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幢房子,曾經也是溫馨美滿的。


    祁正嘴角一勾,有些諷刺,“這麽偉大?”


    “偉大談不上,但至少我當初心甘情願。”祁檀說,“留在一個地方,還是離開一個地方,不是什麽大決定,可以因為一個人,也可以僅僅因為你願意。你現在還小,懂不了。”


    祁檀的聲音有些落寞,提起從前,就不免想到從前,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斷然想不到今後的自己會麵目全非,沾染一身低下的粗鄙氣息,在這世上苟延殘喘。


    他話鋒一轉,“問這個幹什麽,想去大城市?想想就行了,我可沒這個本事。”


    祁檀從窗邊回身,拋下這句話就端著碗出去了。


    速度飛快,生怕他提出什麽要求,像逃一樣。


    祁正又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祁檀窩囊,還是笑自己可悲。


    他的根紮在昭縣,他逝去的母親,弟弟,他的童年,悲喜,他對這個世界的初認識,他經曆的黑暗,成長,還有……微弱的愛,全都源自這裏。他習慣了這裏的陽光,土地,熟悉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推著車的小商販,也隻有在昭縣,他才是那個讓人敢怒不敢言的祁正。


    他的所有都在這裏,離開,就意味著不完整,他便不再是他。


    昭縣養大他,也正在耗盡他。


    ……


    夏藤終於在第二天看見那堆再次寄來西梁的惡作劇“禮物”後,扛不住刺激,兩眼一閉,倒了過去。


    沈蘩的狀態也非常差,事已至此,什麽都瞞不住了,陳非晚把事情盡量大事化小地告訴她,沈蘩還是聽的血壓直往上升,氣得渾身發抖。


    還沒解決完眼前的問題,又來無數個,陳非晚急得臉上直冒疙瘩,她把沈蘩和夏藤都送去醫院,然後打電話給夏文馳發飆,他在國外開會,趕不回來,隻能讓在附近城市的朋友過去幫她。


    一老一小,全都躺進醫院掛著水,網絡上的謾罵聲卻沒有絲毫的停歇。


    他們會管嗎?不會,哪怕死了人,也多的是拍手叫好的看客,而那些罵的起勁的跟風者們,又會迅速擺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或是湧現出一批正義衛士,譴責“網絡暴力”的行為,花五分鍾時間敲擊鍵盤獲取自我感動。那麽當初全民罵聲時,這些人又在哪兒呢?


    陳非晚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她開始打翻之前的想法,出事以來,她和經紀公司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讓夏藤先避過這段時間,再如何洗白,如何引導輿論,最後如何複出。如何如何,都是不肯放棄這條路罷了。


    可是這樣下去,失去的,隻會比得到的更多。


    誰來還她一個健康快樂的母親與女兒?


    第48章


    這一覺,睡得有點兒長。


    夏藤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麽久的覺了,自從自己被推上風口浪尖,她的睡眠質量每況愈下,不是噩夢纏身,便是猛然驚醒,然後再也睡不著。


    她覺得自己快要神經衰弱,或者已經是了。


    夏藤時常在想,娛樂圈紛紛擾擾,八卦一個接一個,每天都有層出不窮的消息轟炸,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有人背負一身罵名,隻要被提起,就有人跟在後麵罵,還有人不在乎那些亂七八糟的言論,堅持自我,活得瀟灑,隻是必然要保持低調,減少露麵,這才能少了被人議論的機會;也有些化此為動力,逐漸改變風評,再有的,便是從此沉寂,永遠消失在大眾視野裏。


    她一個三線小明星,為什麽會一次又一次成為眾矢之的,夏藤想過原因,同行不屑她的清高,她走的路線又自帶“小眾”光環,更令人眼紅的,是她即將成為王導的電影女主角,這是天大的殊榮,能讓她上升多少咖位。


    非科班出身,沒有後台,不阿諛奉承,卻眼看著要青雲直上,這圈子裏泡著多少“老人”,什麽都付出了,仍然翻不出半點兒水花,出頭之日遙遙無期,幾個名不見經傳的明星都發過意味深長的微博暗著諷刺她,沒點名沒點姓,說的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能搞臭一個,便是少一個競爭對手,恨不得將那些初露頭角的新人按死在泥潭裏。這道理,哪兒都一樣。


    第一次,她惹上的是出了名的老總,第二次,是與名導影後的兒子“有染”,這幾個人,名號之下都是響當當的流量,關注度高,自然會成為話題。眾人要罵,也是挑她這個沒名氣所以好欺負的罵。


    再者,這個社會,對女性的惡意總是莫名的更大些。


    百因皆有果,這麽多事都讓她撞上了,又逢上風氣最差的網絡時代,不認倒黴,也沒辦法。


    她看見過很多評論,他們說,如果是她,被罵成這樣,自殺的心都有了。


    也不是沒有過,她不到二十的年紀,承受的東西太痛了,死亡對絕望的人來說,何嚐不是一種解脫。


    一了百了,再無爭紛。


    隻是,不甘心。


    她是個驕傲的人,就這麽在罵聲中結束一切,對她而言,是一種恥辱。


    ……


    夏藤這一覺,混著無數個夢。


    前半段充斥著黑暗與惡意,壓抑地令她無法喘息,她夢見自己被人從懸崖推下去,身旁,頭頂,天空,密密麻麻布滿無數雙眼睛,每一雙都是冷漠的,厭惡的,眼睜睜看著她墜落,她想尖叫,卻怎麽也發不出聲,就在她意識中放棄掙紮,任憑自己往下墜時,一抹暖意照在她身上。


