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焰淡薄一瞥,笑笑:“哦,我看你一直不怎麽看,我就拿來看了。”


    兩人便窩在一起讀書,她誤打誤撞,買來的是他尤其感興趣的東西。她是坐標,是參數,是一組方程式的一個解。他是粒子,是波動,是海森堡的不確定性。


    漸漸的,簡嘉睡意襲來,在陳清焰給予的綿長又深熱的吻裏沉沉睡去。一個晚上,兩人瘋 了一般探索彼此,怎麽樣都不夠。


    “問我愛不愛你,程程。”陳清焰靜靜地提要求,在過去,她問的極少,而他避而不答。她再也沒有問過,他想讓這個問題變得再次重要起來。他知道簡嘉愛他,但她卻不願意相信他愛她。


    簡嘉惺忪著眼睛,她摸了摸他的嘴唇,軟的,涼的:“你不愛我,我知道,你愛周滌非。”


    陳清焰臉色變的難看,他冷漠極了,好像空間和時間的連續性怎麽都斷不了。不對,這不符合科學理性的量子論。


    “你有重新喜歡我嗎?”他傾下身子,丟開書,注視著她的眼睛。簡嘉困的半死,隨便哄了哄此刻非常執著的男人,“有有有,你讓我睡覺……”


    真是荒唐,這是簡嘉入睡前最後一個迷糊的想法。


    第二天,陳清焰去提租車打算自駕遊。他有高中同學定居於倫敦,兩人早作聯係,對方未婚,在帝國理工學院任教,但在倫敦附近小鎮有一棟房子,住著他移民過來的雙親。


    四周是一片空曠的農場。


    車子緩緩駛進小鎮,金色砂岩和褐色石頭砌成的房屋別具一格,道路幹淨、整潔。兩旁依舊有人家擺滿了鮮花。


    空氣中,是泥土的芬芳和雨後的清新,但還是冷。


    停好車,陳清焰拎著包走向簡嘉,拉住她的手。


    “你都不拍我。”簡嘉生氣地甩開他的手,“陳叔叔,你連杜小冉都不如,她總是隨時把我拍的美美的。”


    小脾氣一堆,年輕的姑娘們隨時都能生氣。陳清焰是要拍她,老人家就有相機,他重新牽過她的手,來到一棟有大花園的房子前。


    這是純粹的英國鄉村風格建築。


    兩位老人熱情地把兩人迎進來:“哎呀,早知道你們要來,聽到一口正宗的南城腔真親切。”


    裏麵裝修同樣是完全的複古鄉村風,一塵不染,東西多卻有序。桌布上擺著鮮花,玻璃罐子是堅果類的小零食,簡嘉很快像小鬆鼠一樣磕巴磕巴啃起來。


    她一點都沒客氣,而且,簡嘉從小有招老年人喜歡的本事。她溫軟又活潑,細細的一把小嗓子說起逗趣的話來毫不含糊。


    所以,客廳裏在短時間內充斥起一浪又一浪的笑聲,有一種懷舊浪漫的氣氛。


    這讓陳清焰想起她和陳景明老同誌相談甚歡的場景,記憶深刻。


    外麵有長腿的英國土狗在亂跑,簡嘉一邊瞄著,一邊吃塗抹厚厚果醬的麵包。她忽然從桌底踢了陳清焰一腳,丟個眼神,陳清焰沒辦法,微笑著、委婉地暫時結束談話,並借了相機。


    “程程,你怎麽一直在吃東西?很餓嗎?”陳清焰忍不住問她,在兩人結伴出來後。


    簡嘉早嗷嚎一嗓子,朝不遠處的農場跑過去了。


    她才不搭理陳清焰。


    隔著柵欄,簡嘉掏出一捧豆餅,不停地呼喚著牛羊:來呀,來呀!


    “程程。”陳清焰站原地不動突然喊她,簡嘉回頭,細白整齊的牙齒露出來,頭發被吹亂,她衝著鏡頭做個鬼臉。


    自然,鏡頭裏還有一隻呆萌的羊,在一臉茫然地看著無聊的人類。


    兩人後來在小鎮裏順著彎曲的道路散步、拍照,簡嘉忽然越走越快,她惡作劇。陳清焰跟的很緊,手裏拿著相機,她偶爾回頭,被他抓住一個個刹那,定格住時間。


    那兩隻傻狗一直跟著他們。


    “陳叔叔,你看,它腿好長。”簡嘉停下來捂嘴笑,指著其中一隻,陳清焰皺眉,“有這麽好笑?”


    簡嘉笑的眼淚快出來,直擺手,“不是,我是想……哈哈,跟你好像,你們都是大長腿呀!”


    說完,簡嘉撒歡跑了。


    陳清焰邁開兩條腿,很快追上她。把人從身後摟住,掐 抱而起,直接走到橋上,作勢要把簡嘉丟進水裏。


    嚇得她亂踢一氣:“不敢了,你放我下來!”


