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的卷子搶走,趴在第二排的同學桌子上改掉名字,然後交上講台,再出教室,前後不超過半分鍾,動作一氣嗬成,正大光明,相當自然。


    夏藤還在震驚中,強行逼自己的眼珠轉了一下,然後她看到了祁正給她的那張空白答題卡,姓名那一欄工工整整寫著兩個字,夏藤。


    整整兩節課,他就在他的卷子上寫了這麽兩個字。


    第9章


    祁正在二樓和一群人抽煙,遠遠就看到樓上衝下來一女的。踩得樓梯“嗙嗙”響,馬尾左搖右擺,她一路凶巴巴的跑過來,到他麵前也沒減速,直接上手推他的肩,“祁正你太過分了!”


    這一聲出來,人群爆發出一陣狂笑,有人捏著嗓子學夏藤,“祁正你太過分啦”。


    啦,啦,啦,啦你個頭。


    夏藤氣的臉頰漲紅,還要說什麽,祁正把煙叼進嘴裏,轉身就往樓下走。


    夏藤追過去擋在他麵前,“你幹什麽去?我還沒說完。”


    祁正:“買水。”


    夏藤攔住他,“我們談談。”


    祁正的頭點的相當敷衍,點完繞過她繼續往下走,完全沒關心她在說什麽。


    夏藤咬著牙跟上去,“你能不能認真一點兒?你沒覺得你剛才很過分嗎?”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出教學樓,祁正把煙丟進樓下的垃圾桶,然後抬頭,“這不在聽你興師問罪麽。”


    夏藤一愣,隨即更氣了。


    “你什麽態度!”


    “阿正?”有人走過來和他打招呼,目光落在夏藤身上,調笑著說:“這你對象啊?”


    祁正沒解釋,倒是夏藤,倏地一下低下頭,似乎很排斥別人探究的目光。


    祁正淡淡看她一眼,和男生隨便說了兩句就走了。


    教學樓到小賣部不長不短一截路,和祁正打招呼的人很多,一半都忍不住要打探夏藤是誰,夏藤幾次想說話都沒成功,還得顧著低頭躲開那些好奇的視線,一路憋到小賣部門口,她嘀咕了一句:“怎麽誰都認識你。”


    祁正沒聽見。


    他走進小賣部,弓著腰在冰櫃裏挑水,越靠近底部的水越冰。他撈了一瓶出來,擰開仰起頭就灌,他本來就瘦,脖頸修長,這一拉伸,經絡凸顯更分明,喉結一動一動的,這畫麵放在電影裏絕對要給個大特寫。


    不得不服,祁正很耀眼,他確實有被那麽多人關注的資本。


    夏藤撇開視線,站在門口等他。


    祁正肺活量大,一口氣喝空一瓶,喝完順手把瓶身捏扁,轉身又在冰櫃裏拿了一瓶。


    “兩瓶,結賬。”


    輪到他付錢,收銀台上放著一盒棒棒糖,五顏六色的,祁正掃了一眼,扭頭問她:“要麽?”


    夏藤看鬼一樣看他,但從小到大的家教讓她脫口而出後兩個字:“不要,謝謝。”


    祁正聽見,扯了下嘴角。


    夏藤恨不得自己剛才沒張過嘴。


    祁正並不是真的在問她,他根本沒管她要還是不要,隨手抓了兩根棒棒糖,付錢走人。


    出了小賣部,祁正撕開一根棒棒糖叼著,嘴裏沒有煙他不習慣。


    水買完了,招呼也打夠了,總算是能說事兒了,夏藤把自己要說的話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問:“現在能好好和我談了嗎?”


    祁正聽完這話,笑了一聲,“談對象?”


    夏藤眉心一皺,“祁正!”


    他把糖從左邊搗鼓到右邊,似乎鬧夠了,稍微站直了點,“你有這時間跟我耗,不如直接找張惠。”


    “誰是張惠?”夏藤反應過來,“英語老師?”


    甜味太濃,祁正皺著眉把糖拿出來丟垃圾桶,擰開瓶蓋喝了口水。


    夏藤目光緊跟著他,“事情是你幹的,為什麽是我去找?”


    “不願意去也行,等她查出來你都賴給我,想怎麽說都行。”祁正垂眼看著她,“這總行了吧,祖宗?”


    他這麽有耐心,絕對沒好事。夏藤抿著唇瞪他,果然,他那股蔫壞蔫壞的勁兒又上來了。


    “張惠比你還能絮叨,你倆應該比一下,看誰厲害。”


    夏藤要發飆了:“祁正!!!!”


