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唇邊有一點笑意。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徐晚星動了動嘴,想說的很多,心裏地動山搖。


    可最後出口的,也隻有三個字——


    “足夠了。”


    能得到這樣的絕對公平,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被誤解、被汙蔑時,她氣到發抖,甚至頭腦不清地想狠狠揪住張春月的衣領將她痛打一頓。


    辦公室裏那麽多老師,所有人都隻站在張春月的身後看著她,而她勢單力薄,無力抗衡。


    她冷笑著說:“好,我有前科,我是差生,我話多刻薄,我沒有後台也沒有錢,給不起你們要的紅包購物卡。隨你們怎麽想好了。”


    他們無視她的努力,擅自為她貼上了差等生和作弊的標簽。那樣的輕視和侮辱,足夠她刻骨銘心記一輩子。


    可原來委屈也不過是一時之氣,他簡短幾句話,輕而易舉撫平了那點傷痛。


    她長長地舒口氣,望著他,說:“足夠了。”


    是真的足夠了。


    心口已然滿溢。


    第三十九章


    喬野有傷在手,翻門時多有不便。上天台時還沒怎麽注意,出去時才因用力過度,手臂一陣劇痛。


    他手一鬆,穩穩落地,但當場白了臉色,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


    徐晚星嚇一跳,“怎麽了?又傷了?”


    緩過了那一陣,喬野直起身來,搖頭,“沒事。”


    其實醫生說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石膏沒摘時,一點勁都不能使。他看了眼徐晚星,笑了笑,沒再多說。


    從天台下來的兩人,在教室後門口和羅學明撞了個正著。羅學明都不知道自己在辦公室和教室之間奔波了多少次,乍一見徐晚星,張口就有一肚子話要說。


    徐晚星先叫了他:“羅老師。”


    他應了一聲,看看她的表情,“去哪了?”


    “天台。”她如實回答。


    羅學明太陽穴一跳,“天台?天台不是鎖了嗎?!”


    “那鎖鎖不住我,一翻就過去了。”


    你還挺得意啊?


    羅學明吹胡子瞪眼睛,在一肚子話和一肚子火之間猶豫不決,最後才說:“喬野都跟你說了?”


    “說什麽?”


    “考試作——考試那事,都解決了。”


    徐晚星一愣,看看喬野,又看向羅學明,“他什麽也沒說啊。”


    喬野:“剛才在天台,場合不合適,想著下來了再說。”


    徐晚星臉都黑了,怎麽,您是擔心我當場跳下去?


    羅學明把徐晚星叫到了一邊,三言兩語說清楚了後續——她的作弊嫌疑已經洗清,同時,學校會審查張春月過去的從教生涯,若真有受賄舞弊現象,那是後續。


    徐晚星霍地抬頭,定定地望著他,“是因為我說的那些話嗎?”


    羅學明笑了,“你記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如果清清白白,誰也冤枉不了誰。”


    他抬手按了按她的肩,說:“不要受影響,徐晚星。每一步都走好自己的路,目光常在遠方。無關緊要的人,不值得你掛懷。”


    於胖子等人早就知道她回來了,都在教室裏探頭探腦,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好容易才盼到羅學明離開,放她回來。


    “沒事兒吧你?平白無故玩失蹤,嚇死人了。”


    “就是啊,我們幾個來來回回往小賣部操場跑,結果你人影都看不見。”


    “張春月也太不靠譜了,看不起誰呢?咱是那麽在乎成績的人嗎?考好考差,反正也及不了格,誰費這勁兒去作弊啊!”


    “你放心吧,她已經不敢找你麻煩了!剛才師爺進教室公布了半期成績,還特地點名表揚你有進步呢。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他那麽一說,等於直接就幫你澄清了。”


    徐晚星腳下一滯,然後風風火火往教室裏衝,“哎,半期成績出來了?”


    眾人:?


    於胖子懵逼:“哥你重點在哪兒呢,我咋找不到啊!”


    這不正安慰著呢嗎?怎麽人家好像壓根兒不在意被冤枉作弊一事,全身心都撲在了成績上啊?


    大劉抗議了:“哎哎,這怎麽回事啊?說好一起當學渣,她卻偷偷變學霸!”


