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錦繡在聶載沉的身邊閉目而臥,聽著臥室裏時鍾的秒針走動時發出的單調而輕微的滴答之聲,仍是久久無法入眠。


    她總覺得仿佛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心底忐忑不安。


    過了一會兒,她感到身邊有隻手朝著自己伸了過來,摸了摸她的臉,接著,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繡繡,你怎麽了?有事的話,和我說。”


    白錦繡定了定神,坐了起來開燈,對上他投來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說:“我有點不放心我舅舅,他有點頑固……”


    聶載沉一怔,看了眼時鍾。


    已經是次日的淩晨了。


    他略一沉吟,掀開被子,翻身下了床,開始穿衣。


    “你睡吧,我再過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舅舅明早就要走,我送送他也好。”她立刻爬起來說。


    聶載沉回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白錦繡很快穿好衣服,跟著他出了房間,兩人沒有驚動別人,下樓出了大廳,他駕車載著她出了門。


    汽車行駛在空無一人的廣州街頭,很快來到將軍府。


    聶載沉昨夜離開後,康成吩咐了一番,獨自去了書房,將軍夫人知道窮途末路,這已是最好的結果。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忙著指揮下人收拾要帶走的值錢東西。這個要帶走,那個舍不得,翻箱倒櫃,自然弄出了動靜,消息很快就在將軍府裏傳開,那些沒法同行離開的在外頭伺候的下人都驚慌不安。


    大門緊閉著,門房這會兒卻不在,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聶載沉拍了一會兒的門,見無人應答,選了個牆角的位置,後退一陣助跑,身輕如燕,利索地攀蹬上了圍牆,隨即縱身躍下,從裏麵打開了門,接進白錦繡。


    將軍府裏好些地方都還亮著燈火。


    白錦繡往裏匆匆而去,走進前堂,迎頭碰到一個抱著包袱慌慌張張看著要跑的下人。包袱裏仿佛塞了好些鍍金的銅盤銅碗,沒塞好,一路跑,一路掉,砸在地上,發出當當的聲音。那下人又回頭去撿,突然看見白錦繡走了進來,嚇得不輕,包袱掉落在地,人跟著跪了下去,不住地磕頭:“表小姐饒命!表小姐饒命!新黨就要來了,老爺要跑了,再不跑我們也要被殺頭。不是我一個人,大家都在拿……”


    “我舅舅呢?”白錦繡打斷,問。


    “將軍……將軍好像在書房……”


    白錦繡立刻朝著書房奔去,到了門前,見裏頭燈火亮著,推開門,一下驚呆了。


    書房裏隻有康成一人。


    他坐在椅子裏,身穿常服,臉色灰敗,閉著眼睛,手裏拿了一把槍,槍口正對著自己的一側太陽穴。


    “舅舅!”


    白錦繡飛奔而入,撲到康成的麵前,一把將他握槍的手拽了下來,人也跟著跪在了他的膝前。


    “舅舅,你要幹什麽?你怎麽這麽想不開?”


    白錦繡的眼淚奪眶而出。


    康成慢慢地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低頭看著白錦繡,一動不動。


    “舅舅!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是舅舅,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固然值得仰望,卻要有個前提,謀求是正義和光明,如果是黑暗和腐朽,死抱著不放,非但不是孤勇,反而螳臂當車,愚不可及!這個朝廷它早就不該存在了,舅舅你自己難道不知道?你已經盡力了!盡力了,就誰也沒有資格去怪罪你,包括你的那些祖先!舅舅你要是就這樣死了,繡繡不但不敬重你,反而瞧不起舅舅你。我聽說舅舅年輕的時候喜歡遊山玩水。可是這些年,我從沒有見你出去遊曆過一次。對於舅舅你來說,現在死可太容易了,往後好好替舅舅你自己活,做喜歡的事,才是真正的大勇。”


    她說完,緊緊地抓著康成的手,嗚嗚地哭。


    聶載沉快步走了上來,把槍從康成的手裏拿走,卸下了子|彈。


    “舅舅,你答應我,往後好好生活,聽到了沒?你要是沒了,往後繡繡就沒了疼我的舅舅,繡繡會很傷心的……”


    康成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外甥女,潸然淚下,半晌,終於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哽咽道:“好,舅舅聽你的……”


    白錦繡這才鬆了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擦自己的眼淚。


    “繡繡你先出去吧。”康成緩緩轉頭,看著聶載沉:“我有話要和他說。”


    白錦繡知道舅舅應該不會再尋死了,看向聶載沉,見他朝自己點了點頭,對他很是放心,於是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書房旁邊有間花廳,她正要過去坐,看見舅母被丁婉玉扶著往這邊匆匆跑來,於是轉身迎了上去,叫了聲舅母。


    “怎麽了,怎麽了?你們突然半夜過來,是不是又出什麽事了?不讓走了?”


