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真真道:“可我娘不願意,依法來講,意願高於親緣,隻要是同宗昭穆相當之人,都可以立為嗣子。”


    趙誌感到不妙,他收起輕視之心,利眼似箭般射向潘二娘,想逼迫她屈服:“大嫂你可想好了,若是你不插手這件事,我還能一副嫁妝好好將你發嫁了,若是你執迷不悟,可別怪我不客氣。”


    潘二娘心裏又亂又怕,可握著女兒的手,她又鼓起了勇氣,福姐兒這麽一個孩子,都能在這群餓狼中努力維護娘倆的權益,她一個當娘的難道還能拖後腿嗎?


    她說:“福姐兒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容真真轉而麵向族長,他正很有儀態的喝著茶,狀似智珠在握,對場上的交鋒了然於胸,其實壓根沒看明白,但他作出一副沉著冷靜的模樣,倒讓人以為他有多高的智慧,是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漁翁。


    當發現容真真看著自己時,他還在心裏嘀咕:看我做甚,這是吵出結果了?


    “請立叔公家的堂兄為嗣!”


    等等,叔公?這不是在叫我嗎?要立我孫子為嗣?


    趙族長迷迷糊糊琢磨半天,才有些明白。


    趙誌慌忙喝道:“你不要想一出是一出,你叔公家就這麽一根獨苗苗,怎麽可能做你爹的嗣子?”


    的確,趙族長三十多才生下趙建這麽一個兒子,趙建又年近四十才有了趙禮,兩代單傳,千頃地裏的獨苗,金貴得很。


    趙族長如今壽至七八十,老得糊塗了,聽趙誌這麽一說,又覺得有些道理。


    容真真看著他麵上的動搖,心下不由有些氣憤:送上門的錢財,還得她這個送錢的人幫著放進錢袋!


    她氣得抑鬱不已,恨不得嘔出兩碗血來。


    好不容易平複了心中的不甘,她強壓著火氣道:“堂兄難道還不能兼祧嗎?”


    這都把肥肉喂到嘴邊了,趙族長才明白過來,他一下子就激動了,險些端不住德高望重的範,這可是好大一筆意外之財!


    他捋胡須的手都在顫抖,老人家血壓高升,眼前一陣發黑,容真真看著他的模樣,都怕他喜得過了頭,一口氣沒上來就這麽去了。


    好在趙族長最終還是穩住了,不管心裏如何激動,麵上還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模樣,四平八穩的說:“這麽辦也不是不成,我大堂侄也確實要有個後來繼承香火。”


    趙誌聽他這麽說,就知道這老東西是對那筆橫財動了心,心中不由生出一千個一萬個惱恨,他轉而挑撥坐在兩側裝聾作啞的族老們:“咱們先前不是商量好了,大哥的遺產怎麽能讓外人處置?不該由我來繼承五分,剩下五分為大哥積陰德,捐給族裏?”


    他直接將要捐的兩分提到五分,想依此讓族老為他說話。


    可他沒想到的是,趙族長再如何也是當了幾十年族長的人,在族中還是很有威信的,再加上他這個族長的位置還是他爹傳下來的,在宗族中已是根深蒂固,族老們幾乎個個都與他有更深的利益牽扯,就是沒有牽扯的人,也不願站出來,誰敢得罪他?


    反而有一個族老說:“你大嫂怎麽能算外人?這寡婦立嗣,自古有之,至於捐給族裏的錢,自然是讓你大哥延續香火更重要,難道族人們都是看重錢財的不孝不悌之輩嗎?”


    “對啊,若你真有心,大可隨心意捐自己的錢,何必拿你大哥的遺產做人情?”


    趙誌氣得心肝脾肺腎都在疼,事已至此,再掙紮也無用了,他想起為解決趙朋徒弟花的那些錢,還有這些日子為換取族長和族老的支持,頓頓好吃好喝的供著,結果他們竟翻臉不認人!


    這幫老東西!


    於是趙族長的孫子趙禮就定為了嗣子,趙族長平白得了這麽一注財,心情舒暢,對容真真的諸多要求也很爽快的答應了。


    從今往後,潘二娘是趙禮的母親,也該受他供養,而容真真作為他的妹妹,可以拿學費生活費到成年,出嫁的時候還能拿一筆嫁妝。


    當然,說是這麽說,具體執行起來就不一定了,看趙族長愛財愛得連心肝都丟了,就知道他不是什麽好人,那趙禮的品性也很堪憂。


    然而容真真也不是真心實意想替她爹立這麽一個嗣子,如今這樣隻是緩兵之策,她母親勢弱,她也年幼,連律法都保障不了她們的權利,這麽做也不過為了能稍稍緩口氣罷了。


    嗣子隻是能繼承財產,並不是擁有財產,理論上財產還由潘二娘監管,如今這份遺產處在一個很奇怪的狀態下,潘二娘和趙禮都不是財產的主人,但經潘二娘同意,趙禮往後又可以名正言順的占有它。


