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二天、三天,神威宮中,安靜如常。


    宮中,最安靜的,當數單劍飛。他照常飲食,照常各處閑踱,臉上掛滿笑容,看到那些護法和武士,經常揮手或點頭招呼。就為了他這種親切的態度,他贏得宮中武士更多的尊敬。武士們人人看出,他在等待,等待布達大典,他已經等於是我們的金錦統領啦!


    自從神威宮主儲東宮鬼女,以及“藍紫”兩名分宮主外出,宮中高級人員就剩下西宮妖女歐陽瑤玉、“黑黃”兩名分宮主、公孫護法等十二三名護法和香主,以及兩名神秘怪異的黑衣老人。單劍飛直到二三天之後,方似有意似無意地問了一句:“那兩名黑衣老人是誰?”媚媚和香香同時吐了一下舌尖,搖搖頭,沒有開口。單劍飛又接著談淡問了一句:


    “怎麽以後就沒有見到?”媚媚似覺再不答,未免太過分,因此以手遮口,悄悄說道:後山密室練什麽神功去啦,關於這兩人,你最好還是少問,你不看平常宮中從無一人提起嗎?”


    單劍飛故意爭辯道:“鬼話!既然如此神秘,那麽,他們哪會在講武堂時時出現?”香香脫口道:“還不是為了你!”單劍飛迅速回問道:“為了我?”香香一時拐不過來,隻好左右看了一眼輕聲道:“我們也是聽歐陽娘娘說的,那天,正值他們兩位封關之期,經宮主要求,請他們出席講武會客,對你品評一下。”單劍飛故意曬笑道:“這樣說來,我能活到現在,還是他們兩個決定的了?”香香輕哼道:“差不多!”媚媚接口道:“金錦統領一職,也等於他們兩位所賜!”單劍飛詫異道:“為什麽?懸獎在前,決戰在後,誰贏誰輸,尚在未決定之前,我之贏得勝利,全靠自己,幹嗎成了他們的恩惠?”香香哼道:“你懂!你就不覺得勝負之彩注來得太遲,也太突然了一點麽?”單劍飛道:“的確不錯,你最好再說清楚些!”媚媚低低解釋道:“當你一踏進講武堂,兩個老家夥就將你看清楚了,當時,其中一個老家夥說了句:“晤-難得!”等你答應了公孫護法的挑戰,另…個才說:‘可以決定一人為金錦統領!”宮主道:“二虎招爭,必有一傷,懸出金錦爵位,豈不成了變相鼓勵他們趨向極端?”第一個老家夥道:“姓單的會贏!”第二個名家夥冷冷接口道:“而且不致引起傷亡!”據說,那時宮主就在兩個老家夥身後,因為雙方係以傳音方式對答,以至無人發覺而已。”


    單劍飛當時聽得一身冷汗,他自以為智舅兼備,打子一場漂亮仗,不意事件演變和結果已落入別人意料之中。好可怕的兩個老家夥!單劍飛猶有餘悸,心想:還好兩個老家夥當天就閉了關,不然的話,他這幾天內心的秘密,豈不早就要給兩個名家夥看穿?現在,他已無心去遲問兩個老家夥的身份了,他惟一要做的,就是早早設法脫身,否則,等宮主等一行返宮,或是兩個老家夥坐關期滿,那時,他恐伯就真的要變成插翅難飛了。依紫衣鄭一增之設計,出宮隻有一法:由兩婢向歐陽妖女探出宮中通向後山的秘道,由秘道潛出,方保萬無一失。可是很顯然的,這一著,說起來蠻容易,要付諸實現,卻難同登天。所以,四五天來,他靜守,看上去他過得很平靜,實則他比誰都感到煩躁,不過,他的推備工作已經做得很夠了。宮中情形,他己了然於胸,那兩位陰謀者,公孫護法和金姓黑衣分官主,已給他明諷暗刺得神魂不定,雖然二人私底下接觸頻繁,然而,二人似已放棄每夜的無謂監視。萬事俱備,隻是如何將兩婢打發開去。最後,單劍飛告訴自己:時日無多,看來不下狠心幹一場是不行的了!


    首先,他叫來那名金錦劍字第十七號武士,一本正經地道:“你看來好熟,我們哪裏見過?”那名金錦十七號武士垂手恭回道:“卑士自幼入宮,自選入金錦隊以來,僅於三四前年隨舊任統領去過兩三趟襄陽,在卑士記憶裏,似乎以前並沒有見過鈞座。”媚媚一旁打趣道:“你忘了吧?”金錦十七號惶恐地道:“是的……也許……不過卑士確實是記不起來了。”媚媚笑道:“日前你到歐陽娘娘那邊去,在寢宮外麵,單統領見過你一次你難道忘了麽?”金錦十七號這才-聽出是在拿他尋開心。他一方麵因為這位媚媚是歐陽娘娘身前紅人,一方麵又礙著有未來的頂頭上司在座,是以不但不敢發怒,且連正眼都不敢瞧一下,咳了咳,挽首無言。單劍飛回頭向媚媚道:“去通知副統領一聲,說十七號舉止合儀,應對得當,我很滿意,要暫時留他在賓館聽候差遣!”這一點,當然沒有辦不到的理由。


    到了晚上,單劍飛問金錦十七號有無特長,金錦十七號答稱隻會下棋,於是,單劍飛高興地道:“好,我們下幾盤,下完棋,你再歸隊吧!”棋下到二更左右,單劍飛見對麵兩婢已經沒有聲音,便向對麵那名金錦十七號道:“我總覺得我們無論在容貌、身材,以及聲音各方麵,都似乎很相近,你有沒有這種感覺?”金錦十七號點點頭道:“是的,卑士亦……”單劍飛淡淡說道:“讓你明白了吧,這種巧合,正是本俠之所以要將你找來的原因。”口中說著,右手一把探出,金錦十七號方感不妙,氣穴已給閉住。


    單劍飛小心而迅速的與金錦十七號對換了衣飾,將金錦十七號抱去榻上擺成打坐姿勢,然後,撚小燈蕊,悄步走出。他並不就此一走了之,反跑來兩婢房外,叩門將兩婢吵醒,兩婢開門揉著睡眼問道:“什麽事?”單劍飛以指立唇,輕輕一噓,迅速別開臉,同時以手指了指對麵房中。香香過去張望了一下,回來輕聲道:”入定了?”單劍飛點點頭,意思似說:是的,我走了,特地過來通知你們一聲,別去打擾他。語畢,一步一步輕提淺放,佝腰而出,兩婢始終沒有看清他的臉,也沒有聽到他的聲音,由於兩婢睡意仍濃,竟然無一起疑。走出書院,單劍飛膽就大了。宮中地勢他是熟悉的,月色很淡,他更不愁誰能於匆促間將他認出,他昂首挺胸,大步向後宮走去,就像身負要務似的,果然,連過外宮三道警衛,見是錦衣武士,無不側身讓路。後宮警衛雖較前宮更嚴,然由於後宮值勤者均為金錦武士,彼此間隻須以眼角瞟及對方之服飾,簡直連正眼都懶得多望一下。


    單劍飛順利到達西宮妖女寢宮之外。他閃目打量了一下,覺得在禁宮中登高竄低終究是冒險舉動,反不若過不了關時閃電出手來得安全;於是,他將頭昴得更高,筆直自兩名金錦武士中間走過去,兩名金錦武士果然絲毫未加攔阻,走過後,方聽身後一名金錦武士輕哼哼道:“十七號在歐陽娘娘身前愈來愈紅啦!”單劍飛朝天上的烏雲扮了個鬼臉,同時以眼角溜察兩邊環境,看清之後,單劍飛不由得又驚又喜。妖女這座寢宮,花木扶疏,幾乎到處都可以藏身,放眼不見一絲燈光,靜得有點可怕,單劍飛拐一個彎,連忙貼身一座涼亭之後。


    現在,他希望能找出妖女臥處,撲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方式將妖女製報,然後挾令她指出秘道所在。


