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芷溪花了漫長的幾分鍾,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事。這個人,對著喜歡的女孩子表白都這麽冷淡??眼前是天旋地轉的恍惚感,一瞬醍醐灌頂的清醒,一瞬又是噸噸噸灌了幾斤酒的暈眩。


    麵對這種情況該說些什麽?薑芷溪大腦中空空如也,想不出一個標點符號。


    她扶緊沙發好讓自己站穩,從前遇到告白是怎麽應對的來著?別著急,讓她好好想想。怎麽突然小腿肚發軟?一定是剛才在超市冰櫃前站太久,生病了,感冒了!她生病了,她得先請個假,什麽事都沒有身體重要,先回家休息個一二三四五六……天的,有什麽事兒回來再說。


    薑芷溪遇到的第一個告白在愚人節。當時才上初中,表白的學長卻已經初三了,零點一過他給薑芷溪發了一條消息,內容是什麽時隔這麽久早已記不清,隻記得她當時為了月考愁昏了頭,曆史書背到第三遍,背的腦殼發痛。


    幼稚的表白沒能在她心裏投下一個漣漪,得到了薑芷溪一句非常不走心的“我也喜歡你,愚人節快樂。”


    這件事回頭就被她拋去腦後,後來有一次在學校與學長偶遇,她抬手打招呼,學長一臉冷淡與她擦肩而過,弄得她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兩年後等她自己升上初三,才從同學口中得知那個學長是真的喜歡她,追了挺久一陣,她身邊關係近的同學都收過禮物。


    第二次是在課外補習班,同班最帥的那個男生某天把她堵在走廊,她很清楚的記得前天晚上沒睡好,被他堵在角落時眼角還泛著渴睡的淚花,一心隻想睡覺,至於對方說了些啥,嗯?完全沒聽進去。


    事後她被同班好友一頓爆錘,聽好友八卦那個男生在學校是如何如何的風雲人物,如何如何的受人追捧,年紀小小簽約經紀公司,三天兩頭上時尚雜誌封麵。不僅如此還是個酷哥,倒追他的女生從能n市最南邊的區排到最北邊的區。潔身自好,從不亂搞,就這樣一個極品對她表白,她卻隻想睡覺??


    第三次更具戲劇性。薑芷溪人生信條貫穿低調二字,高中時在二中是老師眼中最乖的一批學生,教室食堂寢室樓三點一線。可誰叫她這張臉長得就不知道低調二字如何寫,不知怎麽就傳到隔壁職高的社會大哥耳朵裏,這位大哥先是傳話認她做妹妹,罩著她沒人敢動,後來又放話出來說薑芷溪是她的女人。


    帶著一幫子小弟表白那天,薑芷溪發生一點事,心情極度煩躁,對著一幫虎背熊腰的殺馬特小弟和站在小弟身後殺馬特plus版的大哥沒有表示出平時百分之一的耐心。


    冷眼飆出一句滾,轉身就頭也不回的回了寢室。


    ……


    她勉強回憶起三次還能留在腦海中的告白,琢磨著對上柏翊該用那一種方法。


    薑芷溪正正經經翻出日曆看了一眼,今天和愚人節差了十萬八千裏。裝作沒聽到?看他這副淡定的樣子估計能再麵不改色的說個百八十遍。實在不行,也叫柏翊滾……?


    薑芷溪冷靜的思考這一方法的可行性,最後大大打上叉。何苦呢,世界這麽美好,她還想多活幾年。


    咳,她好像思考太久了。


    “這個……不要懷疑自己的判斷,你沒錯,這都是錯覺。”薑芷溪故作從容。


    柏翊一抬手,手肘撐在沙發靠背上,鬆鬆支著腦袋,看她。


    薑芷溪:……


    額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冒起一層細密的冷汗,她幹脆破罐子破摔:“行吧,退一萬步講,就算你真的錯了!你現在還小,是談戀愛的時候嗎?”