    容真真就是在爭取潘二娘同意前的時間,隻要再過三五年,等她成年,等她考上大學,等她出了頭,《民法》就不再成一紙空文,她完全可以說嗣子是被迫立的,她娘作為配偶,她作為繼承順序更高的養女,都更有資格繼承遺產。


    她隻盼,真的能讓她安安穩穩的長大。


    趙誌離去之前,氣得額上青筋都猙獰的扭曲著,容真真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暢快極了,連被迫送出繼承權的鬱氣也消散了許多。


    趙誌惡狠狠道:“沒想到你這小丫頭片子還有兩分能耐。”


    容真真麵帶笑意,溫柔和善道:“謝謝二叔誇獎,對了,還請二叔也替我向珍堂姐傳達謝意,要不是她提前通知我要處置我爹遺產的事,我還不知道要做準備呢。”


    趙誌:“……”


    趙誌已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他單曉得兒子是個混帳,不知道連女兒也是個蠢貨!


    生了一雙兒女,還不如趙朋接盤撿來的養女!


    趙誌的兒子,趙明,是個不學無術的混蛋,十二三歲就去妓|院玩女人,連學業也荒廢了,他的中學還是買進去讀的,讀了三年中學,連個畢業證都拿不到,花了高價買到畢業證,又連著考了兩年大學,也沒考上。


    趙太太,小趙太太,還有趙誌,想了無數法子,都沒把他掰正過來,沒奈何,隻得斷了他的零用,好叫他沒錢去喝花酒。


    然而令人窒息的是,他都到了這種地步,還將渾身上下摸索遍了,湊出僅剩的幾十個銅子兒,去至髒至賤的下處睡女人。


    那兒的女人九成九有病,睡了兩回後,趙明就染上髒病,撒不出尿來,家裏還得藏著掖著找大夫來給他看病,把一家子的臉都丟盡了。


    有了兒子的對比,趙誌覺得女兒還不錯,雖然功課常常不及格,又變著法兒要錢買吃買穿買首飾,可至少沒惹出什麽大亂子不是?


    見鬼的沒惹出什麽大亂子!到手的一塊肥肉就因為她,飛了!


    憤怒和頹然混合,趙誌心裏憋了一座將要沸騰的火山,他腦子已經氣得不清醒了,恍恍惚惚的抬腳往家去,他的車夫跟在後麵追:“趙爺,趙爺,您這是要走著回去?”


    打發走了這群餓狼,容真真鬆氣之餘,又覺得很沮喪,到底這個家已不屬於她,計劃得再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要回繼承權的一天。


    她走回堂屋,看見娘正垂頭坐著,好像很低落,她也走過去,靜靜伏在娘膝上,埋著頭,淚水漸漸將褲腿浸濕。


    作者有話要說:


    民國學製挺亂的,私設小學四年,中學三年,然後直接上大學


    第25章


    趙誌氣衝衝回到公館時,發現他老婆女兒正有說有笑的坐在沙發上看畫冊,畫冊是牡丹園商廈每月免費發售的,有專門的小廝送到各位太太小姐府上,上麵印著精美時興的首飾和洋裝。


    這些日子因為家中周轉困難,這母女倆都沒怎麽置辦新衣裳,上回小趙太太同衛生署副署長的周太太打牌,因穿了件穿過的旗袍,被周太太幾句刻薄言語數落得抬不起頭,大大丟了麵子。


    眼見得今日趙誌去接手財產,家裏就要有個大進項,到時趙誌手頭必要鬆些,她們可不得早早計劃著買衣裳首飾?


    趙誌見了這副模樣,氣得眼前發黑,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敗家娘們兒!


    偏生趙珍腦子不好使,到這種時候都沒察覺到她爹麵色有異,還興高采烈的嚷嚷:“爹,給我漲十塊的零用唄,我都倆月沒買牡丹園的裙子了。”


    趙誌看著她這副蠢模樣,反倒氣笑了:“你要漲零用,買裙子?”


    趙珍見他笑了,還以為有門,眼巴巴的跑到跟前去,想要撒嬌賣癡多弄點錢,誰知還沒站穩,就挨了好大一個耳刮子。


    她捂著臉,整個人都驚呆了:“爹,你為什麽……”話還沒說完,又挨了一記耳光,眼見得第三記耳光就要落下來,她拔腿就跑,躲在小趙太太身後不敢冒頭。


    小趙太太忙攔住發狂的趙誌,尖叫道:“你幹什麽!”