    一在明處,一在暗處,妖女功力縱然超過他,他相信,在出其不備之下,還是可以得手的。單劍飛耳目並用,一路向裏挨過去,最後,他來至數座小樓之間,隱身遊眺,心中頗感納罕道:“樓有三四座,均無燈火,那一座才是妖女臥室呢?”正遲疑問,忽見一條輕巧的身形,幽靈般於對麵樓上護欄間一閃而沒,單劍飛大感驚奇,心想:“這兒是什麽所在,何來神秘夜行人?如果妖女本人,她為什麽要采取這種方式出入?如屬不法之徒,怎麽不見有什麽響動”


    單劍飛又注視了片刻,見仍無任何動靜,便決定悄悄跟上去查察一番。單劍飛極盡靈捷之能事,輕拉緩攀,狸貓般伏去樓後陽台門窗下,身軀剛剛貼定,即聽得妖女的聲音低而且顫抖地埋怨道:“冤家,你,你真的不要命了麽?”一個帶喘的男人聲音低低懇求道:“求你……瑤玉……我……實在熬不住了,自從上次在魚台匆促相會,草草了事,這麽長一段日子,我,我……”赫然竟是那位被他削去四根指頭,金姓黑衣分宮主的聲音。接著,有了一陣小小的掙紮和騷動,似乎一個想用強,一個有所顧忌,拚命在撥打前者的手。突然妖女低低一聲尖叫道:“你咬人?”黑衣分宮主窒息般地喃喃道:“是的,我已巴不得同歸於盡,你嚷吧!”但聽妖女長長一歎道:“冤家……”騷動再起。


    單劍飛眉峰一攢,偶爾抬頭,眼光所及,忽然生出一計。他看到不遠處有座鍾樓,身形起處,徑向鍾樓淩空射去,樓中剛剛探出一顆頭顱,單劍飛雙足已然找著實地,一個閃撲,將值更人製住。接著,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著鍾槌,舍命狂敲!哨,哨,哨,哨……鍾聲急而且亂,時值深夜,更是扣人心弦。轉眼工夫,西宮內四樓燈光通明,妖女的那一座也不例外。不過,或許是變生倉猝,外麵情況不明的關係。單劍飛並未見到那名黑衣分宮主自妖女樓中竄出。單劍飛暗暗冷笑道:這樣更好!他想著,不但手下未停,反而敲的更急。


    遠處,連前宮也亮起火把了,四麵八方,各堂武士俾蝗蟲般齊奔西宮這邊而來,後宮金錦武士,捷足先至,眨眼便將西宮四下圍住。妖女身著睡衣,蓬鬢散發,於樓台上倉皇出現,單劍飛揚聲厲呼道:“賊人甚夥,均從密道進入,請歐陽娘娘快派人將密道出口堵住!”妖女歐陽瑤玉在心虛、情急、慌亂、震駭之中,竟忘了先問賊人在哪裏?有多少?甚至連一名金錦武士那來的這等充沛中氣也給忽略過去,當下手一揮,對麵樓台上,立有四名女婢翻牆縱人中間主宮。單劍飛知道了:“秘道在主宮之中。”他仍然不慌不忙,手一指又叫道:“為首賊人,已潛入歐陽娘娘寢處,快搜!”


    三四十名金錦武士,箭一般應聲竄射而上,隻見妖女不住跺足,卻喊不出什麽來,下麵的金錦武士以為西宮娘娘震怒,嗖嗖之聲不絕,眨眼間又撲上去十餘名,同時,前宮各堂之香主、護法,及各堂武士也多趕至,單劍飛知道,再遲就來不及了,真氣一提,撲向中宮。


    在全宮已呈鼎沸狀態中,一名金錦武土的行動,自然無人注意。那一邊,人聲鼎沸,天翻地覆;這一邊,單劍飛三五個起落,已經悄然掩來中央寢官方麵。


    單劍飛存身暗處,引目四察,他見四名婢女刻正神色緊張地分守於一座假山的四角,他知道,密道的出人口,必然就在這座假山之下。現在的問題是,他將如何處理這四名婢女?


    最幹淨利落,莫過於來個快刀斬亂麻,七星劍出手,一劍一個。可是,他能這樣做嗎?這時,但聽西官方麵有人驚呼道:“歐陽娘娘……您……這是什麽意思……您……您不但不讓我們進去,怎麽反要出手傷人?”歐陽娘娘說了些什麽,沒有聽清楚,隻聽到那名嗓門兒特高,不知道是一名香主還是一名護法的家夥又叫道:“是的,卑職是外宮執事,可是,金錦正統領懸缺,副統領又不知去了那裏,我們也是為著娘娘安全,因為奸細已潛入娘娘寢室,才想進去搜一搜,卑職是今天本宮之總巡,職責所在……”想及那對奸夫淫婦刻下之滾油處境,單劍飛不由大感快意。就在這時候,假山背後突然嗖的一聲射出一條人影。


    四婢有如驚弓之鳥,循聲回望,一聲脆叱,便待揮劍攻去,但見來人身形一落,冷冰冰的喝道:“你們這是幹什麽?”四婢一齊發出輕啊,同時垂劍萬福道:“見過蕭副統領……”單劍飛見來人一身金錦武士裝束,腰間左刀右劍,氣派迥異常人,本就料著了幾分,現在再聽四婢這樣稱呼,知道不會錯了,此人正是隻聞其名,而未謀其麵的金錦副頭目蕭一秋。那位金錦副統領傾耳怔神道:“那邊出了什麽事?”一婢急忙答道:“西宮警塔值班人發現大批身份不明的人物湧向西宮,其中且有數名已經進入歐陽娘娘之寢處……”金錦副統領疑惑地岔口道:“那批人係自何處入宮?”那名女婢指向假山道:“全自這條……”


    副統領勃然大怒道:“胡說!本座巡行後山,始終沒有離開過密道人口方圓半裏之內,來人難道會隱身法不成?”四婢愕然,副統領手揮道:“這一定是內奸滋事,帶本座過去看看!”接著,五條身形聯翩越牆而去。


    單劍飛不意有此巧遇,暗念一聲阿彌陀佛,飛身竄出。他戒備著去假山的背後一看,原來山後開著一個儀容人身的窟窿,洞口上垂覆著一綹綹的野草,如非有心人,就是在大白天,也很難看出它就是一條密道的出入口,單劍飛不敢怠慢,真氣一提,探身躍入。密道人口雖然狹窄,進入地下,卻甚寬闊。單劍飛挨壁急行,走了約莫三五十丈光景,前路忽阻,伸手摸觸,知道已抵後山出口處,挨壁上升,頂開一片木盞,縱身跳上地麵。單劍飛仰望滿天星鬥,深深噓出一口長氣,如釋重負,他見不遠處有著幾塊大石頭,心中一動,忙過去,抱來塞入密道中,然後方整整衣襟,向山外縱身奔出。


    單劍飛一路西行,第二天,向山中樵夫一打聽,知道再過去便是川陝交界的鎮坪,已離丐幫總舵所在之散花峰沒有多遠,於是,他決定去一趟散花峰。單劍飛因為山中迷路,走了五六天,方才來到散花峰,到舵上一問,小叫化舒意不在,意外的卻見著了丐幫幫主,“風雲叟”趙令威。風雲叟趙令威的外貌,完全出乎單劍飛的想像之外。在他猜想中,風雲叟不是一名老態龍鍾的老叫化,也必然是個須蓬發結、一身肮髒的怪人,從風雲二字著想,其人十之八九,可能還會有著一付凶神惡煞般的長相也不一定。那想老丐風雲叟雖然年過七旬,看上去卻隻像一名四旬出頭的儒者,長方臉、黑黑的皮膚、棱角分明的五官,身穿一襲破舊的皂袍,神態沉穩,不苟言笑。見麵之下,予人印象最深的,便是那雙寒電般的眼神,以及腰際那根七結相連的醬色板帶,單劍飛拜見後,不由得敬意潛生。


