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語課的論文未完成,她和阿姨道過晚安,鎖自己在書房。


    沒開燈,先開了文檔。


    手指在台燈開關上懸著,再無動作,是因為看到了文檔裏陌生的修訂。都來自沈策。他在大段落前寫了兩行字,大意是他的西班牙語僅限聽說,讀能應付,不精於寫。


    寥寥幾句,用了中文:


    華夏數千載曆史,早將人性剖析完整,如今諸多論調,都是老生常談。


    戰國有一賢士,才學傲人卻家徒四壁,其妻有言:“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君子,重學識,輕富貴,求的是:忘懷得失。


    為何說是“求”?人之所以為人,是有“欲”,有欲就有得失心。無論誰,都無法做到全然忘懷得失。君子以此為約束,一生修正自己。


    君子苛己,寬人。


    舜帝常自省,早有古載。


    唐有韓愈,曾論君子:“責己也重以周,待人也輕以約。”


    他們見自己,周身是錯,處處不足;他們對旁人心懷寬容,見一閃光處會由衷欣賞。偽君子恰相反,常自足自喜;對他人不見優點,例數缺點,此為“以聖人望於人”。


    至宋明,文人承前人言論,得:嚴於律己,寬以待人。流傳至今。


    單此一點,我華夏自五帝至今始終觀點統一,教誨後世。


    君子不怠,戒妒。


    懈怠讓人困於方寸、坐於井底,妒忌使人言語可憎、行為失常。


    妒忌之惡,古有:妒刻、妒癡、妒害。因妒而刻薄、癡妄,繼而陷害於人。人性有許多弱點,無法根除,隻能自控,妒忌是極具攻擊力的一種。過度的妒忌會讓人變得凶惡。他們深知其害,時時克製,終身與己搏鬥。


    ……


    沈策轉而說到“藏鋒守拙,委身低處”的處事之道。讓她想到曾在心中形容他是砂下名刃,恰與這一段相合。


    他談及“守和藏”,引述了一句兵法: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


    昭昭對著電腦笑了,後半句是: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


    沈策更適合後一句。


    她在黑暗裏,通篇閱盡,陷入了不真實的虛幻中。


    如置身廬山霜雪中,水上有亭,他將大氅脫下,披於身,倚在厚鋪的坐席上,同她說話。而她偎在炭火旁,隔火望他。他賞雪,她賞他。


    ***


    她被鬧鍾喚醒,恍恍惚惚在床頭,意識隨壁紙上的山水不停走了幾萬裏。夢太亂,時而文字,時而他。沈策電話隨後而至,她滑進棉被裏:“算準你要落地,醒了沒下床。”


    電話那端,是澳門機場的嘈雜外音,有粵語、英語和中文。


    “說這種話,是想我再飛回去?”他說。


    她“嗯”了聲。


    她想到那幾日他伏在自己身上,她望天花板,隻見他臉一側的輪廓,還有自己的手。


    科技發達也不好,一眨眼世界兩端。從昨夜,她發現自己並不熟悉他。數日的耳鬢廝磨,沈策於她隻是露出了山巒一角。一個人的精神世界越遼闊,越會吸引她。她多了解他一分,便陷一寸,本以為無法迷戀再深……即刻能推翻。


    “我看過你寫的了。”


    “拋磚引玉,”他說,“幾句皮毛。”


    她輕聲說:“自我嘲解的功夫不錯。”


    他笑:“嘲解,嘲解。有嘲,才有解。”


    兩人低語,好似他出遠差,不日就回,誰都不露傷感。


    先前因為沈策在,媽媽不想打擾兄妹相處,沒多說,讓她對退婚的事再考慮幾天。沈策離開一周後,她和媽媽通了電話。電話接通後,母女倆相對沉默了一會兒,媽媽先笑了:“什麽母親,什麽女兒。本來想給你一條捷徑,看來你不需要。”


    昭昭的心在這句話,終於落下,帶著鼻音撒嬌:“謝謝媽。”


    當初媽媽也是一意孤行,堅持離婚,放棄了因婚姻得到的股權,帶著三歲的自己離開。祭祖之年,昭昭初見龐大親族,隻覺新鮮,卻不懂那年的沈寶盈正是浴火涅盤,重攀頂峰。


    “是什麽樣的人?”媽媽笑著問。


    “是……和哥一樣的人。”


    昭昭不肯再說。她和沈策有約定在,他治療的這段日子,不宜有任何風波。等兩人再見,再找時機公開。事有輕重緩急,眼下沈策能恢複健康,是唯一重要的事。


    如她先前推測,媽媽轉達了表外公的意思,不能把苦心教出來的人才讓給外人,要昭昭完成學業後,為沈家效力。她自然沒有異議,給了媽媽滿意的答複。


    沈策情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連著一周陪她電話。壞的時候,不認得她。


    昭昭為了使自己不要陷入無望的情緒泥沼裏,在申請讀碩期間,先跟著導師的步子,旁聽各類課程。她大學學的金融,碩士選了金融分析,是一年製。想讀完,再回家裏做事。媽媽對她學什麽不過問,都是積累,當初讓她跳芭蕾,也沒想過要培養出來一個舞蹈家,是想養養她的韌性和氣質,為此還開過她玩笑:“學芭蕾沒白學,看,走路永遠不會駝背。高興了還能跳上兩步,為自己助興。”


