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真真已經把手洗了,她沒有離開,“我明兒不上學,連著放三天的假呢,有時間溫書的。”


    聽她這麽說,潘二娘才允了她來幫忙。


    包粽子的餡料早已準備好了,潘二娘打算包三種,一種豆沙,一種鹹肉,一種是什麽也不加的白粽,容真真嚐試著包了一個,因為從前沒包過,她包的不僅不好看,飯粒還從葉子的縫隙裏擠了出來。


    潘二娘有些嫌棄:“你別包了,白費一片葉子。”她把手頭一個包好的粽子遞給她,讓容真真用棉線綁起來,這個活兒容真真會做,每個粽子都綁得很結實。


    等把粽子包完了,一個個拳頭大的粽子堆滿了整整一桌,潘二娘就趕容真真去房裏看書了,容真真卻站在原地沒動。


    “咋了,有啥事?”


    容真真踟躕了一下,還是道:“娘,我同妞子約了一塊兒去做小買賣呢。”


    潘二娘詫異道:“做什麽買賣?”


    容真真細細解釋了一下,端午這幾日大街小巷都有人遊玩,她早就和妞子約好了,要進了五色線和梔子花去賣。


    梔子花是有一戶老婆婆家種的,妞子同老婆婆商議了,賣了花的錢對半分,而五色線能拿到貨的地方可多了,壓根不必費心。


    潘二娘聽了哭笑不得:“哪裏就要你掙錢養家呢?還是好好讀書才是正理。”


    容真真喏喏道:“我已經與妞子約好了的。”


    “你這丫頭,約好了才同我說。”潘二娘有些嗔怪。


    趙朋插了一句:“她要去就去吧,學點做買賣的本事也是好的,你們打算去哪兒賣?”


    這個容真真早就想好了:“天橋,娘娘廟,西山……都使得。”明日端午,這些地方肯定有很多人去玩。


    趙朋點點頭:“你們這主意好,想的也周全,隻是端午人家也買艾葉和菖蒲,我前麵店裏也在賣,你順帶著多賺幾個子兒豈不好?”


    第二日容真真果然拿著一個小籃子,裏麵裝滿了五色絲線,籃子邊上別滿了花,艾葉和菖蒲,行走間不光有梔子花濃而不膩的芬芳,還有艾葉與菖蒲帶著微苦的清香。


    容真真和妞子先去的天橋,端午學校不上課,許多女學生很早就起來,梳妝後結伴出門玩。


    她們都是年輕愛俏的,正是喜歡打扮的時候,遇到賣花的,大多會買上一兩朵,別在衣襟上,白色的花顯得膚色更勻淨,花瓣上滾動的露珠如明亮的眼眸,跑跳間,花香就和著清脆的笑聲傳到遠方去。


    梔子花賣得極快,兩人去老婆婆家補了一道貨,把所有綻放的花都剪下,依舊很快賣了個精光。


    日頭漸漸上升,大街小巷的人更多了,常見著爹娘爺奶帶著孩子逛廟會,看龍舟,容真真和妞子在廟裏逛了一圈,又到河邊走了一趟,不光把菖蒲和艾葉賣了,五色絲線也賣了半籃子。


    在這樣的熱鬧日子,便是家境一般的人家,也舍得給孩子買一條絲線戴在手腕上,五色線,長命縷,消災去百病,辟邪佑長生。誰不盼自己的親人平平安安呢?


    過了午時,妞子回家把小毛兒叫上,小毛兒上回被他爹打折了腿,養得又不精心,因此落下了病根兒,走路一瘸一拐的,如無意外,大概這輩子都是瘸子了。


    幾個小孩子並不能意識到瘸腿是多嚴重的事兒,隻以為走得慢些,誰也沒為此擔憂。


    容真真挽著妞子,妞子牽著小毛兒,三人一塊兒在外頭吃了碗豆花,賣豆花的老爺子看他們幾個年幼,格外關照了些,滿滿一碗豆花幾乎要溢出來。


    熱熱的豆花澆上紅油油的辣子,再撒上一把蔥花,散發出頂香頂美的味兒,吞下一口豆花,熱氣和辣勁兒直往頭頂衝,汗就刷刷流下了。


    小毛兒饞得口水直流,有個萬事不管的爹,他時常饑一頓飽一頓,連飯都不定吃得上,哪裏還能嚐到什麽好食?所幸他有個疼他的姐姐,時刻記掛著他,不然他早餓死了。


    今日剛賺了幾個錢,妞子就帶著弟弟出來吃頓好的,小毛兒唏哩呼嚕,連碗底都舔得幹幹淨淨。


    吃了一碗熱熱的豆花,妞子帶著容真真和小毛兒繼續往河邊走,這會兒正在賽龍舟,河邊擠滿了人,都在看熱鬧呢,人一多,買賣自然也就做起來了。


    上午時妞子的生意不如容真真好,因為她老是怯怯的,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能賣出東西都多虧節日裏人家願意花錢,等到下午時,這種情況改善了許多。


    一是銅子兒關係到肚子,為了不挨餓,妞子也會逼得自個兒張口,二是她身邊帶著個瘸腿的弟弟,人家看了憐憫,覺著她不容易,不買也買了。


    可買賣太好是要招人眼紅的,賣花賣絲線絕不止他們一家,可買東西的也就那麽多,客人買了他們的,別人的又往哪裏賣?