    成績表已經打印出來,就張貼在教室的後黑板上。


    徐晚星湊到跟前,仔仔細細地找自己的名字,按常規來說,倒著找比較容易找到她。但這一次,她的視線由下而上,比往常多費了點功夫才看見徐晚星三個字。


    她排在第三十名的位置,單科排名差距很大——


    物理第二,數學第一,化學第五,生物第七。


    英語第四十七,語文第三十八。


    視線逐漸上移,她下意識去找喬野的名字,最後發現,他的名字赫赫然位列最頂端。


    除去被她占據第一的數學,六門功課,他一共拿了四門第一,剩下的數學排名第二,語文排名第六。並且,他的化學和生物都是滿分。


    徐晚星看著那一行遙遙領先的數據,長長地呼出口氣來。


    從第一名到第三十名,真是隔了很遠的距離。遠到拇指和食指分開至最遠,也無法將他們的名字連在一起。


    那天夜裏,徐晚星又一次放了於胖子和春鳴的鴿子。


    “你們先回家啊,我和喬野一起回去。”


    於胖子震驚了,“你現在非但要幫他抄筆記,還要當跟班送他回家了?!”


    徐晚星一巴掌拍他腦門兒上,“想什麽呢你?我們家住得近,人手又受了傷,我幫扶一下老弱病殘怎麽了?”


    “那隔壁班李小二之前還骨折了呢,怎麽沒見你幫忙?”


    “我跟他很熟嗎?”


    “那你跟喬野又熟到哪裏去了?也就認識了半學期不到,五分之四的時間都在當仇人。”


    “所以我打算以德報怨,感化一下他冷漠的心靈。”


    “……”


    於胖子: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他扭頭尋求春鳴的幫助,卻見春鳴和顏悅色地拉著他往門外走,“那你和他一起走,我和於胖子就先行一步了。”


    於胖子還在掙紮,“你怎麽就把她拱手讓人了?咱們好端端一棵白菜,可別到頭來被豬拱了!”


    “胖子你可長點心吧。誰是白菜誰是豬,心裏沒點逼數?”


    於胖子一僵,停止了掙紮。


    行吧,你說的比她還有道理。


    徐晚星等到喬野收拾好書,姿態嫻熟地把書包接了過來。他也沒有推拒,接受得自然而然。


    一路回到清花巷,昏黃路燈將人影無限拉長。


    “你怎麽知道我在天台?”


    “很難猜嗎?”


    “於胖子他們可沒猜著。”


    “於胖子他們也排在倒數。”


    徐晚星眯眼,“好啊,你歧視差生。”


    喬野笑了,看看遠處無限延伸的路燈數盞,說:“不,我很羨慕。”


    “還反向嘲諷一波,可以。”徐晚星以為他在開玩笑。


    “我爸做地質勘察,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跟著他的項目奔波。長這麽大,我轉過四五次學,搬過無數回家。常常是一個新環境剛熟悉下來,就又要準備下一次離開。”


    “所以我沒有什麽朋友。”


    徐晚星並沒有問他,那老朋友不可以再聯係嗎。十七歲不是一個多麽成熟的年紀,但在不長的歲月裏,時間的強大已足夠令人心生畏懼。


    她不無感慨地回憶起,“我小學的時候有一個好朋友,好到班主任常常說我倆穿連襠褲、一個鼻孔出氣。那時候在學校午休,我們睡一張床。我去看星星,她哪怕什麽也不懂,還願意陪我熬夜陪我奔波。”


    “後來呢?”


    “後來畢業了,我們還哭了一場,說要一輩子做好朋友。即使不在同一所學校,沒辦法朝夕相處,也要每周一起出來玩,每晚打電話。”


    喬野笑了,沒有再問後續。


    後續的故事,所有人都明白。新的環境有新的朋友,舊日故交終究會停在舊日,哪怕再相見時情分仍在,可彼此的近況再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心照不宣的,煩憂與歡喜哪怕連篇累牘的鋪墊,都不足以令人感同身受。


    某一個瞬間,她停在某盞路燈下,抬眼問他:“所以等到我們分道揚鑣,去了不同的大學,以後大概也不會再聯係了吧?”


    喬野不是小姑娘,不會天真又矯情地對她說:“會的,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


    所以她已有預感,他也的確如實回答說:“大概不會了。”


    那他們的交際,就隻剩下這最後的一年半了。


    徐晚星從來沒有思考過別離這件事,哪怕與她的麻將小分隊整日都混在一起,他們也隻聊開心的事,隻沒心沒肺地肆意揮霍著青春,誰也不曾幻想過今後的離別。


    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距離這件事。


    她和喬野的名字在成績單上隔著遙遠的鴻溝,那二十九名的差距猝不及防地提醒了她,在高考後,老師口中的分水嶺就會真正分開他們。


    其實也不過短短半個學期,於胖子說的很對,他們耗費了大多數的時間在作對上,真正作為朋友的時間少得可憐。


    可他好像比任何一個人,都更快走到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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