師請他吃的熱狗，但願逢考必過吧。
第二天的晚上，溫徹就接到了電話，是另外一個集團向溫徹報了一個底價。
溫徹假意說自己會把對方的意向帶回nw，轉身就把這個底價發了條短信給洛衍之。
除了個數字，一個多餘的單詞都懶得打。
洛衍之看著手機笑了一下，和埃文斯夫人打了個電話。
“現在，你知道你身邊那個不值得信任的人是誰了嗎？”
“是我的首席秘書。我很驚訝，他在我身邊工作快九年了。”
埃文斯的聲音裏帶著落寞。
洛衍之垂下眼簾微微笑了一下，轉過身來看向正認真看著電腦屏幕的周夏。
“埃文斯夫人，作為你的顧問，我想給你一個中肯的建議。”
“請說吧。”
“不要對你的下屬或者合作夥伴有太多的暗示。下屬永遠是下屬，合作夥伴就是合作夥伴，這是最安全的距離。”
電話那端的埃文斯夫人，沉默了。
良久，她才再度開口：“你是怎麽發現我和我的首席秘書曾經在一起過的？”
洛衍之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我太太最近很累，我去給她熱個牛奶。再見，埃文斯夫人。”
說完，洛衍之就把電話掛斷了。
一周之後，埃文斯夫人的首席秘書離職的消息就傳開了。
有人傳說是因為埃文斯夫人處處留情引起了這位首席秘書的不滿。也有人說是因為商業泄密。但是他很快就被另一個大型集團所雇傭了。
埃文斯夫人再次邀請洛衍之一起吃晚飯，洛衍之再次婉拒了他。
“你不是說你已經有愛人了嗎？你可以帶她來，這樣就不用擔心她會誤會了。”
聽到埃文斯夫人這麽說，洛衍之摸了摸鼻尖。
他很清楚，埃文斯的目的可不是讓他帶著周夏去，而是在埃文斯的心裏，洛衍之這樣的男人是絕對不可能為了一棵樹而放棄整片森林的。
就算周夏去了，隻怕埃文斯的目的也是用自己的氣勢來壓迫周夏，然後讓周夏知道，她的丈夫在外麵有更廣闊的選擇。
洛衍之摸了摸下巴，但是他也很明白，如果不把周夏以他的愛人的名義帶到埃文斯夫人的麵前，這段麻煩的關係隻怕結束不了了。
“夏夏，你周六晚上有空嗎？”
“嗯？”周夏抬起頭來。
“救為夫一命？”洛衍之將腦袋靠在周夏的肩頭，一副弱不經風的樣子。
周夏瞥了他一眼，不需要他開口，就知道他在頭疼什麽了。
“你也會有今天？”
“你救不救我？”
“如果你不找我救你，我會考慮休了你。”周夏的胳膊繞過洛衍之的脖子，很有男兒氣概地在他的臉頰邊拍了拍。
於是，周六的晚上，埃文斯夫人特地訂了一個高級餐廳。
她特地打扮了一下，也很自信無論是什麽樣的女人，她都能讓對方感到壓力。
但是當她來到餐廳，看見那個坐在洛衍之身邊的年輕女孩兒時，她愣住了。
“是……是你？”
周夏的衣著簡單卻很得體，她淡淡地朝埃文斯夫人笑了一下。
“是我。”
“你不是……”
“我即是周林的孫女，也是洛衍之的愛人。”
周夏的笑容很從容，既不高傲，也沒有任何炫耀自己和洛衍之之間關係的意思。
埃文斯夫人愣了愣，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我聽到傳聞說，埃文斯夫人和我先生之間交往過密。”
那一刻，埃文斯夫人很尷尬，但是臉上卻不得不保持笑容。
“那怎麽可能。我們是非常相熟的朋友而已。”
“那樣就好。畢竟要男人，還是要和睿帆集團合作，對於埃文斯夫人來說，應該也是很容易的選擇。誰都不會選錯。”
周夏笑著看了洛衍之一眼。
埃文斯隻能笑。
“我出身在一個很傳統的家庭。我的爺爺、我的堂弟還有我其他的家人，都對‘家’有著非常明確的概念。”
周夏本來有一張娃娃臉，可是說話時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讓閱人無數的埃文斯不敢小覷。
“我很尊重你的家族，請周小姐放心。也希望我們能和睿帆合作愉快。”
埃文斯笑著舉杯，周夏也很爽快地和她碰了杯。
放下酒杯的時候，周夏也注意到了埃文斯微微呼出一口氣來，大概是很遺憾。
洛衍之，她是沒辦法下嘴了。
吃完晚飯，周夏剛坐進車裏，洛衍之就把腦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夏夏，我還擔心你pk不過埃文斯呢，沒想到你直接把周家端出來了！”
“電視上不都這麽演的嗎？”周夏不以為意地撐著下巴。
“我忽然有一種被狂酷拽的總裁看中的感覺。”洛衍之眯著眼睛笑著，讓周夏立刻想起了瘋狂動物城裏那隻狐狸。
“你故意的吧。就是要我把周家端出來。對於埃文斯這樣的女人，利益至上。在利益麵前，你就算再有魅力也不算什麽了。”
“那麽你呢，夏夏。你是什麽至上？”
“我？我喜歡就好。”周夏抬手，用力摁了一下洛衍之的腦袋。
“我也覺得，咱倆天生一對。”
“鬼才和你天生一對。”
“千金難買你開心，就這點來說我們還不是天生一對？”
“我沒花千金啊。”
“那是因為你就是我的千金。”
“你能好好開車嗎？”
“你什麽時候給我生一個千金啊？”
“……”
“我們回家生千金去吧！”
“我要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