    他不語,薑芷溪突然來了一陣莫名的底氣,又把脊背挺的僵直:“是吧,我身為你的家教老師,你不懂的道理我自然要教給你。上學就是上學,不要這麽多花花心思,我也是從你們這個年紀過來的,有點青春期的騷動很正常。但是!再過個幾年你回頭看,就會發現當年衝動的自己是多麽的無知。”


    說到無知兩個字時,薑芷溪的小腿顫了顫。


    她定了定神,繼續:“這是早戀,這是國家、老師、家長都不提倡的。早戀的危害有多少你知道嗎?百度百科上都寫了,你要是不知道回頭自己查一下,我就不浪費時間照本宣科了。”


    幾大段話又是早戀又是青春期的騷動又是花花心思,絕口不提表白的事。


    一口氣瞎幾把扯了這麽多,柏翊一個字都不反駁,薑芷溪感覺不太妙,又不敢正視他,這時候,她又想起自己裝病的借口。


    “咳咳”她做作的用力咳嗽兩聲,看上去突然失力,絞盡腦汁想電視上那些影帝影後表演生病時的儀態然後東施效顰,就連強調都驟然弱下來:“那個……我剛才吹了點風,現在感覺特別不舒服,應該是感冒了。剛才說了這麽多已經用盡我全部的力氣,番茄蝦仁我給你定個外賣,也沒辦法給你做飯了。今天我先回家,請假的事我會私下跟你爸爸講,你昨晚不是沒休息嗎,再補個覺吧,不打擾你了,再見。”


    最後一個再見說的飛快,生怕他突然出口阻攔似的。


    薑芷溪屏住呼吸,四處搜尋自己早上帶來的手袋,胡亂背在肩上,噠噠噠腳步飛快往玄關處走,一步比一步努力。


    “站住。”


    柏少爺冷淡的聲音輕飄飄從後方傳出。


    她僵著身體沒動,不敢回頭:“還有事嗎?”


    “話說完了嗎,就走?”


    “說完了呀,說挺多了吧,我選了三個方麵分析,有理有據論點充分。”薑芷溪發覺嘴巴裏幹的厲害。


    他說:“轉過來,到我麵前。”


    她機械轉身,臉上一片紅一片白。看到柏翊臉上的神情,似曾相識。就那種……你接著編,我就看你表演。薑芷溪嘴角不自覺抽了抽,不太想麵對接下來的事。


    “你是不是想吻我?”柏翊突然丟出一個平地驚雷。


    嗯???


    她努力克製自己不露出惶恐的表情:“你在說什麽?”


    柏翊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狹著眼,微眯:“幾小時前,在我房間。”


    他知道了……他什麽時候醒的?從她睡著開始?從她狗膽包天摸他的頭發?從她一眨不眨觀察他的睡顏?


    疑問就像一串炮仗,點燃了開頭,一個接一個劈裏啪啦炸起來。隻感覺“騰——!”一團火燒上臉頰,薑芷溪想也不想否認三連:“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啊。”


    “真的沒有嗎?”


    薑芷溪語氣弱了一半:“……沒有!”


    “你確定?”


    “我確定……”對上柏翊的雙眼,話又拐了個彎:“還是不確定呢……”


    柏翊勾了勾手:“我們聊聊。”


    聊就聊麽,做什麽要把氣氛搞得像叫家長呢?雖然薑芷溪寒窗苦讀十二年,鐵骨錚錚,從來也不怵被叫家長。


    看樣子今天是注定無法順利的走出這道門了,薑芷溪看一眼大門,忍住了奪門而出的衝動,原路返回時心情不知怎麽的十分沉重。


    她選了個離柏翊不遠不近的位置,看上去十分謹慎矜持:“你想聊什麽?”


    他倒是敢說,無所謂道:“聊聊我喜歡你這件事。”


    ……薑芷溪要給他跪了。


    “在你之前我沒有喜歡過任何人,沒做過這種事,可能直接了一點,你不要介意。”他這麽說:“現在,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柏翊說這句話時半靠在沙發上,神態自然,平靜的像在邀請她談論今天的天氣。他好像不介意她會說出什麽話,不介意她的態度。


    什麽想法……冷靜下來她確實有不少想法。薑芷溪沒談過戀愛,但這不代表她沒見過別人談戀愛。她偶爾也幻想過未來的戀愛對象是什麽樣,獨獨沒把這個想法落在柏翊身上。


    他太優秀了,叫人看一樣就此生難忘的長相,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小提琴天賦。這是一顆蒙塵之珠,假以時日一定會綻放應有的光芒。


    可是除此之外呢?她有點茫然的想,柏翊是什麽樣的?


    孤傲、不近人情、站在冰山頂的孤獨王子。


    薑芷溪暫時想不明白自己對他是什麽樣的感情,隻知道靠近時會心跳加速。可是他又是為什麽會喜歡上她呢?


    她想了想,給了個很負責任的答案:“我不知道。”


    柏翊對她的回答並不感到意外,漆黑的眼珠微動,他慢吞吞道:“我可以等。”


    “等什麽?”