    從那個破舊的車站開始,西梁橋,橋下的河,外婆家的紅色鐵門,院中的花花草草,她二樓的房間,窗外那棵樹……陽光明媚,燦爛的不像話,天清澈如水洗,風一吹,葉片蕩起綠色的波紋,自行車“叮鈴叮鈴”,怎麽打鈴催促,麵前的野貓都還是悠哉悠哉地邁著貓步過馬路,一點兒都不怕人。


    這個景,她見過的。


    視線一轉,是昭縣的街頭,不同那夜的黑,白日暖光,將他的身影照得幹淨利落。


    路遇一位自在如風的少年。


    白馬褂,黑褲衩,腳踩一雙拖鞋,身形高而瘦,少年的骨,卻不單薄。他嘴裏叼一根狗尾巴草,兩手插兜,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著。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那麽緊張,又那麽期待。這裏是昭縣,一定是他。


    夏藤叫了那個名字。


    他回過頭。


    四目相對,他笑的那一刻,風停了。


    “你還知道回來?”


    ……


    ……


    網上有人挖出了一個個人博,博主幾個月前上傳的一組照片裏,燈光昏暗的台球廳,一位痞氣十足黑發的少年,伏案擊球。


    而引起關注的,則是球案旁邊站立的女孩。


    一身白淨校服,手拿球杆,兩種極致的氣息集於一身。


    是夏藤。


    因為一張好臉瘋狂上熱搜的事件不是沒有過,那幾組台球照片被瘋傳,又應上夏藤醜聞高掛的時候,此前被拍到關於祁正零星的幾張照片迅速被翻出來,一並將事態發展推向新高潮。


    有誇他帥的,有說他眼瞎和夏藤攪在一起的,有反過來罵夏藤禍害人家的,還有一波純看戲吃瓜的,杜撰起夏藤和少年的故事,大呼“你們不覺得人設很帶感嗎!兩個人顏值很搭啊!”


    陳非晚看著話題度愈來愈熱,急得團團轉,恨不得摔手機。


    而一天之後,正是夏藤昏迷過後醒來的那一天,網上瘋傳的照片突然消失,關於台球廳少年的話題也不見了,網絡狂歡一場,還沒燒到最旺處,戛然而止。


    有人私底下跟進後續,說是亂爆料的那些營銷號全部接到了正兒八經的律師函,若是再發,直接上告。


    快刀斬亂麻,遇上個橫的,又不是公眾人物,人家說告就告,營銷號全都安靜了。


    素人不比明星,熱度來的快,去的也快。


    本是壞事一樁樁,突然解決了一個,陳非晚嘴角的泡都消下去一個。


    她在房間裏踱步,最後道:“這祁正家裏不簡單啊。”


    夏藤靠著病床枕頭,目光移向窗外。


    她沒想過,自己的事,有朝一日會給身邊的人帶來這麽多麻煩。


    他們怎麽罵她都好,不要讓這份醜惡蔓延到她身邊的人身上。


    她想停在那個夢裏。


    有陽光,有綠樹,有街道,有彼此的呼吸。


    那兩個站在街頭的身影,一個是昭縣長大的少年,一個是回到他身邊的女孩。


    他們都在笑,美好的,像不曾經曆痛苦。


    ……


    同天晚上,夏藤接到了祁正的大姨,蘇池的電話。


    上次進醫院,她們互留過電話,蘇池那個時候就有預感,這電話總有一天要打。


    蘇池處理完祁正的事兒,已是精疲力盡,她送走律師朋友,坐進辦公椅裏,轉向落地窗那一麵。


    夏藤問了句好,靜靜等著她說。


    “小姑娘,你的八卦我不關心。我姐隻留下這麽一個兒子,我這個做姨姨的,別的不求,隻求他平平安安長大。不要跟他媽一個樣,遇錯人,搭上一輩子。”


    蘇池開門見山,如果不是礙於祁正,她或許連句好話都沒有。


    她先前以為夏藤能激發出祁正的上進心,讓他有所改變,可是現在,這股火燒到祁正身上,她隻希望夏藤走得越遠越好,還祁正一個起碼安穩的生活。


    蘇池揉著眼周的穴位,重聲道:


    “別再把他牽扯進來了,你自身難保,我也不往你身上追究。但願你熬過這一關,以後就各走各的路吧。”


    *


    沈蘩比夏藤早醒,安全起見,夏文馳托了朋友來先將沈蘩接走了。


    老人家在昭縣生活了一輩子,女兒在城中有出息,想她接過去享福都沒成功,末了,竟叫一群瘋子給逼走,好好的名聲也保不全。也不知該笑話誰。


    夏藤自醒來,話就變得極少,陳非晚當她受得刺激太大,不敢多說什麽。這期間,許潮生和丁遙相繼發了微博辟謠,把夏藤從這件事中撇了出去。估計是二人商量過了,想為夏藤正名,但效果適得其反。網友麽,總是隻看到自己想看的,依附於自己的判斷,並且深信不疑。對明星們的友誼指指點點,仿佛他們身在其中。


    夏藤有些麻木了。


    或許,人都是這樣的,沒有被傷害的餘地了,也就無所謂還要承受多少了。


    陳非晚要訂機票,問夏藤還有什麽東西落著沒,西梁的行李已經寄回去了。


    夏藤眼睛動了動。


    還有什麽東西落著嗎?


    她看向陳非晚,輕輕說:“我想回一趟學校。”


    “哪個學校?”隨即反應過來,“還去那幹什麽?退學手續我都辦好了。”


    “學校這兩天是不是受影響了?”


    “我和你們學校聯係過了,這兩天附近有警車巡邏,沒有狗仔騷擾,你不用操心。”


    “就一天,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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