    兩人鬧出一身的汗,陳清焰鬆手,卻立刻把她按在橋身。簡嘉哼哼笑著伏在他胸前,猛地抬頭,親他一口。


    這個季節,其實不是來鄉村的好時候。但聖誕的氛圍很濃,有人在家門口哼聖歌,裝扮著聖誕樹,陽光落在上麵,閃閃發光。


    簡嘉也發著光,從眼睛裏。


    陳清焰身上的氣息和風的味道混合,是一種奇異的甘冽。簡嘉解開他大衣扣子,又把臉埋進他懷中,深深嗅著這種甘冽。


    “程程,我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快樂。”陳清焰在兩人沉默良久後,輕聲說,他拿下巴不停地摩挲著她柔軟馨香的頭發。


    “我知道。”簡嘉閉著眼,一隻手慢慢地在他胸膛前遊走,他肌肉緊致,隔著毛衣依舊清晰可觸。剝離血肉,下麵是他高尚與卑鄙集於一體的骨骼。


    “其實,”陳清焰說著,頓了下,“我在俄羅斯時給你買了許多明信片,想用來給你寫短信,糟糕的是,小陶來家裏打掃衛生失手給弄濕了。”


    那些明信片都是精挑細選,陳清焰一想起,非常無奈。


    “那你再買了寫給我,”簡嘉莞爾,她想起摔壞的墨水瓶,悄聲問他,“你的鋼筆還好嗎?它那麽硬,不會隨便壞吧?”


    陳清焰非常應景地突然頂了她兩下,不動聲色說:“是,它那麽硬,壞不了。”還在記著她昨晚的挑釁。


    簡嘉倏地紅了臉,小聲罵他:“你真討厭!”


    “明後兩天我要參會,結束了我們再去逛博物館。”陳清焰抓住她的手,微蹙眉頭,細致地親吻一遍,他把時間安排的滿滿當當。


    遠處,在地平線的盡頭,又有大片大片的雲像海浪一樣翻湧隨風而動。


    他們慢吞吞往回走,是下坡路,從矮牆前經過,簡嘉上前撫摸一番那些看起來極具質感的石頭。兩人一直散步,在蜿蜒曲折的小路上,絮絮私語。


    沒有在小鎮上過夜,回到倫敦,陳清焰把準備好的各種材料以及複雜疑難病例的記錄表、影像學資料在電腦上又過了兩遍。


    簡嘉從身後俯身勾住他脖子,一手給端了杯紅茶,放好說:“你去開會,我一個人在附近逛一逛?”


    陳清焰反手摸摸她的臉,稍稍側過頭,拿鼻子碰了碰她:“好,你注意安全,帶好卡和現金,有事情記得隨時和我聯係。”


    參會的人很多,會議涵蓋麵非常廣:脊柱外科、關節科、運動醫學科、骨腫瘤等骨科的幾大板塊都囊括進去。一百多場次專題會議,各種電子壁報展示著國際上骨科最新的研究成果,圖像直觀簡潔。陳清焰也是壁報作者之一,和其他與會人員,在壁報前不斷交流探討。


    一天下來,忙碌的精神奕奕。


    簡嘉買了超嗲包裝的餅幹,邊吃邊鑽進小市場裏,開始全身心投入淘貨。各種精巧的古董看的人眼花繚亂:啊,都喜歡!簡嘉發出由衷的讚歎,她備了足夠現金,是陳清焰在她臨出發前塞過來的。


    她買了個小巧的地球儀,底座是銀製。又買了碎花鎏金的茶具,英倫風印章,統統裝進隨身帶來的大布包裏。


    算下時間,她給陳清焰打電話,告訴他直接回住處,她也差不多時間到,再一起吃飯。


    簡嘉卻打算好,要給醫生一個驚喜,或者驚嚇。她樂的不行。


    陳清焰會議結束後,開車路上,接到帝國理工學院同學的電話,對方要請吃飯,兩人約了具體時間。


    他回到住處,剛開門進去,又聽見有人敲門。


    房東說好要過來送烙餅和自家莊園釀造的果醬。


    陳清焰一麵鬆著領帶,開門的一瞬,熟悉的一張麵孔出現 在視線裏,他不免錯愕,她一身黑麵色極為蒼白地說:


    “學長,我可以進去嗎?”說著,上前顫抖地抱住了陳清焰。


    第111章


    程程隨時會回來。


    陳清焰隻有這一個想法,他皺起眉, 冷靜把她推開:“你為什麽會在這裏?跟蹤我們?”