    舅母神色惶惶,上前一把抓住白錦繡的手,手心冰冷。


    見她還不知道舅舅剛才差點自盡的事,白錦繡也就不說了,免得徒惹她驚慌,說沒事,隻是知道舅父明早就要離開,自己過來辭別。


    舅母鬆了口氣,嘴裏喃喃地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時間緊,繡繡你自己隨便坐,舅母還有點東西沒收拾好,先回了……”


    她帶著丁婉玉,轉身又匆匆走了。


    第55章


    白錦繡來到花廳坐了下去, 托腮望著桌上一點燭火,想著剛才要是晚來一步, 極有可能舅父一時想不開已是飲彈自盡了,心裏還是有點後怕。


    正出著神,忽然聽到身後起了腳步聲, 起先以為是聶載沉,轉頭, 卻見舅母又找了回來, 也不知道她想幹什麽, 於是站起來迎了上去。


    “繡繡, 繡繡, 舅母剛才太急了, 有件事忘了說。我跟你舅舅這一走, 往後怎麽樣還不知道,舅媽就你丁表姐一個外甥女, 不能讓她跟著受苦。現在到處都在亂,說蘇州那邊亂黨也在攻打縣城, 你表姐老家不能回了,舅媽想叫你爹再幫最後一個忙,能不能暫時幫我們照顧下你丁表姐?”


    白錦繡說:“舅媽, 載沉既然答應送你們走了, 你把表姐帶在身邊就沒問題。但舅媽你要實在不放心,這對我們家不過小事一件,吃飯添雙筷子而已。我隻怕表姐見外, 自己不願。她要是不願,我們也不方便留。舅媽你不妨叫表姐來,我問問表姐自己的意思。”


    “繡繡,你也知道的,你表姐她好強,臉皮子又薄,怎麽好意思自己開口?舅媽的意思,是你們這邊能不能主動幫我留她……”


    白錦繡搖頭:“舅媽,表姐和您感情一向深,說不定就是不想離開您呢?總要有她自己一句話。否則萬一強人所難,那就不好了。”


    “繡繡……”舅媽眼眶又紅了。


    “姨媽!”丁婉玉的聲音突然傳來。


    白錦繡轉頭,丁婉玉也來了。


    “姨媽!東西還沒收拾好,你怎麽一個人來這裏了?我剛一直找你呢!走吧,我們回去。”


    丁婉玉疾步而入,走到將軍夫人的身邊。


    “婉玉,我剛才是想……”舅媽扭頭看向白錦繡,仿佛還有點不甘心。


    “姨媽,我陪您一道走,挺好的,您什麽都別多想!”


    她打斷了將軍夫人的話,扶著她徑直走了出去,從出現到離開,沒有看白錦繡一眼。


    白錦繡目送兩人背影離去,站了一會兒,見書房那個方向仿佛還是沒動靜,又坐了回去,再片刻,正想出去再看下,轉頭,見丁婉玉不知道什麽時候竟回來了,就站在花廳口,悄無聲息。


    走廊裏的夜燈剛才被風給吹滅,也沒下人來點,一片昏暗,隻有花廳裏的一點幽暗燭火照在她的臉上,明滅不定。她直挺挺地立著,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乍一看,有點瘮人。


    白錦繡沒想到她去而複返,跟個鬼似的無聲無息停在自己身後,實在是嚇了一跳,定了定神:“表姐有事?”


    丁婉玉慢慢地走了進來,停在白錦繡的麵前,視線和昨天一樣,又從頭到腳將她打量了一遍。但和昨天又有些不同。昨天是隱秘的,飛快的,而現在,白錦繡感到她的目光像尖針,毫不遮掩地刺在自己的身上。打量完,她的唇動了動,說:“白錦繡,你現在看到我,心裏一定很得意吧?先是搶走了聶大人,現在連姨父姨母都要靠著你的施舍才能保全性命了,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


    丁婉玉一直是個非常能忍耐的人。


    其實並非始於之前兩人爭男人而結下的怨隙,早在這之前,白錦繡出國前,在舅父這裏遇到她的時候,就知道她不喜歡自己。


    自己確實不招人喜歡,也就爹和兄嫂護短,這一點,白錦繡是承認的。


    但從前,再怎麽不喜,她也不會顯露出來。


    像現在這樣毫無遮掩,直接當麵表達她對自己的厭惡,倒是頭回。


    但也沒什麽可奇怪的。遭逢大變,連舅父都撐不住了,丁婉玉不想再壓抑自己,也是人之常情。


    白錦繡沒做聲。


    “但是我卻瞧不起你!”丁婉玉繼續道,冷笑。


    “你有什麽本事?要不是有父兄當靠山,就憑你自己,你能為所欲為,驕縱放肆,沒半點教養,還自以為誰都不如你?”


    白錦繡完全明白了。


    她這是長久以來,如鯁在喉,臨走之前,不吐不快,終於忍不住,要惡心一下自己了。


    她白錦繡也不是什麽善茬,忍一下還行,第二下,可就忍不下去了。


    “是啊,丁表姐,你說得沒錯。可我就是命好,你的命不好,我又有什麽辦法?”