    兩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帶著三歲的瘸腿弟弟,這樣的確叫人憐憫,買賣也更好做,可這也意味著好欺負。


    於是他們被一夥大孩子堵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躺在床上,看著我家的吸頂燈,進入一個奇妙的世界,總感覺燈泡裏隱藏著無數宇宙的樣子,所以就產生了一個超大的腦洞……


    然後興奮得睡不著,爬起來做大綱做設定,分分鍾想開新文的節奏


    但我克製住了,這本是一定會更完的,就當練文筆~因為寫的過程中發現自己很多缺點,練一練免得下一本浪費了自己的腦洞


    第15章


    這夥混混隻有十一二歲,個個都是在街頭摸爬滾打長大的,雖然身子骨不是很健壯,但摔摔打打裏熬出的的拳頭可比鐵還硬,一捏一捶便是好大個傷疤。


    對麵足足有七八個人攔住三個孩子,為首的一人額上有疤,兩道眉又短又粗,眼神很凶,他惡狠狠的威脅道:“誰叫你們來搶生意的!把錢都交出來!”


    憑什麽!


    容真真鼓起勇氣反駁:“這錢又不是你掙的,憑什麽給你!”


    短眉毛橫眉豎目:“憑什麽?就憑你是在老子地盤上做的買賣!”


    他對旁邊幾人使個眼色,幾個小流氓一擁而上,團團圍住,一個黃臉小子伸手去捉妞子,很顯然,他們這是要直接搜身。


    妞子死死護住荷包,黃臉粗魯的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細弱的手腕已被抓出傷痕,但依舊堅決把荷包捂緊。


    短眉毛催促道:“快點,別磨蹭。”


    黃臉加了把勁,妞子的骨頭被掰得咯咯響,她臉上不由露出痛楚的神色,容真真忙上前去扯黃臉的手,被他一把甩開。


    兩個女孩子心裏都清楚錢是保不住了,妞子看了容真真一眼,目光中已露出妥協,然而,就在這時,一直被眾人忽視的小毛兒憤怒的撲上去咬了黃臉一口:“不許打我姐姐!”


    黃毛的手臂霎時間出現一個深深的牙印,青紫的印記上殘留著口水,他怒不可遏的將小毛兒彈開,伸手去掐他脖子。


    妞子腦子一蒙,抬腳往黃毛□□一踹,黃毛吃痛,縮回手捂住命根子,容真真瞅準機會,推開攔在前麵的人,拉著妞子就跑,妞子眼疾手快,拽住小毛兒,三人竟從幾個小混混的包圍圈裏衝了出來。


    然而,妞子和容真真不過是八歲大的女孩子,小毛兒更是隻有三四歲,他們的腿腳哪有幾個大孩子快?趁著小混混愣神的工夫,他們跑了出去,可短眉毛很快反應過來,帶頭追了上來。


    更不妙的是,小毛兒在這關頭還跌了一跤,妞子拉著他跑得急,但小毛兒人小腿短,前兒又瘸了,怎麽能跟得上呢?被拖著跑了沒幾步,就絆倒在地上。


    妞子急急忙忙扶起他,卻發現小毛兒的腳扭傷了,已經走不得了,妞子不能丟下弟弟,容真真也不能丟下妞子,這樣一拖拉下來,很快便被追上了。


    短眉毛怒道:“跑啊,怎麽不跑了?”他原本隻是想拿了錢就放過這幾個小鬼,現在可不這麽想了,不給他們一點教訓,他心裏就不痛快。


    妞子不由得抖了抖,她是挨打挨怕了的,她帶著一絲顫音道:“我把錢都給你,你放我們走吧。”


    “嗬……”短眉毛嗤笑一聲,“想走可沒那麽便宜。”


    容真真憤憤道:“你們欺負小孩子,真不要臉!”


    短眉毛微微一愣,旋即冷笑:“老子這是替你爹媽管教你。”


    看來今日是無法善了了。


    恐懼到了極致,妞子反而不覺得怕了,一股淬了毒的恨意從心中升騰,簡直要撐破她的胸膛,再化為利刃射出,將這些人千刀萬剮。


    妞子想要拿把刀砍死這些混蛋,把他們剁碎了扔到白河裏去,永遠沉在水底,死了也沒法投胎,生生世世做水鬼去!


    她有理由有這麽大的恨意的,做買賣的本金是借的,米缸裏已空了半月,受傷後無人醫治……想到這些,她恨不得將這些人活吃了,別看搶走的隻是一袋銅板,實際上這袋銅板已等同於兩條性命。


    妞子怒火高漲,她好像一半在沉溺在夢裏,一半又泡在冰水中,一半渾噩,一半清醒,隻覺得自己有了非同一般的力量,這些高大的少年卻成了螻蟻一般的微物,卑賤而渺小的性命握在她手中,她的目光不由在腳邊的石頭上逡巡。


    她要砸死這群混蛋,哪怕拚了性命!


