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走的是消防樓梯,沒想走一半卻碰上江浩。他似乎有點著急,襯衫解開了兩顆扣子,額頭上黃豆大小的汗珠子。這次是他先出聲。


    “方駿,蘇小姐。”


    方駿停步,“怎麽跑這麽急?”


    江浩苦笑,“小娜不接我電話。她昨天晚上和沈阿姨吵架,我勸她別太衝動,她還跟我吵。”說完還抓了抓頭發,“半夜從家裏跑出來,一大早跟我叫囂說今天就把全部事情都定下來。我著急得不行,追過來看什麽情況——”


    蘇小鼎笑一笑,站開讓路。


    方駿有點淡淡的,“別太著急,小娜沒事。”


    江浩衝兩人點點頭,小跑著上樓了。


    吳悠眼睛看得不挪窩,半晌道,“蘇姐,這新郎官啊?”


    “對啊。”


    “好帥。”她小聲道。


    帥?那心眼情商,坑不死人啊。幾句話把自己撇清得一幹二淨。


    方駿道,“看他後麵如何吧。”


    三人準備回城,吳悠連續加班兩個大半夜,此時鬆懈下來已經開始哈欠連天了。蘇小鼎給她放了半天假,讓回家休息。她自己也不想開車了,拿著鑰匙發愁。方駿抽了她車鑰匙,“我送你回去。”


    “那你車呢?”她問。


    “放這兒吧,讓沈阿姨的司機幫我開回去也行。”


    蘇小鼎便上車,去後座,躺著就睡。她也打個哈欠,道,“真是虧死我了,熬夜會長皺紋的。”


    “你睡,我開慢點。”他道。


    她嗯了一聲,閉上眼睛。車果然開得極慢極穩,幾乎不太感覺得到顛簸。暈暈乎乎,剛要睡著,手機響了。猛然被驚醒,心髒砰砰跳,整個人都不舒服起來。她點開看,是楚朝陽。


    “小鼎,事情辦妥了。”他這樣說,“等著好消息。”


    蘇小鼎摩挲了一下手機屏幕,隱約知道他在說婚慶的事情。怎麽說呢,她雖然不百分百確定說服了王娜,但起碼在她和沈總心理留下好印象了。這次不能合作,以後也還有機會。葉嵐那邊也會幫她牽線搭橋,其實也並非完全虧的。可楚朝陽的短信,仿佛他出力說服了江浩?


    不知打著什麽鬼主意。她便諷刺道,“離婚呢?你離了嗎?”


    他沒直接回答,隻發了三個字,“你等我。”


    蘇小鼎突然想喝點酒了,最好是自家的酒釀,鎮得冰冰的那種。


    她丟開手機,從車縫隙裏看方駿的背影。衣服是黑色的,頸間露出一點白皮膚和刺刺的發茬子。他的耳垂也很厚,被照得有點透著粉。不禁再一次遺憾,他怎麽就不做個人呢?


    “方駿——”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嗯?”他掰了一下後視鏡,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太顛了嗎?睡不著?”


    不是,你車開得很好。你能不能別再背後搗亂我的生意,讓我活下去?


    蘇小鼎張了張口,還是閉嘴了。半晌道,“隻是有點累了。”


    方駿把蘇小鼎送到店門口,她很警覺,車一停就睜開眼睛。


    “謝謝。”她道謝,下車,等著他也下車後很敷衍地親了親他的臉頰。


    “我不行了,先回去睡一覺再陪你。明天——”她偏開頭又是一個哈欠,“明天一定陪你吃飯。”


    他有點不滿地親她唇,咬得有點深,等到她喊痛了才放開。


    蘇小鼎咕噥了一聲不知道是狗還是什麽的話,轉身搖搖晃晃走了。


    方駿在車邊站了一會兒,還是拿出手機給王娜打電話。


    “你自己在,還是江浩也在?”他問。


    “江浩在和宋老師說話。”王娜道。


    “兩邊的方案都看了,你覺得怎麽樣?”


    王娜調皮,“幫你女朋友說情啊?”