    風雲叟擺手命他坐下,先問了-些獲傳七星武學,以及結識小叫化舒意的經過,最後注目問道:“那位神威宮主你始終沒有見到?”單劍飛道:“不但晚輩沒有見到,就是該宮分宮主以上的人物,都還有很多人至今不知他們宮主生做何等模樣呢!”風雲叟沉吟著點點頭,正待再問什麽時,忽有一名三結知事丐近門稟報道:“有不明身份之來人,帶著一隻方形木盒,說要交給本幫收下,問他來自何處,盒中何物他則閉口不答,是以特來請示幫主定奪。”風雲叟目光眨動,沉聲道:“收下它來!”那名知事丐期期地道:“那人還說要本幫製發收條,他好回去複命。”風雲叟揮手道:“開給他!”那名知事丐出去約摸盞茶光景,雙手捧著一隻木盒,再度走進來,風雲叟點點頭道:“放下來,打開看看。”那名知事丐依言將方盒放落地麵,運勁小心的將木盒撬開,風雲叟、單劍飛,一致聚神凝目向木盒望去。


    盒蓋移開,知事丐首先發出聲驚呼,踉蹌退出半步,瞠目愕然如呆。盒中放著的,赫然竟是一顆人頭。這顆人頭顯然經過藥物處理,容色不變,一如生前。


    單劍飛神思一定,忙向那名知事丐問道:“來人走了沒有?”知事丐惶然道:“走啦!”單劍飛匆匆起身道:“快追,這家夥正是神威宮派來的。”風雲叟突然沉聲道:“且慢!”單劍飛訝然轉過臉去道:“再遲就恐怕追不上,幫主有什麽吩咐?”風雲叟臉寒如鐵,冷冷地道:”不必追出去了,劍飛,來人僅屬一名使者,縱然追及,亦不便拿他怎樣,倒是你說此人來自神威宮,憑什麽能夠如此-口斷定,這一點你且說說看!”單劍飛指著盒中人頭,有點發急道:“幫主知道這顆人頭是誰的嗎?殘害關洛分舵十四名弟子生命的,是他!在淮陽,以丐幫五結弟子之符記逼奸民婦的,也是他!他便是神威西宮妖女歐陽瑤玉的麵首,黑衣分宮的金姓分宮主!”風雲叟靜靜聽完,臉色頓呈一片死灰,身軀搖晃著,幾欲栽倒,單劍飛大驚道:“幫主你怎麽啦?”風雲叟無力地揮揮手,欲語無言,終於咬咬唇,噙著一泡熱淚,轉身顫巍巍的向裏屋走了進去。單劍飛茫然回過頭來道:“這是怎麽回事?”


    但見那名三結知事丐癡望著盒中人頭,喃喃道:“幫主寵愛你,整個丐幫敬重你,自你的行蹤不明,你的職位懸缺未補,便是一個最好的例證,而你,姓金的,不意竟會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照這樣看來,促令前任總香主走火人魔,喪失了一身功力,及事後另一位二結弟兄的無端夭折,大概也是你這個罪魁禍首的傑作了……”


    單劍飛大駭道:“這位知事大哥,你,你在說些什麽?”那名三結知事丐深深一歎,轉過臉來,苦笑笑道:“單少俠難道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就是本幫尚未除名的‘五結總香主’,屠龍丐’金嘯風?”武林中,彤雲密布,雷聲隱隱,一陣暴風雨,眼看即將來臨,而且是無可避免的了。神威宮的出現,現在已經不再是什麽秘密子。首先感到震怒的是君山玉帳宮創始人,“玉帳仙子”雲解語。神威宮門下四處現身,公然佩劍用劍,這是令人難以忍受的。


    如不加以懲處,“玉帳聖宮”勢將無法再受武林重視,同時,”玫瑰花符”的威信也將隨之一文不值廠。因此,玉帳仙子下令,由“玫瑰聖女”、“左右花相”、“十二舍釵”,全麵出動,凡遇神威宮門下,‘律殺無赦。目下這位“聖女”,已非原先那位“紫衣雲師師”,而代之者,即為前此那名“花令”,隻不過外界一時尚無所知而已。除此而外,另有兩項同樣令人聳動的傳聞是“四大神翁”中的“泰山太陽神翁”、“天山天池隱翁”先後出現行蹤,兩翁不改原來麵目,已給江湖上老一輩人物認出來了。


    再一件便是丐幫幫主“風雲叟”,不知為了什麽事,正在調集著天下各地分舵之高才能手。以上種種跡象,都在暗示著,武林中一次空前的大衝突,已漸臻一觸即發之白熱階段。


    在這一片陰雲覆蓋之下,目前,處境最危險的,當數“無才夫人”與“白衣楚卿卿”一對師徒。楚卿卿由鬼女下令釋放,在楚卿卿而言,她並不明白她所以能獲釋的原因:正如她隻知道神威宮將有事要挾,而並不十分清楚神威宮為什麽要將她誘逮的原因一樣。楚卿卿高高興興的回到車蓋山,婦德教中,已十去九空,問那位留守的龍姑娘,隻知道單劍飛來過又走了,而她師父,無才夫人更走在單劍飛之前,楚卿卿深感迷惑。之後,楚卿卿好不容易才將師父找著,兩下一對證,才知道她的自由,原來是單劍飛的自由換來的。師徒一急,連忙趕向武當。


    武當,正是楚卿卿除去黑罩,重見天日的地方。可是,神威宮在那裏呢?楚卿卿隻知道她是經一日夜路才到武當山下的,來自何處,她也無法指認出來,因此,師徒在武當三清道長協助下,終日搜尋於鄂西那片綿延千裏的亂山中,卻不知單劍飛刻下業已脫出神威宮……


    離開散花峰,單劍飛來到長安。


    刻下的單劍飛,心情正處在極端的矛盾之中。神威宮所在,日前隻他-人最清楚,他,要不要將它透露給君山方麵呢?假如那樣做,正合兵家借刀殺人,引虎相爭之計。然而,他能那樣做嗎?在地利上,在人力上,如果由玉帳宮向神威宮發動攻擊,玉帳聖宮,顯居不利地位,他對玉帳仙子並無好感,但叫左右花相及十二金釵那批無辜的少女奔赴一場血劫,也實在有所不忍,尤其尤其他尚未弄清楚傳聞中的聖女,是否就是恢複自由的雲師師。另外,最使單劍飛不能釋於懷的,便是那天鬼女隻說了一半的那句“像你這個老鬼師父又怎麽樣?哼哼,他今天,還不是還不是“還不是”怎樣呢?不論這句還不是下麵該接的是句什麽話,可以斷定的,他師父,今天一定還活在人世。理由是:鬼女接著的那句“他死了”,說得實在太勉強了。師父一定仍然活著,這是個令人激動的證實,可是,底下的問題是,師父如活著,他老人家在哪裏呢?還有,假如雲師師尚未恢複自由……


    在長安,單劍飛思念著師父七星老人,思念著玫瑰聖女雲師師,同一時候,在另一個遙遠的地方,另一位多情的少女,卻在思念著單劍飛。她,便是關外那位四川唐門惟一的後裔,“迷魂倩女”唐心儀。單劍飛離開關外,是在仲夏,而現在,夏天過去,秋天已來了,關外風沙,也隨之愈刮愈大……漫天風沙中突然出現心上人英俊的身影,因為心上人在離去時並未約定何時再來關外,她期待,也可以說是幻想著,幻想著何日才能衝出這片風沙,奔向關內,奔向天涯,奔向海角,奔向心上人的身邊……不幸的,迷魂倩女唐心儀,在這種日複一日的焦思苦待中,想獲得的,沒有得到,結果,一場血災已在暗中悄然掩近。丐幫七老在中毒之後,該幫總舵那位盂香主曾經這樣說過:“用毒解毒,自以四川唐家最為出色,不過,四川唐家自從三十年前,遭了‘鬼女’陰美華之母‘瑤台羅刹’那場慘殺之後,是否尚有後人留下,實在頗成問題……”事實上,唐氏一門,當時的確也隻留下兩個活口,一位唐老夫人,一位年幼無知的唐公子。之後,老夫人攜公子輾轉潛赴關外,十餘年後,公子成家,生下現在這位唐心儀姑娘。但由於老夫人未傳那位唐公子武功,一對兒媳於行動戲耍之際,竟雙雙為猛虎所傷,失血過多,以致不治而亡。“瑤台羅刹”之夫,當年係不慎失手喪於唐老先生之淬毒暗器,瑤台羅刹不怨其夫之習藝未精竟率眾血洗唐家滿門,唐老夫人以劫後之身,萬念俱灰,本擬息下怨怨相報之心,就此定居關外,所以未教唐公子武功,現因獨子身亡,痛定思痛,覺得生死有命,盡逃避也不是事,於是一麵暗中召集以往之門生故舊,一方麵又將絕學再傳之孫女唐心儀,以期待東山再起良機。