    他心裏已經動怒了, 但壓在嘴角。


    “我很冷, 能讓我進去暖和幾分鍾嗎?就幾分鍾,我想喝杯熱水。”周滌非真的在抖,她穿的少, 一雙眼睛淒楚。


    好像下一秒, 她要暈倒在他麵前。


    “我幫你打車, 回你自己的住處。”陳清焰拒絕了, 他拽著她要朝台階下走。周滌非不肯,她一眨不眨望著他, 思路又準又狠:


    “你心虛?如果你真的跟我毫無瓜葛了, 你為什麽怕?她跟著你來了倫敦, 怎麽,你擔心她看到?你沒辦法讓她信任你。”


    來英國已經三天, 她把兩人曾經走過的路重新丈量一遍。這樣做, 就好像事情從來沒發生變化過。在陳清焰進會場時,周滌非終於等到他露麵。他穿正裝, 筆挺迷人,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曾經完全擁有這個男人。最後,她看到他親吻了簡嘉的臉龐, 兩人作別, 陳清焰在等簡嘉徹底消失在視線裏時才進的會場。那本來是該屬於她的。這個念頭, 瞬間摧毀她, 她痛苦到扭曲痙攣。


    當下,這兩人用眼睛對峙了片刻。


    冷風過境,陳清焰的目光寒意閃動:“你想幹什麽?”


    周滌非固執地不移開眼睛,她也很冷靜:“你們的關係很脆弱,對不對?你害怕我出現,她也是。學長,你不愛她她也不愛你,如果你們彼此夠相愛,怕我做什麽?”


    “好,你進來,我把我們的對話全程錄音,等程程回來,我們麵對麵把話全部說清楚。”陳清焰克製著怒火,他麵無表情,打開了門。


    他沒什麽可心虛的。


    而且,在周滌非進來後,陳清焰立刻開了錄音。


    這裏布置清新,周滌非什麽都看不到隻坐在沙發上盯著陳清焰,“我們再試一試好不好?最後一次。”


    陳清焰咬了咬牙,他壓抑極了:“周滌非,你瘋了嗎?試什麽?接吻?**?我們之間積重難返,早已無愛,我對你,本來尚抱有最後的祝福。現在,我真的隻希望你能從我的世界消失,我們互不打擾,可以嗎?”


    為什麽?曾經兩個深深愛過的人要如此難堪潦倒收場,她似乎,非要他恨她才能罷手。


    “我們認識十年,你跟她多久?她知不知道你是因為和我**不舒服才分手的?你找她,也不過是你倆在床上合拍?你有沒有告訴過她,我聽過她□□聲,是你用手機外放?隻為了刺激我?”


    周滌非用一種格外柔弱的姿態說出格外冷酷的話。


    陳清焰心跳加快,他麵色急遽沉下去,這是他的卑劣。


    沒辦法否認的存在。


    “我錯了,是我齷齪下作。你說的對,我不敢告訴她我知道這件事會深深傷害她,我會保證這種事永遠不會再發生。但是,我跟你,從來不是因為上床分手,我們為什麽會分開?你其實比我清楚。”


    桌子上,放著英式煙,陳清焰點了一根,他繼續說,“我愛程程,她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好姑娘。我跟她在一起,很幸福,我想把自己的所有都給她,哪怕她現在不要,我不會放棄。”


    “你對她,隻是愧疚,不是愛。”周滌非眼睛裏有了淚光,語氣肯定,“沒有人比我更愛你,如果你隻是喜歡和她上床,沒關係,我可以包容,隻要你回到我這裏。”


    這什麽荒唐條件?


    陳清焰被徹底激怒了,他冷笑道:“你把程程當什麽?她是要做我妻子的人,我不愛你,我要一起生活廝守的人是程程,不是你。知道你和程程最大的區別嗎?滌非,你根本不知道怎麽去愛一個人,程程知道,她不管跟誰結婚都有讓對方快樂幸福滿 足的能力。你相反,你要的是兩人一起沉淪,我是個活生生的人,我離不開她,她讓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享受男歡女愛是非常愜意的事情,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你懂了嗎?”


    “她如果不原諒你呢?她不會原諒你對她做的那些事,因為她不夠愛你,可是我能做到。你無論跟多少個女人上床,我都可以。”周滌非哀怨地看著他,她一點點絕望。因為,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從不屑於說謊,如果表述,那一定是事實。


    “我會一直追求她,直到她原諒我,肯回頭重新看見我喜歡我。”陳清焰蹙眉撫了撫額頭,“你能做到什麽?我跟別人的女人上床毫不在乎?你覺得,那就是愛?”


    兩人對愛的理解,早南轅北轍。


    過往的歲月裏,陳清焰在一具具柔軟的身體裏起伏造作,隻有生理快感。而這些,都已化為模糊不可重現的影子。


    他也不再需要。


    “我曾想過,即使我們分開,也能最起碼不要變成仇人惡語相向,你走吧,別讓我真的恨上你,我不喜歡這樣。”陳清焰喝了口冷茶,他掐滅煙,“我會告訴程程我今天意外碰到你,我不會隱瞞她。”


    時鍾在滴滴答答的走,它什麽也不是,隻是一種聲音,一個時間的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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