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有兩個成語一直在她的腦際盤旋,時刻提醒著她不要忘記這段屈辱的曆史。這兩個成語,一個叫“晚節不保”,另一個,叫“身敗名裂”。


    等這群人走開之後,江昭陽才屁顛屁顛地走了上來,笑嘻嘻地叫道:


    “嫂子好!”


    顏以冬:“……”


    ·


    傍晚時分,村莊的寧靜再次被直升機的飛行聲打破。


    這一次從機上下來了一隊身穿白色防化服的工作人員,因為他們不知道這次的敵人到底是什麽,所以穿戴了安全性比較高的氣密型防化服。


    江昭陽迎了上去,詳細解釋了行動的目的和風險後,便同他們一起進行了山洞和古墓裏的遺體回收。


    在山洞裏,他不但讓消防人員把飛雪和疑似傻·子的屍體裝進了裹屍袋裏,還同時對山洞中的土壤和空氣進行了采樣。


    隨後在倉鼠的幫助下,又在古塔的餘燼中找出了已經被燒得嚴重碳化的三具遺骸。遺骸一大兩小,大的是毛桃,小的是陳瘸子和秦亮的頭。或許因為這一大兩小對比過於強烈,消防部門的人初次見到時都不禁有些神情恍惚,其中一個青年人最後還是忍不住打開麵罩,問道:


    “江隊,你確定這是黑猩猩?”


    江昭陽點了點頭。


    “哪有這麽大的猩猩?就算是銀背,也沒這麽大吧?”


    直到領頭的人回頭瞪了他一眼,他才不得不閉上了嘴。


    ·


    回收了木塔中的遺體之後,倉鼠和消防人員費了很大功夫才把剩下的灰燼打掃幹淨,江昭陽隨之打開了古墓的大門。


    當劉隊的遺體被消防部門從地宮裏抬出來的時候,江昭陽發現十二名特戰隊員已經分列在了道路兩側,十二隻左手以同樣的姿勢握持著特戰頭盔。


    “立正!”倉鼠的命令在充滿了血色的夕陽中顯得異常悲壯。


    “敬禮!”


    江昭陽情不自禁地用手輕輕拉了拉防化服的帽簷,右手握緊了裹屍袋的邊緣,從這支威武而悲情的隊伍中穿身而過。


    ·


    看著六具遺骸在特種兵的護送下被緩緩裝進直升機後,顏以冬瞬間像一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玩偶一樣無力地癱在了長凳上。


    “終於結束了!”她喃喃自語道。


    江昭陽也脫掉了防化服,坐在了她的身邊。


    微寒的風從遠處吹來,把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和煙草味送入鼻端,顏以冬忽然間莫名地感到了一絲慰藉。


    他們很有默契地彼此沉默著,一起靠在那株兩千歲的銀杏樹的樹幹上,眼望西方彤紅的落日,一直望到了月上黃昏。


    江昭陽突然從煙盒裏掏出了一支紅雙喜,慢慢地抽了起來,與此同時,他的手機鈴聲也在突然間響了起來。


    按下接聽鍵和免提鍵後,武誌傑隊長的聲音很快從擴音器中傳來:


    “江隊,那個‘國寶’的鑒定結果出來了。”


    “東西是真的?”


    “沒錯!市領導和上級領導都很重視,這一次還驚動了中央的考古研究所。”


    “哦。”同武誌傑興奮的聲音截然相反,江昭陽的回答異常平靜,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敷衍。


    “你那邊還有其他發現嗎?”


    “地宮很大,當時的情況也很緊急,我們來不及做全麵搜查,除了發現有一尊巨大的千手觀音和一些簡單的陪葬品外,不知道還有什麽。”江昭陽用指尖輕扣了幾下香煙,追問道:“金箔雪茄呢,化驗結果出來了嗎?”


    武隊長突然沉默了一下,語氣有些沮喪,“結果是出來了,煙灰裏的東西也確實是黃金,隻是這個事……你還別說,真比想象中困難。現在他們買賣雪茄主要通過微信和qq這些私人渠道,我們原本設想隻要調查湖北全省就行了,可最後發現,不得不調查全國的雪茄銷售網絡。”


    “結果呢?”江昭陽追問道。


    “毫無進展。”武誌傑的回答倒是言簡意賅。


    “哦。”


    “不過在別的地方倒是有一些發現,第一起案件的被害人陳誌國和樊秀芝夫婦曾經在武漢市古玩市場被人坑過幾次,本來能賣一兩百萬的瓷器,他們一兩萬塊錢就賣了。”


    不知道這事江昭陽是早就心裏有數,還是壓根不感興趣,這一次他竟然連“哦”也沒說。


    在電話掛斷之後,顏以冬試探著問道:


    “早上你去墓地了?”


    “嗯。”


    “找到答案了?”


    “跟原來預測的一樣。”


    “地宮棺材裏的三具白骨全是小玉的家人?”


    “對。”


    或許因為江昭陽回答的聲音過於平靜,顏以冬還以為自己正在跟一口古井對話。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忽然有一絲尷尬,顏以冬明明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卻突然不確定此刻適不適合開口。就在她猶豫不決之際,一直很沉默的江昭陽卻突然開口問道:


    “小冬,你有時會不會覺得眼前的世界很荒謬?”


    “荒謬?你指什麽?”顏以冬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


    “對小玉這樣的人,我們真的有審判她的權利嗎?”