    那天,那名黃衣分宮主曾向唐心儀恫嚇:“原來你們一家子躲來天山?嘿嘿,那可好,今後有你們這一家瞧的也就是了!”糟就糟在迷魂倩女之後並未將這段話報告唐老夫人,以致大禍已日近臨頭,隱居關外秘穀的這-家尚是渾然無所覺……那是一個初秋的夜晚,飯後,唐老夫人坐在庭院中,輕輕撫摩著孫女手背,憐惜地問道:“丫頭,這幾天來,你老是茶不想,飯不思,到底什麽地方不舒服,怎麽不跟奶奶講明?”心儀姑娘隻是垂首不語,老夫人默然片刻,最後輕輕一歎道:“其實,就是你口頭不說,奶奶也知道。”心儀姑娘抬起臉,欲語還休,終又伏下身去低低喚了一聲:“奶奶……”唐老夫人緩緩掉過頭去向一名女婢交代道:“去請胡總管和郝總管!”女婢出去不久,領來高大的胡總管,以及那位矮矮胖胖的郝總管,兩位總管人院,並肩垂手而立,靜待老夫人吩咐。


    唐老夫人望了孫女一眼,沉思有頃,終於抬起臉來向兩名總管莊容盲道:“老胡、老郝,你們兩個自小追隨先夫,可說是唐家的老人,也可說是心儀這孩子的叔祖輩……”胡郝兩總管一致惶然躬身道:“主母言重,奴才們不敢當。”唐老夫人改了顏,接下去輕歎道:


    “四川唐家,有名的隻是擅於用毒和解毒,唐家的人,心地並不毒,別的不說,就像你們這兩條血性漢子,如唐家有虧待你們的地方,你們也不會呆到今天了,但是,扛湖上,一提四川唐家,唉唉……”郝總管不安地道:“奴才等本是老主人身邊一介僮仆,蒙老主人不棄,除授以一身武功,並賜傳唐家秘學,恩厚如天,殺身不足以言報,主母如今這樣說話,莫非奴才等近日有甚差錯,如有,尚乞主母明訓……”唐老夫人連連搖頭,笑道:“老郝,你誤會了。”說著,手向四下一比,又接道:“你們這就去收拾一下,老人以及縱關外這一帶雇用的,一律予以遣散,今夜收拾好,明天我們便可以上路了。”胡總管眼中發亮,興奮地道:“主母意思,是不是返回川中故居?”唐老夫人點點頭道:“是的,-個人上了年紀,常常會想到出生和長大的地方,老身這把骨頭,實在不願就在此埋骨關外石片風沙之中。”


    唐心儀喊得一聲“奶奶”,已激動得跪下身寺去,緊抱著祖母雙膝,失聲嗚咽起來。


    就在這時候,前麵屋頂突然有人冷冷發話道:“回葬故土?哼,今生大概沒有希望了!”話發聲中,四條黑色身形,魅影般當空飛落,胡、郝兩總管一聲驚啊,雙肩一挫,便待迎向來人撲去。唐老夫人身子一挺,左臂護住心儀姑娘,右手壽拐一掄,沉喝道:“且慢!”胡郝兩總管連忙煞住身形,為首那名黑衣蒙麵人嘿嘿冷笑道:“遲早難逃一死,何必多費周章?”唐老夫人一反素常之龍鍾老態,雙目中現出了遁人寒光,緩緩對來人道:“這位朋友說得不錯,唐家隻剩得一老婦、一孤女,不但逃無可逃,實際上也已經是不值得一逃的了。”語音一沉,靜靜接下去道:“不過,閣下口音甚生,年事也似乎知之有限得很,老身離開中原武林,已將近半個甲子之久,實在想不出,四川唐家有誰曾在什麽地方開罪過像閣下這等年輕朋友們,所以,朋友,你們這次來,很顯然的,是受了他人差遣;既然朋友們對此行滿具信心,朋友們何不大大方方的扯下麵罩,按江湖規矩,先對老身祖孫明白曉諭一番,然後再行動手?”黃衣蒙麵人哈哈一笑道:“請將不如激將,佩服,佩服,到底薑是老的辣!”說著,反手一把拉去臉上那層黑紗,露出一張年輕而英俊的麵孔,唐老夫人注視之下,眉峰微蹙,似乎仍然看不出來人是何來路。發話的這名黑衣人似是四人之首,當下一揮手,喝道:“統統以本來麵目見過唐老夫人!”其餘三人,奉命唯謹,發號施令者隨著麵紗除去,豪然介紹道:“蔡分宮主、林護法、姬護法!”


    介紹完畢,反指自己鼻尖,傲然一笑道:“區區在下,公孫長虹,在目前的神威宮中,亦屬護法之一,不過,將來從這兒回去之後,就要辭護法而接金錦統領之職了。”唐老夫人喃喃道:“神威宮……”公孫長虹陰陰地道:“前此‘武林四美’中的‘鬼女’陰美華,便是敝宮的東官娘娘,這樣說,對在下諸人此行之任務,老夫人大概明白吧?”一聽“鬼女陰美華”幾個宇,唐老夫人神色倏然大變,回身以手中拐杖將愛孫唐心儀姑娘逼開幾步,又朝胡、郝兩總管緩緩掃了一眼,然後顫巍巍的,向公孫長虹一步步注視著走了過去。公孫長虹後退一步,鏘然一聲脆響,長劍已經人手。唐老夫人腳下不停,沉聲道:“公孫大俠不必客氣了!”公孫長虹道一聲:“恭敬不如從命!”


    腳下一滑,擰身左旋,劍劃半弧,斜斜點出。唐老夫人拐杖一挑,便向來劍格去。劍拐相觸,進出金星火花,雙方試過敵手功力,招式展開,兩條身形頓時卷入一片劍光拐影之中。胡、郝兩總管大喝一聲,雙雙撲出,立由林、姬兩名護法接住,那名蔡姓黃衣分宮主走回迷魂倩女唐心儀姑娘,嘿嘿奸笑道:“剩下本座,隻好陪陪姑娘了!”但聽唐老夫人厲喝道:“儀丫頭快逃!”庸心儀手無寸鐵,秋波滾閃處,突向西廂房頂縱身竄去,蔡姓分宮主嘿嘿一笑道:“跑?嫌遲啦!”足下一點,如箭射出,劍挾寒芒,徑奔心儀後心。四川唐家成名全在用毒解毒方麵,如論其他方麵之武功,實不足與各派抗衡,這位蔡姓分宮主,幼受那位神秘的神威宮主苦心調教,不但一般武功不遜當今一流高手,且於暗中習成“天地隱翁”之“大羅印”,連“白衣七儒”都占不了上風,唐心儀姑娘白然更不是這廝的敵手了。


    胡、郝兩總管瞥及小女主人身處危境,同時撒開對手,暴叱一聲,雙雙向蔡姓黃衣分宮主背後撲去。蔡姓分官主雖有刺中心儀姑娘的機會,然因身後勁敵已至,不願落個與敵皆亡,是以半空中一個轉折,借長劍橫揮之力,斜斜落去八尺之外。


    經此一來,立即產生了一個必然的悲劇。有如大風刮起千層巨浪一般,蔡姓分宮主追取唐心儀姑娘,胡郝兩總管追取蔡姓分宮主,而林姬兩護法,則又跟在胡郝兩總管之後,結果,唐心儀姑娘安然進入西廂房,胡郝兩總管雖然及時救了他們的小主人,然而在奮不顧身的情形之下,他們自己卻投有逃脫厄運,林姬兩名護法長劍所至,胡郝兩總管,一個斷腰,一個穿心,鮮血泉噴處,同時了卻兩條忠心耿耿的生命。唐老夫人睹此慘狀,五內俱裂,手中拐杖一滯,也險些被公孫長虹長劍所傷。不過,令唐老夫人差堪告慰的是,孫女心儀姑娘還算聽話,在目前,她隻要唐家還能留得一線命脈,也就死亦瞑目了。然而,實際上並不是那麽一回事。唐心儀姑娘進去西廂房,根本不是為了脫身,她進去隻是為了西廂中放著她的寶劍和暗器、革囊,當老夫人心情一定,正待一意舍命與敵相拚之際,西廂房中人影一閃,唐心儀姑娘已然手執寶劍,再度撲入鬥場。唐老夫人跺足-歎道:“要命的小冤家……”唐心儀挺劍縱出,忽然不見了胡郝兩位總管,剛剛咦得一聲,腳下突然踢著一件軟綿綿的物體,低頭一看,不禁駭然發出一聲尖叫。


