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下,幾個流裏流氣的青年聚在一起,眼睛時不時掃過從學校出來的身影,似在等人。


    說實話,有祁正在前,夏藤如今對這種“地痞流氓”式人物有了一定免疫力,拋開別的不說,單指他們年級那群人,好些個都是表象流裏流氣,一張嘴一做事兒,高中生的幼稚和不成熟就暴露出來了。


    到底是還上著學,沒從井底跳出來,也沒經過社會的荼毒,年少無知,氣焰囂張,不懂得天高地厚。


    祁正是例外,遭遇特殊,性格有缺陷,他橫行霸道慣了,又長著一張不好惹的臉,身上過於缺少年輕人的氣息。但相處之後,他是不是個壞心的人,不難辨認。


    他們,和一些真正的社會渣滓,有著本質區別。


    那種人活在烏煙瘴氣的地方,大多沒有文化,沒有正常的榮辱與三觀,不務正業,遊手好閑,以低俗的趣味為樂,放大且沉迷各種欲望,不加掩飾,肮髒而頹靡。


    他們時常不懷好意,也不計後果。講難聽點,被他們纏上,就像踩到了屎,難以抹除,還會沾一身腥。


    夏藤知道在學校之外,祁正也有一幫那樣的“朋友”,他名聲在外,容易與人結識,也容易與人結仇。


    校門口那一幫,顯然不是祁正的“朋友”,他們甚至以前沒有出現在這裏過,路過的學生都不由自主打量他們。


    有個人嘴裏煙一呼,拽的二五八萬,凶巴巴嚷一句:“看你媽看。”


    學生馬上低下頭走開。


    直到一抹身影奔向他們,夏藤掃了一眼,是趙意晗。


    趙意晗這段時間在班上,乃至於在年級裏,都不由自主透漏出一股狂妄自大之氣,忘了是誰說過,她談了一個“厲害”的男朋友。


    想必眼前那群人,就是她這段時間挺直腰杆的資本。


    夏藤背著書包走過,路過他們的時候,她似乎看到趙意晗指了她這個方向一下。


    希望是錯覺。


    她加快步伐,沒走兩步,有人出聲叫住她。


    不用回頭,那人和自己兩個朋友一同走上前,擋住她的去路。


    看清臉後,夏藤的雞皮疙瘩在同一瞬間起滿身。


    是他。


    那個小巷子裏的瘦猴。


    “你認識她?”


    趙意晗挽著自己的男朋友走過來,夏藤僵硬地扭了一下脖子,看到了她挽住胳膊的那個人。


    他有一雙陰森暗沉的眼睛,呈三角形,目射凶光,深深鉗在眼窩之中。眉低而亂,顴骨凸出,嘴唇薄。


    她記得他。


    他們叫他“彬哥”。


    她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是在祁正臉上掛傷來學校的那天。他似乎是為兄弟扛事,和他們有些恩怨,結局是祁正占上風。


    第二次,是在那個雨夜,他眼睜睜看著祁正揍趴了瘦猴,他沒有阻止,沒有發怒,還放走了她。


    第三次,是今天。


    不論之前他和祁正有什麽過節,就夏藤知道的兩次,都是他輸。


    事不過三,這些人隻講這些道理。他們沒有找過祁正,或是忌於他這個人,或是時機不對,於暗處伺機。


    放學她走的時候,祁正還沒走,他和年級那群人每天放學都“活動”一堆,要麽走得特別早,要麽回家時校園已是空蕩蕩。


    陳彬認出了她是誰,看她外套裏邊的校服,又看一眼她身後。


    “你在這個學校?”


    夏藤抿了抿唇,這暴露的一幹二淨,她怎麽回答。趙意晗明顯看得出她的緊張和恐懼,卻是“熱心”得很,“她還和我一個班呢。”


    夏藤眼睛劃過她。


    趙意晗捕捉到,下巴一抬,“你剛剛瞪我?”


    陳彬側過臉,讓趙意晗閉嘴,別吵吵。


    他轉頭問她:“你叫什麽?”


    夏藤不願意張嘴。


    她不說,他自有辦法,她的校牌別在裏麵的校服胸前,露出一個角。陳彬伸手,撥開她的羊絨外套,挑起她校牌的一端。


    “夏……”


    還沒看清後麵的字,一道比刺骨的風還冷上三分的聲音插進來:


    “陳彬,我數三秒,把你的手拿開。”


    *


    祁正的警告,一般不會輕易發出。大家知道他哪些點不能碰,都會有意避開。


    用得著他親自張嘴說,這人就已經惹到他了。


    夏藤閉了閉眼,她最不想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是校門口,他們再膽大包天,也不會對她怎麽樣,但祁正如果發了火,可不會顧及這裏是哪裏。


    陳彬手一鬆,校牌是鬆了,夏藤整個人卻被毫無防備地拉到一旁。祁正看著陳彬抓在夏藤胳膊上的手,太陽穴猛跳,“再碰一下,我給你剁了。”


    “這麽緊張?你上次可不是這個態度。”陳彬來了興趣,“阿正,你也有喜歡的姑娘了。”


    祁正懶得跟他說,眼睛直直盯向夏藤,冒著寒光。“你給我過來。”


    她也想過去啊!


