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煙灰呢,會不會一直彈?”江昭陽誘導道。


    武誌傑愣了愣,然後瞬間明白了過來,“你是從煙灰的形狀和大小上判斷出來的?”


    “沒錯。剛才你不是也問了,什麽煙的煙灰會這麽多?其實就雪茄和香煙來說,他們煙灰的區別非常大,因為香煙是用碎煙絲製作的,而雪茄卻是用成片的完整煙葉卷製而成的。雪茄持灰的長度不僅有講究,而且是判斷雪茄好壞的重要標準。一般優質雪茄的煙灰長度都會長過一英寸,這一英寸的煙灰會給燃燒的雪茄降溫,讓抽吸感變得更加柔和。”


    “所以你的意思是——地上的那一撮煙灰是抽雪茄的人刻意持灰一英寸的結果?”


    江昭陽果斷地點了點頭,“新手的話是不知道抽雪茄應該持灰的,他們隻會像平時抽香煙那樣一邊彈煙灰一邊抽……”


    “那調查方向呢,你有什麽看法?”這才是武誌傑當前最想知道的。


    “關於抽雪茄的人是誰,無非有兩種可能性:一是被害人,二是陌生人。如果雪茄是被害人抽的,那也就是說他突然從某處得來了這麽一支珍貴的雪茄,那他最有可能從哪裏獲得呢?本來我是毫無思路的,因為不知道誰有理由會給這麽一個偏遠村落的村民一支如此貴重的雪茄,直到小顏把那個碗翻了出來……”


    “你是說……”武誌傑突然覺得腦中靈光一閃,“是文物販子?”


    “雖然我們現在還不清楚他床底的寶貝到底是從哪來的,不過就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來推斷,這無疑是最合理的假設。”


    看著江昭陽手中的香煙馬上就要燃盡了,武誌傑馬上掏出了煙盒給他續上了一支,同時用手機打了個電話。


    才不過幾分鍾的工夫,江昭陽就看到一隊人從村委會裏走了出來,他們各自打開了手電筒,朝村子的各個方向跑去。


    “速度挺快啊!”他由衷地讚歎道。


    “都是市局的精英,幹活沒商量。那支雪茄到底是被害人抽的,還是其他人抽的,如果有村民看到的話,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那如果沒有結果呢,你準備怎麽查?”江昭陽似乎在刻意給他出難題。


    聽到這話,武誌傑不禁皺緊了眉頭,隨後用食指彈了幾下煙灰,“老弟,如果是這樣的話,你覺得我們直接查金箔雪茄的源頭怎麽樣?”


    “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江昭陽微笑著頷首道,“雪茄在中國市場上基本屬於禁賣品,流通的渠道不外乎微商、代購、國外直郵這幾種,而金箔雪茄如此貴重,微商和國外直郵的假貨又比較多,所以我覺得如果真有人想買的話,隻會通過代購這一種方式。”


    聽完江昭陽的分析,武誌傑摸了摸自己額前稀疏的頭發,望著幾百米外那株已經活了兩千歲的銀杏樹沉思了很久,最後由衷地讚歎道:


    “老弟分析得很透徹啊!就按照這個思路,我一會布置一下。”


    江昭陽無聲地點了點頭,望著漫山遍野的黃色樹影沉沉地抽了口煙,“噯,武隊,這村裏的人怎麽那麽喜歡種銀杏樹啊?”


    “哦,這個我們還專門調查過,這些銀杏樹是他們村的主要收入來源。”


    “嗯?”江昭陽皺了皺眉,他還沒聽說過哪個地方把銀杏樹當做主要收入來源的。


    “哦,是銀杏果?”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合理的解釋。


    “對,這銀杏樹啊,也分雌雄。雌樹結果,雄樹不嫁接永遠也不會結果。他們種的這種啊,是經過優化的銀杏樹,叫佛手銀杏,抗病蟲害,結的果也比一般的大。”


    ·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在走到村委會門口時,武誌傑突然停下腳步問道:“江隊,你說……那個抽雪茄的人會是誰?”


    “如果讓我猜的話,我覺得是被害人的可能性會大一點。星河師姐也對被害人的肺部進行過切片,發現他生前正好是個老煙槍。”


    “那煙灰,有沒有可能是凶手遺留在現場的呢?”武誌傑憂心忡忡地追問道。


    誰知他話音剛落,就看見江昭陽忽然笑了起來,不過在武誌傑嚴肅的注視下,他又不得不快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武隊,誰都可以搞錯調查方向,但你無論如何都不能搞錯啊。不管這個抽雪茄的人是誰,他都不會是那個撕開被害者身體的人。”