    蔡姓分宮主一聲不響悄然掩去心儀姑娘身後,這時陰笑著一伸手,便向心儀姑娘背後秉風大穴並指戳去。唐老夫人,目光一轉,急急格開一拐,同時促聲惶呼道:“丫頭,背後……”唐心儀姑娘自小經老祖母刻意傳授,一身武功雖然無驚人之處,但因先天秉賦過人,蘭心意質,亦非一般泛泛武林人物可比,這時聽到老祖母出聲相謄,纖腰一擰,側內尺許,看電不看一眼,反手便向身後打出一蓬銀霧。蔡姓分宮主一聲驚啊,閃避不及,一把淬毒梅花針掃數射中麵門!現在,四川唐家的淬毒暗器,在三十年之後,第一次又於武林中顯出它令人談虎色變的威力了。那位蔡姓分宮主心術不正,樂極生悲,他在中針後,已知事情有點不妙,掩麵急退,連右手長劍都棄而不顧,隻覺滿臉麻癢難禁,以袖力拭之下,一隻衣袖立為血肉所化的黃色膿水浸透,睜眼四望,眼前已是昏黑一片--瞎了!黃膿下淌,淌到什麽地方爛到什麽地方,沒有絲毫痛苦,隻依稀感覺到肉蝕骨現,一陣夜風吹來,涼意陣陣鑽入骨髓……這種恐怖會使人發瘋的……終於,蔡姓分宮主一聲厲呼,一頭撞去牆壁,腦漿進濺,當場嗚呼。公孫長虹心頭一寒,退後數步仰臉大呼道:“統統下來,圍而殺之!”呼聲過處,四處屋頂,突如飛蝗般撲下二十餘條身形。怪不得公孫長虹會於先前顯得那麽樣的滿不在乎,怪不得自戰火點燃後前院始終不見一名家丁奔入救援,原來全穀早巳在死神掌握之中,神威宮這次來的,並不隻是第一次現身的四名高級頭目,刀劍縱橫,星月尤光,唐老夫人一身是血,拐招零亂,步履踉蹌,迷魂倩女唐心儀姑娘,寶劍早已脫手,這時全憑著一袋暗器四下迎拒,但是,暗器畢竟是有限的,打出一把少把,打出-樣少一樣,而日在心急意亂之下,準頭欠佳,傷敵極微,這時,一袋暗器已漸告罄。


    在半個時辰之前,天山腳下那片無垠荒漠中,突於蒙蒙月色下出現兩條灰色身形,身形指向的,正是秘穀這一邊,兩條身形由小而大,由遠而近,有如春燕點水般飛掠而來,並肩起落,速度快極。看情形,二人似乎正在較量著彼此的輕身功夫;然而,一路下來,二人始終同起同落,根本無法分出誰先誰後。最後,出腳快到了,於六七丈之外,二人驀地同時發出一聲長嘯,身形起處,箭一般雙雙一撲而前。身形著地,兩條身軀宛如風中擺柳,上身一陣搖晃,雙足卻不移動分亳,緊接著,二人同時扭頭望去對方的腳跟,兩雙腳跟,水線平齊,依然高下難分。一人大喝道:“不行!”另一接口喝道:“是的,分不出高下寧可重來過!”身軀一旋,四臂齊伸,同時互相抄起對方手腕,四腕互持,瞑目凝神,似正分別查察對方真氣運行狀況。


    片刻之後,先前發話那入突然哈哈大笑道:“這下還有可說的沒有?”另外那人緩緩啟目笑道:“是的,我的情況似乎差些。不過,我身上這隻葫蘆尚有斤半酒,你那隻葫蘆還有老酒幾許?”先前那人怔了怔,語為之塞,這邊這人話一完,已自腰間將葫蘆解下,旋開蓋子,仰起脖子咕碌咕碌的大喝而特喝起來。先前那人突然一聲大喝道:“我想起來子,酒是我出的錢!”-個虎撲,伸手一抄,已將葫蘆搶了過去,咕嚕咕嚕,長鯨吸水,一口氣吸得點滴不剩.擲還空葫蘆,二人相對哈哈大笑。搶酒喝的,是個帶發行者,這邊-人則是一個須發如載的弓背駝子,兩個不是別人,正是“百塵和尚”和“胡駝子”前此七星劍桑雲漢座下,名赫一時的白丁雙將!


    白、丁二人笑了一陣,胡駝子四下望了望問道:“這刻離你住處還有多遠?”百塵和尚笑道:“遠得很!”。胡駝子勃然大怒道:“你開什麽玩笑?”百塵和尚笑道:“誰在開玩笑?你仁兄想不想喝酒,你先說!”胡駝子瞪眼吼道:“焉有不想之理?全是廢話!”百塵和尚笑道:“那麽,你想想看,值此深更半夜,如果去了我處,那個啞巴你知道,見了酒就頭痛,我將拿什麽待客?”胡駝於感然道:“難道站在這裏就有酒喝不成?”百塵和尚向穀中深處一指,笑道:“最多再走裏把路!”胡駝子咽著口水叫道:“那就快走啊!”百塵和尚笑了笑,轉身前導,胡駝子跟在後麵,不住催快。百塵和尚腳下快是稍為快了點,但仍快得有限,胡駝子有點冒火,百塵和尚適時回過頭來笑道:“老白,別這麽猴急好不好,現在要去的並不是咱老丁的別墅,人家是有身份的,可不像咱這般吊兒郎當,尤其當家的又是兩位婦道人家,話說在前頭,就是到了,也得先忍住點……”胡駝子好像忽然想了起來似的,腳下一頓道:“對了,來時你隻說這兒隱居了一戶人家,要讓我知道了,一定會大吃一驚,剛才你諉稱必須守密,如今快到地頭,你怎麽還不說出來?”百塵和尚低低說了一個字:


    “唐”


    胡駝子雙目一亮,正待要說什麽時,百塵和尚搖搖頭道:“不早了,快點走吧。”二人繼續前行,不一會,箭柵在望,百塵和尚探手人懷道:”等我發個信號……”胡駝子凝神之下,突然驚呼道:“不好,快!”一語未竟,雙臂振處,突如鷹隼般射空而出。百塵和尚怔得一怔,馬上也就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牙一咬,雙目怒睜,緊接著縱身跟上。先前,胡駝子所聽到的,正是唐老夫人一聲厲呼死亡前最後的一聲厲呼!等到胡駝子第一個趕至,唐老夫人早已力竭撒拐,僵絕在一片血泊之中。那位公孫護法雖然憑一身精絕之劍招贏了這一杖,但是,他為這一杖所付出的代價可也不輕,除左肩中了一拐,一條在臂已無法靈活運用外,右手小指,亦於無意中被迷魂倩女唐心儀姑娘打一支淬毒梅花針,這位公孫長虹狠就狠在這裏,這時,他掩著傷肩,退去一邊,隻感到右手小指略為有點麻木,竟連看也不看一眼,劍往地下一插,橫掌一揮,自行將一根小指削斷。繼那名黃衣分宮主撞壁自盡之後,林、姬兩護法中的林姓護法也已中毒身亡,此刻,惟一未受傷的姬姓護法,正向四下裏遠遠圍定的眾武士揮手喝道:丫頭暗器已完,去拿她下來!”