    夏藤走了兩步,又被陳彬拽了回去,這一下,顯然是激怒了祁正,他什麽也沒說,提起拳頭就揮過去,秦凡眼疾手快拉住他,“阿正,別!”


    祁正才犯過事兒,他不能再闖禍。


    陳彬不躲不閃,與曾經處於被動地位的模樣完全不同。


    “祁正,後麵就是你的學校,你在這打我,我走兩步就能告你。”


    他笑容諷刺,“既然進了學校,就做個乖乖仔,老師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別像以前那樣逢人就咬。現在我和你,已經不一樣了。”


    第36章


    又是這樣的語氣。


    他不上學,一群人嘲笑他,他上學,還有一群人嘲笑他。


    他動手,一群人罵他,他不動手,還有一群人罵他。


    祁正突然笑了,越笑越大聲,笑得連腰都直不起,周圍人全都看神經病一樣看他。


    陳彬被他弄得麵上掛不住,臉色黑成一坨,“你笑什麽?”


    “你他媽的。”


    祁正抱著肚子笑,直起身,抬起頭,同一秒鍾,表情瞬間陰狠,他一腳踹到陳彬腹部,看著他跌跌撞撞退出去好幾步,緊逼上去,揪住他的領子。


    “別說後麵是我學校,今天你老祖宗在後麵,老子照樣打你。”


    陳彬畢竟是大哥輩的人,反應快,挨了一拳後迅速起身,和祁正扭打在一起。周圍的人尖叫著去拉他們,場麵混亂不堪。


    動靜鬧太大,引來了學校的保安和老師,一行人嗬斥著“都幹什麽呢!”人群迅速讓出一條道,他們走進去,一眼看到中間的祁正踩在別人身上揍人。


    祁正是熟麵孔,他的行事作風,全校師生都有所聞,他鬧過的事兒太多了,前段時間和家長在辦公室大打出手被停課,這才回來沒多久,又在校門口惹起了是非。


    幾個保安廢了好大勁才把祁正拉開,陳彬被小弟們從地上扶起來,臉破了相,腫的很快,他們被老師們轟走,走之前,一雙窄細的眼死死盯著祁正。


    那是這事兒沒完的意思。


    *


    幾個老師相信“眼見為實”,不去追問原因,直接找到田波說明了情況。


    祁正在校門口與社會人物鬥毆,惡意滋事,有失學生品行,有損校方名譽。


    當時天黑,看到的學生不多,事情目前沒被學校領導知道,老師們不想多事,把選擇權留給田波,這是他班上的學生,上不上報由他決定。


    話是這樣說。


    但他若知情不報,就是有包庇嫌疑,免不了遭遇一番口舌。畢竟祁正這樣的學生,沒有幾個老師喜歡。


    田波是了解祁正家庭背景的,他至今記得祁正被他姨媽強行帶來學校的那一天,死也不肯開口叫一聲“老師”。明明看上去是個孩子,眼睛裏卻充滿仇恨。


    讓他坐,不坐,讓他自我介紹,不說,破壞力倒是極強,來班上一星期,門上的玻璃碎了,窗台上花盆摔了兩個。


    但也有好處。田波發現,自從他到來,學校裏那些個成天耀武揚威的問題學生們集體收斂起來,乖了不少。


    一開始田波發過愁,他是周邊小城市調過來的老師,縣裏的孩子大多淳樸,好管,祁正這種學生,任誰遇上都得頭疼。


    直到有一次,放學時分,田波繞去小賣部給女兒買果凍,他蹲在貨架後找那些小零嘴,貨架對麵幾個學生挑飲料,嘴裏嘰嘰喳喳的,不知怎麽就說到了新轉來的祁正。


    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起祁正身上的各種傳聞,想必家中大人就是這麽個腔調,有些詞句,一聽就來自成年人的口中。


    聽來的也當真事兒說,語氣還要再誇大三分,越說越離譜。到底是自己班的學生,田波聽不下去了,故意咳嗽兩聲,學生們察覺到,立馬沒了聲音,屏住呼吸溜沒影兒了。


    田波稍微放下的心,一轉頭又給提到嗓子眼了。沒想到,貨架後還站著一個人。


    正是他們口中的祁正。


    回去路上,田波第一次有機會和這個新同學交流幾句,之前的祁正一直不給任何人跟他說話的機會。


    田波不知怎麽安慰,祁正身上問題很大不假,但不代表他就要如此受人非議。然而,話到嘴邊也隻能無奈地說一句“別往心裏去。”


    “也怨我,沒看清他們是哪個班的。”田波說,“如果下次還有這種情況,你可以來找我……”


    “我看清了。”祁正打斷他,“每一個,我知道是哪個班的。”


    “……”田波沉默,看他。


    祁正也看他。


    那目光不該來自一個孩子。


    冰冷,直接,尖銳,充滿直勾勾的諷刺。他似乎猜到了田波接下來要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他選擇撕破這份無用的善意,眼神刺的田波臉火辣辣的。


    為什麽所有人都喜歡說,如果有下次,一定怎麽樣這種話。


    有些傷害,憑什麽要再承受一次才有資格去責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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