    “老弟啊,這個我明白,不過這案子最讓人費解的就是殺人動機,你說撕開被害人身體的到底是什麽東西,它殺人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它的殺人動機……現在我也不清楚。不過在全世界範圍內,野獸傷人,甚至殺人的案件並不少見。比如1915年在日本北海道發生的食人熊事件。那頭黑熊殺人的原因是喜食人肉,甚至它還會總結經驗,專門對婦女和兒童下手。可是這一次的野獸行凶就奇怪多了,它顯然殺人不是為了食肉,而且它還穿著絲·襪,甚至有可能會用刀,如果像你說的,它還會抽雪茄……那就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武誌傑在心底默默重複著這三個字,同時抬頭看了江昭陽一眼,他正眯著眼,叼著煙看著掛在遠處山壁上的月亮,他的側臉隱藏在黑暗裏,煙頭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滅,讓人完全摸不透情緒。


    武誌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有一股微妙難言的氣質。


    這氣質有些寒,有些細,有些慵,讓他忍不住想起了洪川初冬的小雪。


    ·


    回到村委會後,兩人分別坐在了會議桌緊鄰的兩端,半個小時後,出外勤的刑警也陸陸續續大體都回來了,一群人擠在屋子裏開了個短會。


    武誌傑大體說了剛才的一些新發現和新想法,江昭陽也提議繼續深入調查第一被害人的社會關係和金錢往來。


    “被害雙方和他們父母雙方的所有銀行賬戶已經全部查清楚了,並沒有異常情況。”一位年輕刑警質疑道。


    聽到這句質疑江昭陽的言論,武誌傑並沒有馬上出聲,他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思考了大約半支煙的時間。


    因為他心裏非常明白,雖然這次上頭派人過來,不過負主要責任的還是他,他必須搞清楚所有的利害關係,才能合理地調配本來就非常緊張的警力資源。


    半支煙後,他神色決然地總結道:“根據剛才的調查結果,那一支價格昂貴的雪茄煙應該不是村裏人抽的,現在我們手上的線索有限,一組明天就回洪川追蹤金箔雪茄的銷售網絡,我要知道近期都有誰買過這種煙;二組,你們明天也回洪川,工作內容主要有兩點,一是擴大對被害人金錢往來的調查範圍,二是去古玩市場走訪,看最近有沒有人在市場上見過被害人。”


    “請大家務必注意一點……”江昭陽補充道,“在金箔雪茄的買家或者賣家裏,有沒有從事古董交易的,尤其是有販賣古董前科的,一定要調查清楚。”


    十幾分鍾後,幾輛警車閃著紅藍相間的光穿過了山洞,朝洪川市區駛去。


    這時一直在一角旁聽的顏以冬忍不住捂著肚子湊了上來,貼在江昭陽的耳邊輕聲問道:“有沒有東西吃?我餓得胃疼……”


    江昭陽這才想起他們從洪川的法·醫實驗室出來之後,已經半天沒吃過什麽東西了。不過還沒待江昭陽開口,武誌傑就已經搶先問道:“小顏一定是餓壞了吧?”


    顏以冬的臉突然不由自主地紅了一下,隨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這事怪我,是我太粗心了。”武誌傑說著推開了椅子,“走吧,去市裏請你們好好吃一頓。”


    顏以冬雖然“學識淵博”,不過並沒有任何社會經驗,聽說有好吃的,馬上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樣。


    不過她沒有想到的是江昭陽突然擺了擺手,道:“不用麻煩了,武隊,我今天住在這就行了。”


    “啊?”同顏以冬的“o”型嘴差不多,武誌傑也被嚇了一跳,他連忙追問道:“江隊,這恐怕不大方便吧!關鍵是就算您想住,現在也沒地方啊,這村委會也就六間瓦房勉強能住人,現在已經被我們全部住滿了。”


    “沒事,有老鄉家能借住的話,我住老鄉家也行。”江昭陽依舊是一副死乞白賴,王八吃秤砣的表情。對於基層的困難,他完全充耳不聞。


    武誌傑微微歎了口氣,無可奈何道:“那行吧,我讓人單獨給你騰出一間來,再讓老鄉給你炒幾個菜,不過晚上我可沒空陪你喝酒了,我現在得送小顏回去。”


    顏以冬臉上馬上流露出一種“如獲大赦”的喜悅表情,不過這種喜悅又馬上被一柄飛射而來的“冰矛”插·死在半空中。


    “不用,我和她住一間就行了。”江昭陽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道。


    顏以冬:“啊?”


    武誌傑:“嗯?”


    第9章 耳光


    “為什麽?我為什麽一定要跟你住在一起?”


    “因為我們是同事啊,再說了,這樣辦起案來方便。”


    “首先,江昭陽隊長,請你搞清楚,我是女孩子哎,男女授受不親,你不知道嗎?其次,我還沒簽合同呢,這一點你到底要我提醒你幾遍?”