    姬姓護法的話沒有錯,唐心儀姑娘一袋暗器的確已經空空如也,嬌軀搖搖欲墜,臉色蒼白,呼吸喘促,真力也似乎早巳耗盡,值此千鈞一發,岌岌可危的刹那,白將胡駝子,恰好適時趕至。胡駝子大吼著-撲而下,人如瘋虎,雙掌運轉有若飛蓬,狂風呼呼,當者披靡。


    眾武土連人影都未看清,霎眼之間,已給劈翻七八名,那位姬姓護法尚不識相,長劍一挺,便待攻上,胡駝子一聲斷喝,那管你什麽劍或刀,單掌一揚,和身當頭撲來,這種惡狠狀的打法,姬姓護法似乎尚是第-次見到。長劍去勢略緩,胡駝子已全身欺近。結果,胡駝子左脅下被劃了一劍,姬姓護法卻給劈得腦袋歪去一邊。再接著,生力軍又到,丁將百塵和尚之狠猛辛辣,幾與白將胡駝子同出一模,左右開弓,一起手便報銷了四名武士。人立暗處的公孫長虹一看大勢不對,長嘯一聲,縱身上屋,餘下的三五名武士聽了嘯聲,一個個忙得如喪家之犬、黼網之魚,紛紛騰身追隨。


    白丁二人為了搶救唐心儀姑娘,無暇追趕,胡駝子上前正想問個清楚,百塵和尚一個箭步,出手便點了唐心儀姑娘昏睡穴。胡駝於訝然道:“老丁,你這是做什麽?”百塵和尚噓出一口氣道:“她投有受傷,隻是元氣耗損過度而已,如果讓她看了這種慘狀,她一定受不了,由她靜睡幾個時辰電好。”胡駝子點頭不語,百塵和尚望望老夫人屍身,再望望胡郝兩總管的,不禁黯然垂淚道:“總算托天之幸。我們兩個如不是玩笑比賽一陣輕功,恐怕連唐家最後一絲血脈也留不下來了。”胡駝子恨恨道:“哼,虧你還好意思說這個!剛才,你要是在入穀時,腳下稍微再快一點,說不定連唐老夫人……”百塵和尚輕輕一歎道:“夫複何言……”胡駝於一想及自己也曾停下來問話,並不全無幹係,語音一頓,便未再說下去,這時,頓了頓改口道:“現在怎樣辦?”百塵和尚道:“你山去四下轉轉,如果賊人已然寧部退走,你就在高處擔任守望,唐姑娘我去屋內加以調理,等天亮後,再作區處。”


    三個時辰之後,天亮了,唐心儀姑娘也因時辰已足而自行蘇醒過來。不過,出人意料;之外的是,唐心儀於醒轉後,態度竟然出奇的冷靜:她等“丁將”介紹“白將”完畢,僅淡淡的說道:“請兩位伯伯放心,侄女兒不會看不開的,侄女兒隻有兩個要求:第一,侄女兒要親運祖母靈骨,返葬川中故居。第二,請兩位伯伯幫忙打聽神威宮所在,侄女兒一定要親刃那名公孫賊子。”雙將見她能夠節哀順變,不禁相與大慰,胡駝子連忙搶著答應道:


    “好,好,都依你!”百塵和尚也道:“隻等這兒料理完畢,立即上路,為了行路方便,希望賢侄女最好改易男裝。”


    匆匆過了三天,一輛白幔素車,開始橫涉沙漠,緩緩駛向關內。車內是具素木棺材,車後緊緊跟著三匹坐騎,一名臂別白絨的黑衣公子,兩名膚色紫中帶黑的中年家人,黑衣公子看上去不滿雙十,雙眉微鎖,臉色憔悴,但人品之俊,卻屬舉世罕見,兩名中年家人一名身軀偉岸、相貌威武有神,一名中等身材,雙目神光如電。這三騎,正是易裝後的“迷魂倩女”唐心儀,以及回複了本來麵目的“胡駝子”和“百塵和尚”,“白將”白遵義、“丁將”丁立明。風塵仆仆,一路上三人均是甚少說話,隻丁將丁立明時仰天輕喟著:“一二十年來未以真麵目出現,今天江湖上,能一眼認出咱們是誰的,恐怕已經是少而又少了廣白將白遵義僅答過一句:“是不甘寂寞?抑或自悲英名已逝?要不要找個機會為你丁大俠表揚表揚?”丁將隻苦笑,亦未還口。路行月餘,抵達長安近郊。由丁將護住靈車,白將自己往城中兜上一圈,一方麵買點東西,一方麵想打聽打聽近一二個月來武林中是否有什麽新的消息。


    武林中,日有奇聞異事,而最近一個月以來,最大最轟動的一件,則是泰山太陽神翁已與玉帳聖官方麵發生正麵衝突。太陽神翁曾向君山方麵指名索討一名叫申象玉的花奴,君山方麵的答複是:該名花奴已經失蹤不見,礙難應命。太陽神翁在江湖上查訪甚久,始終不得要領,最後,太陽神翁認為,縱然申象玉失蹤是實,君山方麵也有義務幫著找出來,所以,又向玉帳仙子,提出通牒,限期三個月一定要人。


    三月之期,將於重九那天屆滿。而現在是八月下旬,離重九之期已不足半月之數。就為了這個消息,丁將丁立明白長安西門進,單劍飛自長安東門出,一步之差,兩人失之交臂。


    單劍飛困頓長安,彷徨無策,莫知所從,就這樣,一天又一天,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如今,消息傳來,他無法伸手,隻好匆匆向君山方麵趕去。黃衣申象玉去了哪裏,隻有單劍飛和丐幫少數幾人明白。申象玉,至今依然囚禁在丐幫散花峰總舵。這件秘密,外間很少有人知道,在目前,單劍飛也不希望被人知道。因為申象玉一人卻關係著玉帳聖宮和神威宮兩方麵,如果消息漏出,對丐幫將是一個莫大的麻煩。同時,最重要的一點,是今天的申象玉雖然是個十惡不赦之徒,單劍飛卻依然要保護著他生命的安全,因為,他從太陽神翁口中得知,申象玉已是他們申氏門中僅有的一支,他一死,中氏便要斷絕香火。現在,太陽神翁既為這事要跟君山方麵衝突,單劍飛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武林中頗不乏好事之徒,消息-出,趕往君山看熱鬧者大有人在。重陽,-天-天近了,而嶽陽城中,武林人物也愈到愈湧。


    在武林中,四大神翁以及七星劍和玉帳仙子這等人物,已漸漸成為近乎神話般的角色,如有目睹機會,有誰還肯放過?因此,這一次的重陽之會,其聲勢之浩大,真如“乾坤日夜浮”的洞庭湖水一樣,大有“氣蒸雲夢,波撼嶽陽”之盛。早在三天之前,一名頭戴草笠、看不清麵目的老人,在離湖水不遠的一塊空地上,鋤草、打樁圍繩,人們都以為這名老人係君山方麵派出;被圍起來的這塊空地.可即將用來做為三天後的會場。因而,到廠重陽那天,所有的武林人物均往空地上趕去。但是,空地四周除了稀稀疏疏釘著幾十根本樁,木樁與木樁之間,象征性的連著一根草繩之外,其它一無所有,那名工作了三天的老人,這時也不知去向。距離午時尚有一刻,空地四周,已經圍滿上千武林人物。


    武林人所參與的場合,就有這麽一點好處,每個人均能克持自守。別看木樁上隻是圍著那麽一根撚指可斷的草繩,沒有一個人妄越繩圈一步。大家近繩而立,一圈又一圈,並在西南角上留著一道出入口。午時到了,所有的視線交投著,四掃著.忽然,人叢中有人輕噫了一聲,緊接著,所有的目光立即向不遠的湖水上望去。湖岸上,這時正站著一名身材高大,身穿月白短袍的老人,迎著湖上吹過來的風,長髯與衣角一齊拂動。


