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講,下一步是這個。倒也……合情合理。


    “還要咖啡嗎?”沈策問。


    她搖頭。


    “不好喝?”他把自己杯裏的細品了品。以為果香她會喜歡,下次要換換豆子。


    “今晚……就要嗎?” 她不安地算著時間,今晚要,碩士畢業倒不影響,隻是結婚要盡快,還沒和爸媽說呢。


    ……


    “今晚?”他像回神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可以,就今晚。”


    ☆、第二十七章 繁花今相續(3)


    毫無征兆,兩人都靜了。


    這會兒太陽出來,一格格的玻璃收納日光進來,昭昭在光裏坐得熱,動動腿,瞥見沈策瞧著自己,摻雜了熟悉的東西,是過往打趣她之後的慣有表情。


    她覺出不對,盯著他瞅。莫非又被騙了?


    他的薄唇微抿著,是要笑不笑的樣子,後頭忍不住,將頭別到一旁去。隨即咳嗽了聲:“給你換豆子試試。”徑自拿起兩個空杯子,背對著她,笑著走了。


    她醒悟:“沈策!”


    他笑出聲,推門而去。


    他再回來,昭昭不見了人影。


    沈策估摸著,今天氣得狠,要個把小時肯和他說話,將白瓷杯端到二樓臥室門外,擱在深棕色的地板上,敲門說:“我錯了,給你認錯。”


    沒回音。


    “咖啡在門外。”


    依舊不給回音。


    到五點,花園洋房送初一的飯過來,食材齊備,隻等下鍋。來的是一對年邁的老夫妻,是長房的管家,最早曾祖父身邊人的後代,更像家人。老夫妻穿著舊式的大衣,婆婆脫了外衣,長袖旗袍的身影在廚房飯廳忙著,低聲問沈策,妹妹呢,不見人。


    “在和我生氣。”他坦然指樓上。


    不過氣歸氣,昭昭懂禮貌,他打電話過去說洋房的管家老夫妻在,她不點頭,人家不敢炒菜燒飯。她沒多會兒,現身客廳,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裏,和老夫妻輕聲招呼。


    怎麽鬧矛盾都好,長輩小輩在不能吵架,會傷長輩的心,帶壞小輩的性格脾氣。


    沈策想和她說話,她往沙發上一窩,看電視。


    他即刻明白,氣沒消全,要多等等。


    這一等,等到晚飯上菜。新年菜都會討好意頭,婆婆端一陶瓷盆的海參、鮑魚、豬肘、魷魚、鹵蛋等等的大雜燴上來,就說一句“盆滿缽滿”,發菜生蠔端來說“發財好事”,豬腳來說“家肥屋潤”,昭昭被吸引了。婆婆端上燒鴨,沉默寡言的老管家難得開口,說,這鴨音同“甲”,過去沈策還在念書時,年年必上的菜,三甲登科。


    等下一道菜,咕咾肉,恰好婆婆被燒好的湯打斷,掉頭回去,沒給這道菜加彩頭。


    他特意為她夾了一塊咕咾肉:“猜這是什麽?”


    昭昭低頭吃,不吭聲。


    沒多會兒,一塊黏黏甜甜的咕咾肉再被丟進碗裏,他給她夾了第二塊:“多吃一塊,這個意頭好。”


    說完,他進廚房,換了婆婆出來吃飯,說是最後一鍋團團圓圓,他要親自來。


    昭昭趁他不在,悄聲問詢麵前的菜。


    “過年吃甜的,甜甜蜜蜜。”婆婆笑說。


    昭昭用筷子輕戳戳空碗,看磨砂玻璃上沈策的黑影,夾了一塊菠蘿,慢慢抿著。


    婆婆和管家輕聲聊著,說沈策從小不進廚房的人,今天難得,估計在學怎麽做哥哥。她想到那道酒香豆苗,心軟了再軟,吃了第三塊咕咾肉。


    臨走前,婆婆惦記著沈策花房的水仙花,從隨身帶的皮包裏掏出來一疊細窄的紅紙,埋怨自己說隻記得做飯,忘記給花套上紅紙了。沈策接過去,讓他們先走,這些自己和妹妹當消遣,沒幾分鍾就能做完。


    她還在吃他煮的湯圓,勺子在酒釀的湯裏,和一粒粒米兜著圈子。


    “想和我說話?”他問,“但想想不行,要等我先開口?”


    “懶得理你,”她終於和他講了下午以來第一句話,“天天開我玩笑。”


    他在耳邊問:“要相處一輩子,總說順心的情話,膩不膩?”