    “等你確定自己喜歡上我。”


    薑芷溪無意識的咬了咬下唇:“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喜歡上你?”


    他像是笑了下,說出的話卻篤定:“你會的。”


    她想了想,換一種方式:“萬一你等了很久,我還是沒有喜歡上你呢?我是說,我有自己的人生,誰都不能保證我會在什麽時候遇上什麽人什麽事。”


    “在那之前我會把你看好,這一點你盡可以放心。”


    薑芷溪心情略微複雜:“我倒沒有發現你還有這個優點,自信。”


    這句話沒有激怒他,柏翊長腿前伸,多少顯得漫不經心:“不是自信。”


    少年說話的速度不快,聲音裏沒有平時的寒,甚至有一點獨特的、專屬的溫柔。他前所未有的有耐心,對著喜歡的人,說出那句想說很久的話。


    “我隻是從沒想過,我們之間還會有第二種可能。”


    薑芷溪啞然。


    *


    周二上午,薑芷溪接到了柏文建助理的電話,按照助理給的地點,在上午九點整準時達到了寫字樓樓下的咖啡館。


    柏文建隻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剛結束一場會議,半小時後要去機場坐最近一班飛往日本的航班。這麽緊張的時間,他盡可以把地點安排在公司或者什麽方便他節省時間的地方,可他偏偏讓助理定了座位,選在這麽一個僻靜到足以談事的地方,盡一個無能為力的父親最大的努力為兒子做一點小事。


    “薑小姐,想好了嗎?”


    薑芷溪點點頭:“拖了這麽久實在抱歉。”


    柏文建搖頭:“我還要感謝薑小姐,薑小姐任何要求,隨時可以提出來。”


    她垂眸思忖片刻:“我今天來,主要是為另外一件事。”


    “願聞其詳。”


    薑芷溪不經意觀察柏文建的臉色:“您知道柏翊的小提琴嗎?”


    男人眼中一閃而過恍惚:“知道,他很多年沒有碰過琴了。”


    “那您知道他最想做什麽嗎?”


    柏文建沉吟,似乎是陷入了什麽回憶:“柏翊的媽媽是小提琴家,當年我們相識,也是在一場音樂會上。柏翊不太像我,長相、性格、天賦,完全遺傳了他媽媽,他從小就安靜,別的孩子吵著鬧著玩樂,他就坐在他母親的琴房裏聽他母親拉琴。


    三歲,還是四歲那一年,柏翊的外祖父送他一把琴,他當時沒表現出來,事後卻能抱著琴在琴房裏坐一整天。”


    “小小的孩子,琴都有他一半大,小手握著弓,跟在媽媽身後……”柏父回憶起幼時的柏翊,禁不住笑起來,過後又是一陣惆悵:“變成現在這樣,是我們做父母的沒有負起責任。”


    薑芷溪不便評論對錯,慢慢把自己的看法引出來:“我不知道自己這樣說是否有自作主張的嫌疑,但如果我一天不說,心裏就存一天愧疚。前段時間我偶然有幸聽他演奏過一次,這樣好的琴聲,隻有我一人聽過,那就太可惜了。”


    她說的很含蓄,柏文建卻無比意外,眼中有錯愕:“他讓你看他的琴?”


    薑芷溪略有猶豫:“有什麽問題嗎?”


    男人陷入沉默。


    “柏翊需要一個契機帶他走出來,我想您不會吝嗇提供這個機會。”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再說一句,哪怕事後柏翊知道責怪她多管閑事也罷。


    “我知道了,你說的事我會考慮。”


    半小時的時間一晃就過,也不知柏文建是否把她的話聽進耳朵裏,他隻是行色匆匆,一言不發的離開。


    比起上一次與柏父見麵時的陰雨連綿,今天是進入秋季以來難得的好天氣,太陽慢慢升起來,光線充足,透過大大的玻璃窗鋪曬到她眼前的桌麵。人行道上人來人往,再往前一步就是車水馬龍,充盈起白日熱鬧的氣息。


    咖啡還未涼透,薑芷溪有一勺沒一勺挖著紅絲絨小蛋糕送進嘴裏,感覺連日來發潮般的心情也跟著有了好轉。


    手機屏幕亮了一瞬,震動兩聲,傳來新的微信消息提醒。


    薑芷溪隨手劃開屏幕,點進去。


    時間:剛剛


    聯係人:陳伽策


    兩條內容,很簡單:一張純英文航班信息截圖,後附一句話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夜色歸我,我歸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言嶠九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言嶠九並收藏夜色歸我,我歸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