    “啊啊,太陽神翁……”“這就是?”“就是他!”“那麽,他為什麽……”是的,人們覺得很奇怪,種翁為什麽要而湖眺立?大有振衣涉湖之勢?難道他們之間事先並未約好今日相會之地點麽?太陽神翁稍稍腳躊了片刻,終於轉身向空地這邊走過來。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但是,大家雖然在輕擠著,卻始終沒有人發出喊叫。太陽神翁自人口處走進空地,舉目四顧,不禁又是一陣惑然,因為占地足有十丈方圓的草坪上,什麽也沒有。神翁仰臉望了望天色臉上漸漸浮起一層怒意,他緩緩走去另一邊,緩緩坐落,盤坐合目,全然無睹於周遭的人群。不一會,湖岸上出現一頂素幔涼轎,由四名女婢抬著,平穩地走來這一邊,轎後,八名勁裝少女,披著同色披風,花朵,則各不同。素轎入場,掀簾步下一名膚色純白的女子,臉覆白紗,頭戴金步搖,亭亭如玉,步步生姿,麵目雖不可及,然自那雙瑩透的眼神,以及那身雪白的裝束上,卻散發出無比的華貴氣質、聖潔、莊嚴,以及一種無從言喻的美……四下寂然無聲,玉帳仙子款步走至太陽神翁迎麵七八步處站定。八名勁裝少女相隔二三步,一宇排立身後。


    玉帳仙子微微欠身道:“雲解語來遲一步,有勞申前輩久候了!”太陽神翁長身而起,輕輕哼了一聲道:“雲姑娘氣派愈來愈大啦!”玉帳仙子淡淡說道:“申前輩以此相責,似乎未免稍嫌過分,要知道雲解語事先並不清楚申前輩將在此地相候……”太陽神翁愕然睜目道:“你……你說什麽?”接著,以手四下指了指道:“這……這難道不是你派人圍起來的麽?”玉帳仙子也是微微-愣道:“有這等事?”八名勁裝少女止不住‘致轉過嬌軀,分別盼著一雙雙妙目,在山周人群中不停地搜索。但是,每-一張麵孔都有著相同的訝異,似乎誰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是誰怎麽閑得無聊?吃自己的飯卻去做別人的事?有目的嗎?如有,其目的何在呢?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太陽神翁目光微一環掃,沉聲道:


    “是那位有此雅興,都無關重要,我們心感身受就是了,現在,隻請雲姑娘回複一聲,我那劣孫究竟在哪裏?”玉帳仙子冷冷答道:“不知道!”


    太陽神翁臉色一寒道:“二十多年前,我們四個老兒無言退出扛湖,一方麵固然是敬佩雲姑娘一身武功,其實也無非是為了實踐當年對令師的一句諾言:‘有生之年,當對步搖傳人,花符信物,敬揖退避’!這是我們四個老兒當年沒出息,自己賭輸的,沒有話說。不過,雲姑娘並不是不知道申象玉跟老朽之關係,既利用其天生劣性引誘羅致於前,事後又置老朽之情商於不顧,所謂禮尚往來,敬人者方獲人敬,雲姑娘這般漠視於老朽,是否感覺過分了些?”玉帳仙子靜靜地道:“申前輩言重了!雲解語如非敬重您老,試想想,雲解語會在今天這種場合出現?前輩第一次向君山方麵要人,雲解語就已經說得很明白,假如人在,不會不交出來,不在隻好大家找找看。如今,申前輩自己也四處找過了,您既然找不著,叫雲解語又到何處去找?”


    太陽神翁沉聲道:“投身玉帳聖宮之後的花奴花隸們,可以想見的,應無擅自外出之自由。申象玉當日離宮,必係奉有聖宮之命,指派之任務,也應該有個完成期限。事後,如久久不見歸返,即應立即加以查究。試問,姑娘當時派人查究過沒有?”玉帳仙子毫不思索的答道:“沒有!”太陽神翁臉色一寒道:“那麽,他去了哪裏,隻有君山方麵清楚,老朽不向玉帳聖宮要人,還找誰去要?”玉帳仙子冷冷地道:“本宮事後不加查究之原因有二:第一,該次派出者,非他一人,同行者均已返宮,任務也已如限完成。第二,這是最主要的一點,本宮對令孫,根本就不重視。所以他的去留,本宮一直沒有放在心上。”冷冷一笑,緩緩接下去道:“是的,他去了哪裏,隻有本宮清楚,如果申前輩想追窮的隻是這一點,那麽,雲解語現在可以告訴您,當時派他去的地方是襄陽,他失蹤也在襄陽,他是自動投考入宮的,本宮沒有交人出來的義務。”玉帳仙子說著,轉身揮手道:“用轎!”


    太陽神翁向前跨出一步,低喝道:“且慢!”玉帳仙子寒眸閃光,轉身去道:“前輩還有什麽吩咐?”太陽神翁寒著臉孔道:“令師‘金鳳羅刹’,於三十多年前,曾憑一招金鳳花雨,將老朽,以及天山楊老兒、巫山聶老兒、南海秦老兒等四人折服,數十年來,老朽未嚐一日稍忘,二十年前,姑娘一出手,老朽四人便知姑娘已獲令師真傳,且有青出於藍之勢……老朽今天,雖可說已成半身人士之人,但自忖對那招金鳳花雨已薄具心得,老朽這次找來君山,已違當年對令師許下之諾言,違背諾言者,理當受懲,現在,就請雲姑娘代令師執罰吧!”玉帳仙子不稍一瞬道:“前輩有意邀戰?”太陽神翁沉聲道:“一句話常有幾種解釋,姑娘如作如是想,老朽也無法反對。”玉帳仙子嘿嘿一笑道:“前輩言之成理,當著這麽多武林朋友麵前,雲解語如想辭謝,看來也似乎是多此一舉了!”人聲一靜,空氣頓時呈現一片緊張。玉帳仙子的素腕一揚,八名少女同時向後退出了五步。太陽神翁緩緩地吸氣,緩緩地葉出,臉色突然回複,平靜,長髯無風自動,雙目奕奕如電,神態之安詳、莊嚴,令人肅敬之感油然而生。玉帳仙子衣袖一抖,乎掌托出三朵紫玉玫瑰……


    就在這時候,靜得落針可聞的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重重的哀歎之聲,歎聲入耳,每個人心頭都好似被什麽鈍器陡地敲了一下般的震蕩不已。凡是武人,沒有一個不明白,這聲哀歎,正是有人以無上玄功所發出。玉帳仙子向後退出一步,太陽神翁也顯得甚為意外地轉臉向身左人叢中望去。人們正不知這聲哀歎來自何處,現在,不由得一個個循著太陽神翁的目光扭過頭去。一陣自言自語,接著傳送出來:“老叫化子三天三夜工夫,圍成這座場子,原想趕下個月大集之日攏個小攤子,撈它幾文酒錢,不意卻先給別人利用來做了打架場所,沒人付租金,甚至連謝謝也沒有聽得一聲,唉唉,這年頭……”


    說話之間,自人叢中擠出一名瘦小的破衣老漢,一頂大草笠,頭臉一起遮住,但見他抬腿比了比,似乎嫌繩了太高跨不過,於是頭一埋,改自繩子下麵鑽入場內,玉帳仙子秋波微漾一閃,唇角攢出冷笑道:“聶老,久違了!”瘦小老漢仿佛吃一驚,霍然仰起臉來,帶著幾分高興的神氣嚷道:“誰在打招呼?嘻嘻,聶老,舒服,舒服,老漢一生,就是戴不得高帽子,看情形,幾文租金又收不成啦……”隻見此老,山羊胡、水泡眼,黃板牙、嘻嘻笑著,一臉不正經,眼快的已經認出,來的,正是四大神翁中另外一位,巫山七殺翁聶平之。


    太陽神翁眉峰微皺,正待說什麽時,玉帳仙子已然又冷笑注目道:“很好,另外,位來了沒有;”七殺翁扮了個怪臉,卻不答話,身子一轉,朝太陽神翁嘻嘻一笑道:“:四大神翁’,你是榜首,武林朋友們,也一向對你最表敬重,事實上,卻數你老兒最胡塗,你老兒想想看,如果真的跟雲姑娘翻了臉,你老兒會是我們雲姑娘的對手嗎?你呀,白活了這麽大歲敷,你自己念孫護短不打緊,一旦壞了咱們‘四大’之名,你良心上說過得去嗎?”接著,連連揮手道:“站開去,站開去,你要幾個申象玉,等下我交你幾個申象玉就是!”太陽神翁不住眨眼,似乎不敢相信對方最後這兩句話,到底是真是假。七殺翁說完,已經轉過身去。太陽神翁一時不得主意,隻好向旁邊退出幾步。轉過身來的七殺翁,又向玉帳仙子眯起水泡眼嘻笑道:“雲姑娘乃何等身份之人,怎麽也跟文老兒一般見識,別理他!噢!啊!