    趙誌麵目平靜:“打死她。”


    他越過小趙太太,伸手去抓人,趙珍驚叫一聲,慌忙躲開,小趙太太死死攔住趙誌,喊道:“快走,快回房去!”


    趙珍慌慌忙忙往樓上跑,趙誌一把掐住小趙太太的脖子,狠狠將她甩開,大步上前去捉趙珍。


    他人高馬大,步子邁得大,趙珍沒跑兩步就被他捉住了,她眼底露出一絲絕望,一邊掙紮一邊討饒:“爹,我錯了,你饒了我吧。”


    “你錯哪兒了?”


    她心中湧現出兩分逃脫挨打的希冀,縱然手臂被拽得生疼,也不敢露出一些不滿,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我不該得寸進尺要零花錢?”


    ……


    沉默幾息後,她聽到她爹冷酷而平靜的聲音:“來人,給我把她捆起來。”


    “不,爹,我錯了,我錯了!”趙珍瘋狂的掙紮著,尖利的求饒聲被封閉在了牆高院深的公館內,她絕望的哭嚎著,宛如一條瀕死的魚,在沒有一滴水的陸地上掙紮。


    小趙太太嚇得臉色慘白,徒勞的勸說著:“你這是幹什麽呀,她到底是你親骨肉,你做什麽有這麽大的仇恨。”


    趙誌冷笑一聲,無情道:“你別急,收拾了這個小畜生,再與你好好算賬!還幹看著做什麽,把她給我捆起來,結結實實捆起來!我的鞭子呢,拿來,快點!快點!”


    還在躊躇的仆人打個哆嗦,連忙來了兩個強壯的女仆將趙珍按住,結結實實綁在條凳上,使她動彈不得,趙珍趴在凳子上,流出無助的眼淚。


    小趙太太不敢上前,隻在一旁焦急的說些不痛不癢的勸慰話,趙誌掂了掂鞭子,淩空一抖,鞭子在空中劃出脆響,趙珍條件反射的顫抖了一下。


    鞭子並未落到身上,可還未等她鬆口氣,鋪天蓋地的鞭子就劈頭蓋臉落下,痛得她不住慘嚎。


    小趙太太聽得於心不忍,忙哀求靠在沙發上看戲的趙太太:“娘,您勸勸吧,阿珍年幼體弱,再打要打壞了。”


    趙太太冷漠道:“依她犯下的錯,就是打死也不為過。”


    其實趙珍犯下的“錯”又哪裏有多大,她隻不過忍不住在容真真麵前炫耀了幾句,提前顯露了行跡,便是她不說,趙誌也不一定得逞,隻是算計落空的趙誌滿腔怒火,急需找人發泄,而她恰巧撞在槍口上罷了。


    趙珍被打得除了慘叫就是慘叫,再也發不出其他聲音,趙誌打得順手了,一鞭一鞭根本停不下來,原本平靜的臉上漸漸露出藏不住的暴虐,叫人看著膽寒。


    “知錯了嗎?”


    “知錯了,知錯了。”


    “錯在哪兒?”


    “我考試又……墊底了。”趙珍強忍著痛,絞盡腦汁的想自己的錯處。


    趙誌又一鞭子抽下去,冷冷問道:“知錯了嗎?”


    顯然,趙珍非但沒答到點子上,還因扯出成績不好這樁事,惹得她爹更加憤怒。


    她哽咽著認錯:“我知錯了。”


    “錯在哪兒了?”


    ……


    如是者再三,趙珍終於崩潰了,她聲嘶力竭的哭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連屏息靜氣站在一旁的傭人都不由對她心生憐憫。


    就在趙珍以為自己會被活活打死時,她哥趙明回來了。


    趙明在外鬼混了一夜,渾身沾滿了洗不掉的酒氣和脂粉香,高定的西裝皺巴巴的,一看就知道他又在女人肚皮上消遣了一夜。


    二十歲的大男人,依舊吊兒郎當不成器,讓人看著就來氣。


    趙明看了一眼客廳內的情形,時機不對,他妹子正被按在條凳上挨鞭子,這種時候還是別往他老子麵前撞。


    他腳下絲毫不猶豫,轉身就往外走,絕不肯沾惹一絲麻煩。


    趙珍看著她哥哥離去的背影,一股極強極烈的怨恨在胸中升騰,明明看見她被打得這麽慘,為什麽連勸一勸都不肯呢?


    她拚著最後一絲力氣,奮力喊道:“哥,救我!”


    躡手躡腳走出好幾步的趙明渾身一僵,旋即飛快往外跑。


    趙誌經那一聲提醒,抬頭正看到他逃走的身影,當即暴喝一聲:“把他給我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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