    顏以冬低頭想了一下,“可不管怎麽說……她是殺人凶手啊。”


    “殺人凶手……”江昭陽默默重複著這兩個字,他此刻的語調似乎比往日更冷了幾度。


    “你知道嗎?”他繼續說道,“這世界最荒謬的地方就在於我們總以為自己製定出了完美無缺的法律,並要求所有人都要尊重它,執行它,可一個從沒被這世界愛過的人,你憑什麽要求她和你一樣去愛這個世界。”


    “你為什麽會這樣想?”顏以冬大吃一驚。


    江昭陽卻半蹲在長椅上,沒有吭聲。


    “法律也沒有你想象得那麽不公平吧?”


    “不是的,我們隻是活在了社會的高處,所以才會覺得法律沒錯。其實法律這東西維護的隻是像我們一樣大多數人的利益,而不是全部人的利益。像小玉這樣的人,她們隻不過是法律的犧牲品罷了。”


    “嗯……是嗎?”顏以冬有些茫然地問。


    “你也許不信,但我覺得這就是事實。”


    “所以……你才會那麽恨陳雷?”她試探著詢問道,因為之前她總覺得江昭陽對待陳雷的態度和其他人很不一樣。


    “我是恨他,恨他手裏明明握著拯救她人的義務和力量,卻偏偏做著喪盡天良,毀滅她人希望的事情。有時候維護惡,包庇惡,縱容惡,可比罪惡本身罪惡多了。”


    “你……”顏以冬剛想開口,卻突然聽到村委會門口有人在喊江昭陽的名字。


    江昭陽站了起來,朝對方看了一眼,然後回過頭對她說道:


    “走吧,去吃飯了。”


    “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顏以冬突然用手指不自然地掐著t恤的邊角。


    江昭陽正要邁開的腳步突然一頓,他奇怪地回頭看了她一眼,“你還有什麽問題?”


    顏以冬臉上一紅,張了幾次嘴,最後還是結結巴巴地說了出來:


    “你和……佟姐,到底是什麽關係?”


    江昭陽別過頭去,沉思了一會,等他再次轉過臉時,表情裏突然揉進了一抹促狹,“怎麽?準備以身相許了?”


    “你別……別瞎說,我就是好奇。”


    “好奇?你可真八卦!”


    “也不光我自己好奇,這兩天我已經聽好幾個人偷偷地猜測過了……”


    聽完這句話,江昭陽深深地歎了口氣,他知道像佟星河這樣的人,就算走得再遠,也始終難以逃脫輿論的中心。


    他輕輕地打開煙盒,又抽·出一支煙來,然後把那隻金色的打火機丟給了顏以冬,吩咐道:“給我點上我就告訴你。”


    顏以冬不情不願地接過了打火機,滿懷不忿地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男人,沒想到他也正側身望著她,黑色的碎發黏在他的前額上,顯得淩·亂而不羈,他的側臉嵌在黑夜的背景板上反而更凸顯了那些平日裏難以觸摸的棱角。


    不知為何,她的眼前突然浮現出了他許多年前的模樣來——那個十幾歲的江昭陽,留著長發,穿著白衣,眼神高傲,氣質頹唐。雖然他們的生命在以前從不曾交織過,但顏以冬幾乎可以確定,在曾經的某個瞬間,她肯定遇見過這樣的男孩。


    最後,她還是給他點上了那支煙,像是在祭奠自己陡然消逝的青春一樣。


    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征兆,她就突然跨出了那麽一步,其實她並不清楚,這哪是點煙,她是從這一刻開始,已經選擇了淪陷。


    ·


    江昭陽把煙叼在嘴裏,表情愜意地抽了一口,“其實這事也沒你想的那麽玄乎,我和她很早就認識了,在高中的時候,她曾經是我女朋友。”


    “原來是前女友……”顏以冬莫名其妙地一笑,“那……你現在還喜歡她?”


    江昭陽夾煙的手指輕輕地顫了一下,隨後,他搖了搖頭。


    “你說謊!”顏以冬突然睜大眼睛指責道。


    “我哪有?”


    “在得知她受傷的消息之後,如果你心裏沒有一絲動搖的話,為什麽連陳瘸子那麽重要的線索都被你自動忽略掉了?”


    “我又不是神,當然也會犯錯!”江昭陽無力地辯解道。


    “你這話忽悠別人還行,但我認識的江昭陽……他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顏以冬很生氣,連說話的語氣也跟著顫抖了起來,“陳瘸子的死,就是你還喜歡著佟星河的證據,對吧?或者說,你對她的那種感情……已經不能用喜歡來形容了。”


    江昭陽突然變得沉默起來,不過他並沒有出言否認,因為他清楚那並不是一段可以隨意否認的關係。


    他們兩個人在幽暗的光線下對峙了很久,江昭陽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我們之間確實沒有那麽容易忘記,也沒有那麽容易結束,但是,從某些方麵來講,我們之間卻又已經結束了。無論喜歡,還是比喜歡更喜歡,我們都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顏以冬嘴唇動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要問一句“為什麽”,可是當她看到江昭陽隱藏在黑暗中微微顫抖的臉部線條的時候,卻又本能地把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裏,轉而心酸而又敏銳地問道:


    “就算將來……她嫁人了,出國了,生兒育女了,也忘不了?”


    “一個女孩,她曾經把最好的年華給了你,無條件地信任你,一遍又一遍地說我愛你,這樣的人……怎麽能忘呢?”


    顏以冬的眼圈突然一紅,眼中隱隱有淚光閃過,“那如此相愛的你們……最終又為什麽要分開呢?”


    “這裏麵涉及她的隱私,我不想回答。我最多隻能告訴你……曾經她也跟小玉一樣,被幾頭瘋狗盯上了。”


    顏以冬瞬間打了個冷顫,沒想到兩個高中生竟然會遇見如此恐怖的事情。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種讓你傷心的話題……”出於本能,她馬上道了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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