    好漂亮後麵那些女娃兒都是雲姑娘帶出來的嗎?”玉帳仙子素知此老脾氣,當之雖不見怪,但為了尊嚴關係,也投有理睬他。七殺翁說著,已朝八女走去,走近八女後,雙手一背,仰臉側目,緩緩在八女麵前踱過去,口中噴噴道:“都不錯,又美,又甜,老漢一直想收幾個幹女兒娛娛晚景,嘻,看來今天可償夙願了……”忽然下巴一甩道:“走,娃兒們,到外麵去,他們要打,讓他們去打,你們幹爹,就是這毛病,外號‘人之患’,一向‘好為人師’,見麵禮送不起,當場傳兩手,卻無問題,不是我這幹爹吹牛……”四周圍的武林人物,無不為之忍俊不禁。八名少女當然不會聽他的。不過,八女也早知此老一向詼諧、放葫,連主母都能寬容,她們自然更加不會在意。七殺翁連聲催促,八女隻是不動.七殺翁急了,轉向玉帳仙子叫道:“我的好姑娘,你講句話呀,難道我老兒會說了不算?還是我老兒一身玩藝不值一文?”玉帳仙子目光轉了轉,竟然頷首向八女吩咐道:“好,你們出去向聶老拜領兩串吧!”


    既然主母如此交代,八女自然不敢違命,七殺翁一臉得色,意態昂揚地將八女自出入口領去場外。如此一來,四下武林人物之注意力,立即隨之轉移,其中有一大半人不再看場內,跟著轉身望去七殺翁那邊,想看七殺翁是不是真的要傳八女武功,如何個傳法,因為人人知道,像七殺翁這樣的人,畜出如律,即使出諸玩笑口吻,一有許諾,也必會一一兌現的。七殺翁將八女遠遠引去五六丈開外,眾人不便跟過去,隻是遙遙注目。但見七殺翁令八女排成一排……然後又背起手,麵對八女開始講說起來。由於距離遠,聲音低,七殺翁又是背向著這一邊,他究竟在說些什麽,誰也無法聽得。隻不過從八女一麵聽,一麵露出訝異之色看來,七殺翁這番講述,其精辟之處,當不難想見。因為,八名是玉帳仙子貼身武婢,各人成就,應不遜一般高手,如果七殺翁傳授的隻是普通武功,八女一定不會感到驚奇的。不多一會,七殺翁手一揮,八女忽然個個托起一朵紫玉玫瑰,七殺翁再一揮手,為首那名少女立即以一種美妙的步法,向前踏出三步,七殺翁點點頭,第二名以次,人人跟著照做。八女每人前進三步之後,七殺翁又是一揮手,八女身形展開,一個接一個向前竄縱而起,繞場起落,愈來愈快,眾人明白了:“在教輕功身法!”全場的人,隻有一人愈看愈迷惑,這人便是八女的主人,“玉帳仙子”雲解語。是的,八女姿勢美妙,動作輕靈,足令在場大多數人自愧弗如-然在玉帳仙子,她奇怪的是八女此刻所用之身法步法,純出她一手所授,換句話說,八女隻是在操演本身固有之武學,裏麵一點新獲得的東西也沒有,她想,這些丫頭難道一個個都瘋了不成?這時,八女似乎因為各人功候深淺不同的關係,兩三圈轉下來,有的超前,有的落後,最快的和最慢的二個,首尾遙接,已在無形中跑成一個間隔差不多相等的大圈子,驀聽七殺翁一聲大喝道:“著!”馳奔中的八女,同時手一揚,朝人叢中一齊打出手中那朵紫玉玫瑰。一陣唉啃傳出,顯然已有八人受傷,眾人相顧愕然,眼看一場大混亂,行將暴發,七殺翁忽又春雷似的喝道:”不許動!此舉非無故傷人可比,大家看看清楚,就會明白了!”八女飛快地從人叢中將八名受傷者分別拖出,八名受傷者,女著普通,實在看不出有什麽可疑之處,七殺翁又喝道:“扳開他們的右手!”八女立即照做,自八人手中同時取出一個橢圓形的黑色物體。人們正在猜想:那是什麽東西?七殺翁再喝道:打出去!”八女各自運勁,同時將那個黑色物體向身後無人之處擲出,轟然-陣震天大響,著地處立有濃煙冒起,濃煙散去,現出八個大坑,眾人嘩然大噪:“火藥!”“火藥!”“烈性火藥……”


    七殺翁捉高聲浪道:“這八人是來自神威宮,這些火藥,原準備用來對付君山女主人以及泰山申老兒的,申老兒早就有點活得不耐煩,君山女主人也欠缺敬老尊賢之道,所以,今天如僅有他們兩位在場,我老人家說不定會不顧而去,但是,這種火藥藥性太烈,一旦發出爆開,圍觀的朋友難免不被波及,我老人家今生絕後是絕定了,卻頗想修修來世,所以,咳咳,嶽陽樓酒菜不錯,重陽佳節,理應登高,要請客的可以快去準備席位啦!”


    眾人於驚魂甫定之餘,至此又不禁為之哈哈大笑起來,同時,已有不少人搶著向嶽陽樓方麵飛奔而去。七殺翁向這邊走來,朝玉帳仙子和太陽神翁嘻笑道:“一頓白吃,吃定了,不知是你們應該感謝老漢,還是老漢應該感謝你們,怎麽樣,兩位火氣消丁點沒有?”玉帳仙子眼神中露出感激之色,注目道:“聶老什麽時候發覺這批魔徒的?”七殺翁笑道:“發覺是早發覺了,不過一直想不出有效製止的方式而已。他們八個,分立八處,因為怕傷著自己,所以準備在你們動手後,趁人不注意,悄悄退出,火藥出手,掉頭就跑。老漢若是嚷嚷出來,他們必會不顧一切,提前丟擲,所以才臨時靈機一動,想到要麻煩八位小姑娘,想不到這些小姑娘,一個個玲瓏透澈,眼快、手準,老漢要真有這麽八個幹女兒就好了。”


    玉帳仙子微微一笑道:“真的麽?聶老若是反悔怎麽說?”太陽神翁皺眉道:“聶老兒因為早有發現,固然能知道他們誰是誰,但是,人這麽多,八位姑娘又怎能從這麽多人中去將他們分辨出來的呢?”七殺翁笑著手一指道:“看到這些家夥肩後的帶結沒有?”原來八名魔徒所攜之兵刃雖然各不相同,然而,紮束的帶結卻結在肩後同一部位上,同時,那帶結不但大得出奇,開式也與普通帶結迥然有別,太陽神翁點點頭,五帳仙子接著:“可否趁此盤問一下,那府神威宮究竟在那裏?以及那位主持的魔頭究竟是何許人?”七殺翁斜瞟了地下八名魔徒一眼,淡淡答道:“不必了……”


    原來八名魔徒眼睛雖然睜開著,跟珠卻早已停止活動,這時,八張臉孔正漸漸泛起可怕的青黑色,一個個顯然均於事先口含毒囊,此刻已經咬破吞人腹中了。太陽神翁怔丁怔,皺眉道:“聶老兒適才說……”七殺翁哈哈一笑道:“放心,聶平之在別人麵前還可以擺擺威風,碰上你老兒,不怕丟人,依舊有點心有餘而力不足,不交還你一個活生生的寶貝侄孫,你老兒答應嗎?”玉帳仙子道:“聶老真的要上嶽陽樓?移駕君山敝宮由雲解語招待如何?”七殺翁大搖其頭道:“酒菜也許是貴宮的更好,但情趣卻大有不同,有誠意,暫記一筆,下次有機會,老漢一定叨擾就是了!”說著,四下揮手,叫道:“大家過去呀!”


    眾人笑叫著,開始向嶽陽樓進發,七殺翁轉過身來,表麵上托手作讓路狀,口中卻在低低說道:“好戲還在後頭,此刻剪除的,不過是八個毛爪子而已!”玉帳仙子與太陽神翁是何等人物,聞言雖然又驚又怒,神色卻絲毫不動,於是,三位武林中的特號人物,開始談談說說,若無其事地也隨在眾人後麵,朝著嶽陽樓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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