    “你先告訴我你的想法。”


    “剛江浩來罵我了,說我太任性。他的意思,你和蘇小鼎總得用一個。要麽讓你承辦宴席,要麽讓蘇小鼎辦婚慶。”王娜略有點兒不滿意,“我和你親,當然不想你白忙。”


    居然明目張膽搞平衡。


    “你不喜歡小鼎的方案?”方駿有些疑惑。剛出會議室的時候,她明明笑得很開心。


    “江浩還說什麽了?”他問。


    “他說請楚朝陽來試菜是他自己的意思,想著我媽喜歡吃蘇家菜,想讓老人家開心。如果搞得大家都不開心的話就不好了,不如就不讓蘇家菜來,還是用你。”


    方駿不動聲色,“因為這個就不用小鼎的?”


    王娜哈哈一笑,“駿哥,你看你都急成什麽樣了?我告訴江浩了,蘇小鼎的設計很合我的心意。怎麽辦?駿哥,要麽用你,要麽用蘇小鼎,你怎麽選?”


    用選的嗎?他毫不猶豫,“別跟哥鬧,你喜歡什麽就選什麽。”


    “好吧好吧,不和你開玩笑了。”她放棄調戲,“我跟江浩聊過了,他想討媽媽歡心,我承他的情。即使不怎麽喜歡楚朝陽這個人,但也願意把活兒給他,而且昨兒晚上衝動的時候也通知了,反悔不好。對吧?蘇小鼎的三個方案,其實我都很喜歡,但其中有一個我覺得很有意義,所以一定要她來幫我實現。我這樣說了後,江浩也就同意了。這是頭一回哎,他居然不反對我的意見。”


    “駿哥,對不起啦。這回讓你白忙一場,你做的菜真的都超級超級好吃。”


    方駿點點頭,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道,“行,別拍馬屁了。事情定了就不許變。”


    “好噠。”


    方駿掛了電話,攔了個出租車去明仁酒店。


    查賬的事情餘波未了,廚房更換了全新的團隊,正在磨合之中。向垣交給他一個艱巨的任務,要求將明仁打造成為婚宴、商務宴請等等的高端場所,這便要求必須有新的菜單和招牌菜。


    可菜單還不算他最大的麻煩,而是酒店的重裝修。


    明仁酒店年月太久,部分設施設備老化,又被幾家新開的五星級酒店擠壓,各種業務都在萎縮。


    向垣在大會上表明了態度,要求對酒店進行重裝改造。


    這是一個大工程,要求方駿著手組建改造項目部。


    方駿對改造一竅不通,兩眼一抹黑,恨不得將向垣拖出來打一頓。


    “沒事,秦海是這行的專家。”向垣道,“你找他谘詢。”


    秦海,專業從事酒店設計、裝修,有一整套完備的班組隊伍。向垣跟他合作過好幾次,頗愉快。


    “上次婚宴鬧得那麽不開心,現在還能合作?”方駿不是很喜歡。


    “就是因為我和他有合作關係,他才沒咬死了酒店繼續追究。承他一個情,給個機會唄。”向垣幫他說了兩句,“你先和他聊,要實在磨合不好另說。”


    方駿約了秦海下午談事,現在趕過去有點遲到了。


    他進辦公室的時候,秦海已經在等了。


    談工作稍微有些枯燥,便些閑話起來,不免就提及楚朝陽。


    “他在北邊和南邊各開了一個新店,北邊的,裝修是我下麵一個項目經理在負責。”秦海道,“按說他們現金流該是很好的,但居然拖欠了好幾個月的工程款。”


    方駿看他一眼,“擴張得太快?”


    “四五個老店生意還是很好的,特別是總店,聽說一天流水好的時候十好幾萬,碰上節氣幾十萬也是有的。”秦海笑了笑,“楚朝陽心有點大,前兩年還去讀了個mba的班,認識了一幫子搞投資的朋友。”


    末了又道,“還沒個孩子。無牽無掛,來去自由。”


    第三十至三十二章


    蘇小蘸和楚朝陽結婚八年,想要孩子已經想得魔怔了。


    她燒香拜佛,吃藥念經,瑜伽和補充營養,一樣也沒落下。家裏食品櫃堆滿各種維生素,深海魚油,葡萄籽油,蜂王漿等等;專用小冰箱裏也是燕窩魚翅,論著斤在吃。考慮到食品安全問題,她甚至讓父親蘇建民在郊區買了一個別墅和院子,日常的肉菜全是自家請人種的養的。