    到底是北大出來的,講起理來層次分明,有理有據。


    “你確定?”江昭陽似乎對她拒絕和自己同房的決定感到十分奇怪。


    “當然確定。”顏以冬不服氣地回答道。


    “那行,就給她單獨騰一個單間出來吧,我去老鄉家住。”


    看到武誌傑點了點頭,江昭陽馬上不鹹不淡地追問道:“武隊,村長家的那傻小子也關了好幾個小時了吧?”


    “嗯,有一段時間了,你不說我都忘了。”


    “差不多行了,過一會就給他放出來吧。”江昭陽轉過頭頗有深意地瞥了一眼顏以冬。


    雖然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閑散表情,但顏以冬卻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蔫壞”。


    武誌傑愣了愣,沒有立刻答應他。


    顏以冬也重新低下頭來,在陡然出現在女廁牆上的那張胖乎乎,傻兮兮的臉和眼前這張棱角分明,但表情“蔫壞”的臉之間重新做著選擇。


    不過,她並不是一個喜歡屈服的軟弱女孩,當然也不會在這種壓力之下就突然讓步。


    不過一分鍾之後,她卻依舊選擇了讓步,因為武誌傑突然不放心地問:“小顏,如果‘那東西’晚上突然跳出來,江隊不在,你不害怕嗎?”


    顏以冬還沒來及說話,那個家夥就搶答道:“沒關係,要是真出了事,部裏包埋!”


    “撫恤金呢?”武誌傑打聽道。


    “還不錯,五環外能買個小房子。”


    江昭陽說著還不忘拍了拍顏以冬瘦弱的肩膀,“放心!你走了以後我會經常去看叔叔阿姨的,另外你平時都喜歡什麽花,愛穿什麽牌子的衣服,想吃哪一家的點心,不如現在就告訴我吧,清明節的時候,我一塊給你帶過去。”


    人這種動物,最害怕的並不是現實的威脅,而是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未知的恐懼。


    所以半個小時之後,顏以冬便拉著她的小箱子,乖乖地跟在江昭陽的屁·股後麵,住進了那個小小的單間裏。


    單間大約二十平左右,放著一桌一椅,兩張單人床和一個床頭櫃。


    東西都很新,不知是村裏剛添置的,還是刑警隊剛添置的。


    正對著房門的地方有一扇窗,窗後是一片雜樹林,夜裏看上去黑黢黢的,像是布滿了猙獰的鬼影。


    江昭陽和顏以冬在各自的床前坐下後,誰也沒有動手收拾,兩個人麵麵相覷,一時氣氛有些尷尬。不過這種尷尬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就被門外越來越響的爭吵聲打斷了。


    江昭陽推門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村委會的大院裏已經站滿了人,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壯實,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他留著板寸頭,右臂紋著一條過江龍,正囂張地用手指著一群刑警罵道:“板馬日的,住著老子的屋子,還敢打老子的兒子,你們掉不掉底子喲?”


    因為武誌傑已經回了市裏,這時一個頭發花白的姓劉的隊長站了出來,用湖北話回應道:“楊二狗,你心裏冇得嗽,敢在這裏辱罵國家公職人員,你不識‘黑’嗎?”


    “那你說,為什麽打我兒子?”麵對刑警的責問,楊二狗依舊一臉蠻橫。


    “你兒子這一次是偷看人家中央來的女同誌上廁所,被人現場抓包,關他幾個小時可不冤。”


    “中央來的女同誌,是哪個?”楊二狗說著轉頭四處亂看,不過他很快便把目光定格在了顏以冬的身上,同時黃牙外翻,露齒一笑,昏黃的燈光下那笑容顯得極其猙獰,“喲,中央來的就是不一般,條子好得很!”


    大院裏看熱鬧的村民突然傳出一陣哄笑,顏以冬也瞬間漲紅了臉,攥緊了拳頭,但這裏她人生地不熟,不敢隨意發泄。


    楊二狗繼續無理取鬧道:“不就是上個廁所嘛,看看怕個啥子,又沒少塊肉,還不趕緊放人!”


    “楊二狗,你難道搞不清白?這人是你說放就放的?少在這裏跟我扯皮!”


    “我才不管那麽多,哪個動我兒子,我都沒得講。”


    “人是我動的。”江昭陽突然沉聲說道。


    這句話音量不大,不過底氣十足,一時間□□味十足的村委大院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把目光瞬間轉移到了這個海拔夠高,不過身材偏瘦的男人身上。


    他說完這話之後,馬上用手撥開了人群,站到了楊二狗的對麵。


    顏以冬看著強壯如牛的楊二狗和身板單薄的江昭陽,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絲慌亂。


    不過她萬萬沒想到江昭陽這人竟然全然看不懂氣氛一樣,不僅理直氣壯地站到了楊二狗的對麵,竟然還敢選擇繼續出言挑釁:


    “你要麽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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