    “不膩。”


    他點頭,表示知道了:“沈衍在哄老婆方麵有一套,日後和他取取經。”


    她瞥他,分明你更會哄人。


    兩人回到天台花房,沈策把婆婆留下的紅紙條,一個個係在水仙花上,紙條長,打個結,垂在葉上。“綁這個也有說法?”她從他手心抽出一條,學他綁。


    “沒說法。她認為水仙顏色太素,不適合過年,年年在洋房如此綁。”


    她點點頭,趴到沙發另一端,去看盛著水仙的釉裏紅雲龍紋盤,釉麵稀薄,色澤偏青白色。盛著水和鵝卵石,盤底的圖案反而隱沒了。


    “看個瓷盤,也這麽入神?”他俯身過來。


    她用手指撥著鵝卵石。


    “曇花開了,不看看?”


    開了?花匠是說這兩天會開,她還惦記著,等著看。


    可萬一又是謊話呢,她決定先不回頭。


    “再不看要謝了。”他笑。


    “……沒那麽快,花匠說要一兩個小時呢。”


    他故意騙她,引她回頭:“這次品種不同。”


    她挨不住,將頭轉回來,眼瞥見一角的綠托著綻放的白。


    真開了。花房有上百種花,比曇花美得也有,吸引人就吸引在花期短,夜間開。


    “第一次見曇花?”沈策問。


    “嗯,你看過?”她問,“在你媽媽的花房?”


    “在江南。”


    她笑起來:“普陀嗎?那麽小的事還記得?”


    “江西九江。”


    “那裏也算江南?”她以為隻是江浙。


    他點頭。


    江南在過去範圍廣,是長江以南的中下遊地區,當然包括江西九江。


    “九江過去叫柴桑,”他說,“比現在的柴桑區大。江南襟要,軍事重鎮。”


    他又說:“給你寫的參考,戰國人那句,陶淵明也引用過,在他的五柳先生裏。”


    她點頭。怎麽忽然轉到陶淵明身上。


    “陶淵明就是柴桑人,作品裏多少能見到一些故鄉柴桑的影子。”


    是這樣?桃花源記,那古時應該好美。


    “接著說。”她聽出了滋味。


    “說什麽?”


    “什麽都好,喜歡聽你說。”她自幼生長在異國文化裏,十幾歲正式回沈家,所以接觸的晚,但很喜歡,翻閱了許多書籍,但不如他說的係統化。


    “什麽都好?”沈策沉吟,似在想什麽。


    他隨即說:“想摸透人性,學為人道理,把先秦兩漢的書吃透,就足夠個人一生所用。就像我先前對你說,許多觀點古有記載,後世都在沿用而已。”


    “嗯。”


    “隨便舉個例子。春秋孔子最早說‘求仁而得仁’。到戰國,這個說不戚戚於貧賤的人,承孔子言論,也說過‘求仁而得仁,求義而得義’。到今天,我們還在用求仁得仁,不過是先秦早有的觀點。”


    “嗯。”


    “陶淵明引用戰國的話,也是如此。”


    “嗯。”


    “再舉個例子。”他突然停了一停。


    昭昭聽得入神。


    “明代《金瓶梅》有一回叫蕙蓮兒偷期蒙愛,有句‘解帶色已戰,觸手心愈忙。那識羅裙內,銷魂別有香。’”


    金瓶梅?


    “引自宋時遼國的一首豔詩《十香詞》。”


    “嗯……”


    “這詩裏,有一句不錯,”他繼而點評,“誰將暖白玉,雕出軟鉤香。”


    因她像羊脂白玉,他才喜歡。


    她和沈策對視著,在想,不是在說傳承嗎……


    他把燒好的水,給她沏茶,仍是一副傳道解惑的先生做派:“說到香,你懂辨香,這十香詞裏寫了十香,你該有興趣?”


    她點點頭,在搖擺不定中,努力認真聽下去。


    他往沙發後靠,摸了摸她的頭發:“過去叫女子黑發作綠雲,所以是綠雲香。”他的手指仍如過去,養病多年,滑得很,往下摸到她毛衣領口,輕劃了劃:“頸邊香。”


    他視線往領口下走,顫酥香。


    “是什麽?”她也低頭看。


    沈策一笑:“沒什麽,”他的指腹擦上她的臉,低聲問,“猜猜這個?”


    他人跟著親過來,到臉邊,暗啞的一句話幾不可聞:“粉腮香。”


    茶煙像把兩人都圍攏住了,他移到她唇前,輕聲問:“還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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