    正在此時,傳來一陣呼喝:“幹什麽呢!”


    這呼喝似一瓢雪,將妞子未醒的一半也凍醒了,她手指僵硬,憶起自己方才竟那樣衝動,她恐懼極了。


    妞子同容真真回頭看時,見到一夥身量高大的青壯男子,正拿著棍棒往這邊趕來,妞子從中看到了虎子爹。


    容真真已經驚喜的叫了出來:“陳三叔!”


    陳三還未聽過她叫得如此親熱,往常這福姐兒成日忙活著照顧潘二娘,又要操心著養家,連個笑模樣也難得,哪裏有這麽開朗?


    他隻點點頭,又虎著臉衝著那群小子:“你們在幹什麽?”


    短眉毛一行一臉晦氣:“媽的,居然有後台,老狗,別多管閑事,這兒可是豹爺的地盤,他們在豹爺的地兒做買賣,難道還敢不上供?”


    豹爺是這一片的地頭蛇,在這兒討生活的腳夫小販等下九流人物,都要敬著他,他手下一幫混混,個頂個的高大,短眉毛這些人隻能算小弟的小弟,壓根同豹爺搭不上什麽邊兒。


    豹爺精於從窮人骨頭裏榨油養活一群惡棍,短眉毛也學得不差,在這片地界上,連個賣報紙的報童也找不著,走街串巷的小買賣全由他們包圓了,若遇到軟弱可欺的買主,他們還要強買強賣,逼迫人家用高價把一些不值錢的雞零狗碎買下來。


    為了能把每一個銅子兒撈進兜裏,外來的小孩是不許在這兒賣東西的,隻要敢來賣,無論掙多少錢,小混混能全都給搶了,至於這些孩子被搶了錢後是會被罵一頓還是打一頓,抑或沒錢吃飯,他們並不關心。


    陳三並不被短眉毛這一套說辭糊弄住,他隻問了一句:“豹爺知道你們幾個搶三歲孩子的錢嗎?”


    短眉毛一行霎時間啞口無言,要知道豹爺雖幹的是欺壓良善的活兒,卻自詡為忠義之士。


    什麽,你說他搶錢?這怎麽能叫搶呢?分明是保衛一方安寧,老百姓心生感激,自願交納的保護費!


    也正因如此,那些上不得台麵的事兒要是露出來,就打了豹爺的臉,到時候別說借著豹爺的名頭混,被打折手腳都說不定。


    是的,豹爺的確知道有這麽一夥小混混仗他的勢欺人,但隻要再過幾年,他們就會成為他手下的得力幹將,他自己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哪裏會管未來的小弟撈點小油花呢?


    隻是這樣的事可做不可說,若說出來,就將那層遮羞布給扯下來了。


    短眉毛陰沉沉的看著陳三,陳三心裏也有點發毛,招惹上這群王八羔子可不是什麽好事兒,可這是小少爺的吩咐……拿了主人家的錢,再難的事也得辦。


    他硬著頭皮道:“再不走,別怪我大棒子招呼。”


    短眉毛冷笑一聲:“要有下回,別怪老子廢了這幾個小兔崽子。”說完,他叫兩個人扶起縮在地上捂著襠的黃臉,一群年紀不大的小混混勾肩搭背,自以為很有氣勢的離去了。


    “謝謝陳三叔。”容真真同陳三道謝。


    陳三擺了擺手,“謝什麽謝,你們兩個小丫頭居然也敢來這邊做買賣,要不是主家小少爺看見了,還不定要怎樣。”


    小少爺?


    容真真順著陳三的視線望去,看到了一個非常熟悉的人——秦慕。


    陳三在秦公館做事,主家的小少爺就是秦慕。


    今兒端午,秦太太獨自出了門,說是與友人有約,不過她也沒忘了自個兒還有個兒子,命傭人帶著秦慕出來玩。


    秦慕正坐在江邊的茶樓裏看賽龍舟,忽然見到容真真等人在偏僻處被幾個小混混圍住了,忙叫陳三喚了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傭來解救,否則他們還不好脫身。


    既然正巧遇見了,秦慕就很講禮節的請三人喝茶。


    無論是容真真,還是妞子姐弟,都是頭一回上茶樓,覺得新鮮極了。


    小毛兒看著碟子裏金黃的涼糕,中央點綴著深紅色的蜜棗,香噴噴的甜味兒直往鼻子裏鑽,他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秦慕把碟子往他麵前推了推,麵上嚴肅得仿佛在發布什麽重大的國家決策:“吃吧。”


    他轉頭對著容真真和妞子:“你們也請。”


    他也不過八歲,行事作風渾似八十歲,一板一眼,不出差池,像個嚴肅的小老頭兒。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寡婦女[民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浪本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浪本浪並收藏寡婦女[民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