    白錦繡忽然想起嫂子張琬琰的話,順口借用。


    丁婉玉的臉色大變,頓了一下,再次開口,聽起來連聲音都微微發顫了:“白錦繡,你別得意!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嘴臉,這就是你的真麵目!我不信聶大人會喜歡這樣的你!他隻是被你暫時蒙蔽了,等他徹底認清你的嘴臉,你看他會怎麽樣!”


    她的情緒仿佛陡然失控,說話又急又快:“我看得出來,聶大人他也絕對不是貪戀權勢的人!他現在是娶了你,但要說他心甘情願,我不信!聶大人那麽明智的人,怎麽會不知道齊大非偶的道理?一定是你見不得我好,這才用盡手段,把他給搶走了!”


    她渾身戰栗,眼角流下一串晶瑩的淚珠。


    “像他這樣的人,無論什麽時候,無論去到哪裏,他都不會被埋沒!靠他自己,他就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但是因為現在娶了你,他所有的的榮耀都會被世人輕看一等,提起他,就會被打上一個白家烙印。這對於他來說,難道不是恥辱,不是負擔?我不信他能毫不在意,心甘情願!我真是替他不值!”


    “白錦繡,沒有你,他會過得更好!你這個自私的女人,你一點兒都不為他考慮!你根本就配不上他!他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理解他、支持他的妻子,而不是像你這樣一個隻想著怎麽滿足自己欲|望的驕縱女人!你隻會拖他後腿,總有一天,他會再也無法忍受,像丟破鞋一樣地丟掉你!”


    她再次冷笑,發出一陣嗬嗬之聲。


    “連兒子結婚這樣的大事,做母親的都不露麵。再多的理由,也就一句話,人家一家上下,根本不想結這門親!也不知道是耍了什麽手段才結成了婚,也就隻有你自欺欺人了。白錦繡,你高興就好……”


    “啪”的響亮一聲,白錦繡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完了,她感到手心疼痛而麻木,猶如無數針尖在密密地刺,方反應了過來,一時定住。


    花廳裏突然陷入了死寂。


    “你打我?你竟敢打我?”丁婉玉捂住火辣辣的一側麵臉,驚呆了。


    白錦繡回過神。


    “我打的就是你!丁婉玉你少做你的白日大夢了!我白錦繡再自私,再配不上他,他也就是被我迷住,喜歡我,娶了我!你嫉妒得吐血也沒用!至於以後,也輪不到你操心!我和他不但白頭偕老,還要子孫滿堂!我勸你丁婉玉,命不好,就多積德,實在積不了德,積點口德也行,說不定哪天老天爺大發慈悲就治好了你的紅眼病,不用整天再肖想我的男人!要不要臉?”


    丁婉玉自視清高,不幸遭逢變亂,能做靠山的姨母也要倒了。要論她自己,寧願餓死,也不會開口再要白家收留。剛才實在是被白錦繡拒絕的態度給深深地刺傷,再也無法忍受,才折了回來。


    她一向鄙夷這個“表妹”沒有教養,驕縱無禮,但也是今天,才真見識到她驕縱到了何等肆無忌憚的地步,簡直是可怕。她被這一大耳光子抽得半晌才回魂,掩麵低頭,疾奔而出,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裏。


    丁婉玉跑了,白錦繡那隻剛打了人臉的手卻還在微微地顫抖。她在原地僵立著,在心裏不停反複地告訴自己,丁婉玉全都是在惡意中傷。什麽娶她對他是恥辱和負擔,什麽他母親不來是不願結親,都在胡說八道!


    這個女人她因為嫉妒,徹底地失了心瘋,故意滿口惡言詆毀自己。她白錦繡是不會上當的。


    可是她的心裏仿佛刺進去了一把刀,胸間的一口氣,如被巨石死死壓住。氣透不出來,無法順暢呼吸,連站都要站不穩了。


    終於,她的手扶上了桌,慢慢地坐了下去,


    書房裏,康成喃喃自語:“佛山、中山、肇慶、東莞,汕頭……全都要完了,廣州淪為孤城。我費盡心血栽培的精銳新軍,現在我自己卻調遣不動。如果不是你,手中有這樣一支軍隊,我還是可以再戰的,你們也別想那麽容易就拿下廣州。隻要廣州在,南邊就還有希望。所謂為他人作嫁衣裳!”


    他緩緩地轉頭,看著立在自己麵前的這個年輕軍官。


    “聶載沉,我早該想到你是什麽人的。朝廷這樣了,還怎麽可能指望網羅到像你這樣的人效忠。但我對你的器重,你自己知道,你在背叛我的時候,就沒有過半點猶豫和愧疚?”


    聶載沉說:“將軍,你到現在,還是沒有想明白。我的全部所為,不是針對將軍你個人的。我尊重將軍你的立場,我也能理解你,但我無法同情。”


    康成定了半晌,看著麵前這個態度依然恭敬的年輕軍官,終於苦笑:“成王敗寇,你已經不是我的下屬了,現在我要靠你才能苟活,你何必還對我這麽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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