    可惜,人生無法被規劃,變數常在。


    見麵的日子從半年,推到一年,隔年盛夏過去,由秋入冬。


    轉年,昭昭回香港過年。沈叔叔從沈策生病,終日憂心,不大像過去到處為了生意飛了,留在沈策最愛住的小樓,調養身體。媽媽負擔起長房的大小事,也常住港澳。


    長房人丁單薄,過年都不見幾個人。


    “長房隻剩大伯和我,”沈叔叔微笑感歎,“大伯有一個孩子,是獨身主義。我呢,也隻有沈策一個兒子……”可惜病了。


    昭昭不言語。媽媽提過,沈叔叔這一年常說,長房多難,怕斷了血脈傳承。


    “你的男朋友最好入贅,”沈叔叔認真和她談,還是頭回過問她的私事,“若能姓沈,我們長房還能多些人。”


    “我哥不是好多了嗎?”昭昭輕聲安慰沈叔叔,“過年,要說吉利話,想吉利事。”


    “他近況如何,我這個父親也難說得準。沈衍和他都是有主意的孩子,兩人一起,對我從不交待實話,”沈叔叔把書桌上封好的紅包拿來,溫聲道,“明年帶男朋友回來?”


    昭昭沒得說,低頭笑,眼睫垂著,隱去會令人起疑的傷感。


    不止想闔家歡,她更想替沈策盡一份陪伴孝心:“好,明年。”


    描金的字是“闔家團圓”,昭昭手指沾到的紅包一角的金粉,驚訝看了看手指。


    “這是你哥哥寫的,前兩個月讓沈衍帶給我。”沈叔叔解釋。


    她遲遲無法移開視線,真切體會到了“見字如麵”。


    他的字有雄秀之氣,鋒芒盡顯,摸上去似能刮破手,和“闔家團圓”這類自帶暖意的話其實不太搭。沈策曾在那段話裏寫:“常人之敵,是旁人,君子之敵,是自身。”


    對沈策來說,恐怕最大的敵人,就是他的鋒芒過盛。他的畢生功課應該是隱和收了。


    除夕,她去看花房。


    這花房改裝過,幾年前這裏和澳門相似,現在截然兩種風格。澳門那處是玻璃牆,全白木架,以高大遮目的綠色植物做了一個迷宮布局,讓人聯想到綠野仙蹤。


    此處花房仿照她在蒙特利爾家裏的風格,重新用木質材料搭建過,外壁屋頂養著不畏寒的植物,窗旁也掛著一盆盆。滿目的綠,裹纏屋頂和玻璃窗。


    她能想象得出,春夏換上應季植物,會是繁花錦簇。花裹著房子,房子裏再養花。


    花匠要回家守歲,臨走前,指曇花說這幾日會開,指鈴蘭說這植物喜冷,千萬不要好心辦錯事,搬進去。


    日落後,月光漸顯。


    頂樓泳池的水入秋前被放幹了,空留沉灰的池底。她在蒙特利爾住久了,習慣極冷常降雪的氣候,看月旁的烏雲,還在想,深冬時節,該不會要下雨吧?


    念頭未消,雨點落到她鼻梁上,繼而是上唇……


    躲進花房的她四處找幹淨的毛巾,沒有,隻好抽茶座上的紙巾,擦著臉,找尋不到傘。媽和沈叔叔都睡了,此處離電梯間最遠,不值得在雨大時跑回去。左右無事,想等雨小。


    最靜時,茶座上的電話響起。


    昭昭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急,響到第二聲,她抓起話筒。


    聽筒裏,同樣有雷聲。


    “手機沒接,猜到你躲在花房。”


    昭昭的手把沾濕的紙團攥著,攥的越來越小,如緊縮的心。離上一次通話,兩個月了,還是在去年,跨年前,他說會去蒙特利爾過新年。後來情況急轉直下……


    “春節一過,就是我們中國人的新年了,”他問,“有什麽心願?”


    一道閃先過,雷聲緊追而至。


    “我……有個哥哥,想他平安。”年複一年,她心境始終在變,對他的迷戀一分不減,卻開始體會他的心境。她想和他一起,什麽都不做,不談戀愛,不做情侶都可以,唯一心願是能多見見他,陪著他。


    “還有嗎?”


    “讓我想想,”她指甲摳著自己的掌心,克製著語調,“我還想陪他過二十六歲生日。”


    “他生在初夏,還有幾個月。不嫌等太久?”


    “不算什麽,”她輕聲說,壓著淚意,“我等他的時候多了。”


    “好,知道了,”他說,“正好,最近也沒空閑。”他說的似忙於公務。


    “就知道……”


    兩人握著聽筒,都在笑。


    “過年,要守過年的規矩,”他說,“記得穿紅,石榴紅裙最好。”


    “今天除夕了,現買裙子怕來不及,”而且冬天穿不冷嗎,她問,“哪裏的規矩?沒聽過。”


    她聽得他一聲笑,直覺不對,回神想,莫非是暗指石榴裙下臣。


    她眼前是殷紅的虎刺梅,右後是嫩黃夾著一抹藍的鶴望蘭。茶座這邊水仙最多,春節裏水仙花開得最好。似乎每年春節見到水仙花,才算過了年……


    昭昭想找類似石榴花的紅,沒有:“你這花房好看,我舍不得走了。”


    “是嗎?”他問。


    昭昭仍在賞花,像有他陪。


    他忽然說:“那就留在那,等著我。”


    ……


    這話格外震耳,在窗外的雨聲裏,讓人體味不到真實。她身體比意識快,猛起身,腿磕上茶桌。茶具相撞,被沈策知道。


    “不用出來,雨正大,”他話不斷,從話筒傳來,“等我找傘。”


    句句像真的,但這一年多,兩人約了無數次,都被取消……“哥,你過年不許騙我。”


    “不騙你,”他笑,“家裏的傘都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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