    頭幾年楚朝陽說忙事業,有了孩子會分心,避孕;三年前,公司已經做得很好了,便計劃要孩子。可各種努力嚐試完畢,孩子的影子也沒見一個。


    好幾次惡心反胃,蘇小蘸欣喜地跑去醫院檢查,結果卻是內分泌失調引起的。醫生讓她別著急,畢竟還年輕,身體沒問題,有的是機會。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著急,楚朝陽見她折騰太過也會說孩子靠緣份,沒有也影響不了什麽。


    可伴隨財富的增加,楚朝陽舉手投足間氣魄自成,已經不是許多年前的窮小子。


    公司裏負責商務的漂亮妹子來了一茬又一茬,門店上活絡的大堂經理更是天天楚總叫得甜蜜。


    蘇小蘸告訴自己應該平心靜氣,可隻要那些女人一笑,嫉妒便啃噬著她的心。特別是楚朝陽這人,對誰都和氣,沒架子,別人一招呼總會停下來寒暄兩句。他記性又好,見過一次的妹子便能叫出名字來。那些外麵的女人,也是賤得很,楚朝陽應一聲後便興奮得花枝亂顫。


    “朝陽,你以後別隨便搭話。”她交待。


    楚朝陽隻對她笑笑,卻什麽都不說。


    蘇小蘸隻好說得更明白些,“那些女人輕浮得很,你多說一句,她們就覺得自己特別讓你記住了;你再對她們笑一笑,無事也能生出是非來。”


    “我哪兒能管得了這些,整天忙得不行了。”他並不看她。


    楚朝陽有大誌,家裏人都知道。開飯店,掙一份養家糊口的錢,壓根不在他眼裏;開連鎖,做加盟,擴大經營,對外營銷,他是在實實在在打造蘇家菜的品牌;可縱然如今賬戶上存款許多,平城也算是小有名氣了,他還不滿足。每天工作應酬累了,回家必定看幾個小時的書,有什麽不明白的會立刻記錄下來四處查資料。他辦了省圖的會員證,每個月都會把額度用滿。他還考了平城大學的mba,實實在在念了兩年書。


    蘇小蘸真睡不著覺,她長相無非端正,氣質也很小家,學曆勉強普通本科,工作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成績。美貌比不上,學識不沾邊,有時候陪同楚朝陽出席商務宴請,看見同桌的美女個個氣質出眾學曆驚人,不免自慚形穢。


    “朝陽,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丟人?”她這樣問了好多次。


    “你想多了。”他每次都這樣安慰。


    可她還是慌張,因為她也想要楚朝陽曾經對蘇小鼎獨有的熾熱。


    最近一段時間,蘇小蘸覺得情況更嚴重了。楚朝陽非必要不會主動和她說話,回家總是半夜三更,夫妻生活履行公務一般一個月一次雷打不動。偶爾討論家裏的事情,他會不耐煩。


    家裏確實麻煩事情多了點兒。


    蘇家菜的招牌起來後,蘇建民掛了一個總監的閑職,隻管菜品的質量,日子便有許多空閑。不曉得從哪兒認識的三朋四友,帶出去打牌喝酒,牌局上認識了野女人。快六十歲的老頭子,學人家真愛一把,鬧死鬧活要將那女人弄進門。蘇小蘸的媽還在,容不下這樣的事,但又拿蘇建民沒辦法,隻好三天兩頭鬧一場。親戚們分了好幾派,有去蘇建民那邊討好的,要了錢多事少的職位;有慫恿她母親撈錢的,連家裏買包鹽也從公司賬上支。


    有一段時間,楚朝陽除了忙公司的事,還得處理那些臭狗屎一般的親戚。最後實在沒辦法,他重新起了兩個分店,獨立走賬,將關係戶等等全塞過去。結果那倆店經營幾年,年年虧損,已經倒貼進去小幾百萬。


    蘇小蘸一邊覺得他是惡心了糟心的事情,一邊覺得他有情況了。


    應該是個清雅的女人,不然留在他身上的香氣不會那麽雋永雅致。


    她穿著睡袍在客廳等,鍋裏的湯已經燉了一個晚上。


    門鎖鬆動,楚朝陽回來了。


    蘇小蘸立刻起身迎上去,接了他的公文包和外套。他顯得有點累,眉間全是厭煩。她小心道,“先吃飯還是先洗澡?”


    “不是讓你別等了嗎?”他沒回答,徑直往臥室走,拿了衣服進衛生間。


    她忍了忍,道,“你一個人在外麵忙,回家再空落落的,該不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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