    祁正捂住耳朵,自己樂的不行。


    再這樣下去不行。


    他太容易讓別人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夏藤背過身不斷深呼吸,平穩好情緒,重新轉過來,人已經恢複平靜。


    她抬眸,道:“我不會去找她,發現了也不會揭發你,那張卷子就當是你寫的,我隻有一個條件。”


    氣氛被她強行轉向嚴肅,祁正沒說話,她停頓一下,繼續按照她的想法往下說:“……那天用酒潑你的事我跟你道聲歉,以後不會發生了,如果作為同學,我們不能好好相處的話,那就做到起碼的互相尊重。”


    她壓著音量,控製著語速,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而這期間,祁正一直側著臉,也不知道在聽還是沒在聽。


    快到上課時間,外麵的人越來越少,四周安靜到隻有她在講話。


    祁正一直沒反應,她心裏愈發沒底,越說聲音越小,氣越來越短,心跳越來越快。


    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但她能感覺到空氣在一點一點繃緊。


    夏藤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麽了,隻是條件反射的重複著在腦海中設想過無數遍的台詞:


    “之前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我不知道我哪裏惹到你了,總之這次的事我不追究,我們就當扯平,以後誰也不欠誰。”


    ……


    夏藤有點難堪的閉上眼睛。


    這本來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如果犧牲考試成績能換來日後的安穩,她願意犧牲一次。


    再這樣沒完沒了下去,她不知道哪天才是個頭。


    然而事情的發展總是那麽不盡人意,她之前覺得很完美很得體的一番話,此刻顯得那麽蒼白。


    祁正轉過來,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他完全感受不到她的窒息。


    是她要找他談話,結果把弄得自己緊張兮兮。


    “說完了?”他就問了一句。


    夏藤強撐著:“嗯。”


    豔陽天,風乍起,妖風吹的頭頂的樹枝張牙舞爪,像祁正說來就來的脾氣,發作的毫無征兆。


    他手裏的礦泉水瓶口對準她的頭頂,嘩啦嘩啦澆了夏藤一身。水灑完,瓶子被砸進旁邊的垃圾桶裏,“咚”的一聲巨響,垃圾桶一陣顫動,承載著他突如其來的怒火。


    夏藤被澆懵了。


    不斷有水沿著臉龐滴下去,地上積了一灘水。


    她打了個哆嗦,意識恢複兩秒,然後整個人止不住的後退,退到第三步,祁正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虎口正對她的嘴唇,他勁大的出奇,手指的骨頭硌得臉生疼。


    她被他單手掐了回去。


    “這種程度,才能叫扯平,懂嗎?”


    他一字一句的說話,尖銳的像在冰上刻字。


    夏藤一張臉慘白,眼淚唰的就湧上來,在眼眶裏瘋狂打轉。


    她第一次在一個人眼中看到如此濃重的狠戾。


    又凶又惡,像最原始的動物,沾著吞食生肉的血腥氣。


    祁正沒給她喘息的機會,一步一步逼近:


    “你他媽真高貴啊,高貴的新同學,你和我說互相尊重,看我就像看一條路邊的野狗。”


    “我用不用跪下來謝你?謝你不追究,謝你施舍給我的道歉?”


    夏藤從嗓子裏溢出一聲嗚咽。


    祁正冷笑了一聲:“哭什麽,老子配不上你的眼淚。”


    *


    傍晚,夏藤洗過澡,濕著頭發在陽台上吹自然風。


    晚上溫度比白天低很多,黑夜之下,西梁家家戶戶亮起燈,高低錯落明暗不一,將昭縣籠在一簇簇人間豔火裏。


    夏天晚上蟲兒多,都躲在草叢裏叫喚,小孩兒明天不上課,沿著整條街道追逐打鬧,各家老太老頭湊一塊兒嘮嗑,不知道誰家廚房裏“乒乒乓乓”鍋碗瓢盆的聲音,這些來自生活的碎片,匯成西梁的周末夜曲。自然而美好。


    夏藤閉著眼睛聽,放空大腦,暫且忘記白天那一堆破事。


    靈魂還未出殼,被房間裏突然大作的手機鈴聲拖回現實。


    她不怎麽情願的睜開眼,回屋去拿。


    不是陳非晚,她鬆了一口氣。


    來昭縣之前,陳非晚給她換了個新手機號,先前的私人號不準她用,為了防止其他人找到她。


    夏藤向來隻記得住三個號碼,自己的,陳非晚和夏文馳的,經紀人的她都記不住。


    丁遙的稍微屬於例外,因為她的號碼是專門找人弄的,尾號是她生日。


    至於她怎麽搞到她現在這個電話號碼的……丁遙總歸是辦法比想法多的那種人。


    按開免提,夏藤拿起把木梳坐鏡子跟前梳頭,床上的手機傳來丁遙的聲音,先是一句“臥槽接了?”然後就是破口大罵,“幾天了你給我數數,微信不回電話不接,你人間蒸發?我他媽以為下次見你又得是新聞頭條。”


    又得是新聞頭條。


    夏藤手頓了一下,繼續梳。


    “你媽也真行,把你藏的嚴嚴實實,我死皮賴臉去了無數次都不告訴我你在哪。知道多少記者蹲我嗎?都以為你在我這兒呢。”


    丁遙電話那邊很吵,人聲嘈雜,音樂和酒瓶碰撞,肆意的男女歡笑,是濃烈的城市之音,她曾經最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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