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爍點了點頭:“你這麽做是出於對她的保護,很好。可是這樣一來你就少了一張同情票。你知不知道連啟運的妻子和父母對這件事有多激動,他們還多次在媒體麵前痛斥你的惡行。我猜你一定在警方盤問口供的時候,解釋自己身上的傷都是出於你和連啟運的獨特癖好。這就等於直接隱瞞了你的苦衷和真實動機,你說審判長看到這樣的口供會怎麽看你?根據這樣的犯罪情節、主觀惡性以及連啟運家屬的不諒解,法院是絕對有理由限製減刑的。也就是說,王翀這場官司會打得很辛苦,你獲得輕判的可能性也幾乎為零。”


    徐爍話落,探監室裏沉默許久。


    田芳低著頭,閉著眼,努力消化著徐爍的話。


    大家都是學法的,徐爍說的事她心裏很清楚,可是她畢竟是當局者迷,加上王翀和事務所那邊都一再保證可以幫她獲得輕判,最多坐三年牢也就出來了。


    可是王翀卻隻字不提田恬的事,田芳根本不知道獲得輕判的代價是田恬的一生,直到徐爍當著她的麵戳破所有窗戶紙。


    徐爍沒有打斷田芳的“沉默”,他知道這件事換做任何一個人,都需要一段時間的消化和思考,畢竟他對田芳來說就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人,他們之間沒有信任基礎,田芳憑什麽相信她呢?


    事實上,這個問題小川也問過他,徐爍隻是笑道:“我不需要讓田芳在短時間內相信我,我隻需要摧垮她和王翀之間薄弱的‘信任鏈條’。”


    田芳對王翀本來就有怨言,站在人性的角度考慮,王翀突然受理她的案子,還對她關懷備至,田芳一定會從本能上懷疑王翀的動機。隻要田芳對王翀的工作不認可,她就隨時可以解除和王翀的辯護協議,就算不解除,她也可以再聘請一位律師。


    所謂攻心為上,徐爍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默默觀察著田芳的情緒起伏和肢體語言,也多虧了顧瑤冷言冷語的給他上的那幾課,這一刻他基本可以確定田芳內心的堡壘已經完全崩塌,就算她今天不在委托書上簽字,等到明天開庭後,她也一定會改變主意。


    果不其然,片刻後田芳抬起頭,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的問:“就算王翀的辯護令我不滿意,我需要換律師也不一定會選你。你總要跟我證明自己的本事,憑什麽你能贏過王翀……她在昭陽的刑辯勝訴記錄是數一數二的。”


    徐爍輕哼一聲,帶著一點不屑說:“王翀那些勝訴記錄和你這個案子有什麽關係?那些人可以逃過牢獄之災,你就覺得自己也可以?”


    田芳詞窮了。


    徐爍繼續道:“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就是,我會為你進行無罪辯護,而且不需要你妹妹田恬上庭。不過我也知道,你不會輕易相信我,一來我和你是陌生人,二來一般律師都不願意接受刑辯案件,不僅收費低、取證難,而且風險高。要是我輸了,你就得去坐牢,而且一定會比王翀能比你爭取到的刑期要長。現在有兩個選擇擺在你麵前——一種是王翀幫你爭取的‘過失致人死亡罪’,坐牢三年到五年,隻要你選擇她就要準備早牢裏度過這幾年,還要讓你妹妹出庭作證,這意味著你將沒有機會陪她到成年,未來的三到五年裏社會輿論不會放過田恬,媒體記者會沒完沒了的挖掘她身上的故事,外界的指指點點她一個未成年少女要獨自麵對,不僅要休學還要接受心理治療。另外一種就是你選擇我,這對你來說是一種賭博,一局定輸贏,贏了你就可以和田恬團聚,輸了你可能要多做幾年牢,但是最低限度田恬不用在這個年紀就承受輿論的壓力。”


    說到這裏,徐爍又看了眼手機,探監時間差不多了,他也沒打算多廢話,直接站起身,將委托書收起來。


    田芳的腦子裏正在進行天人交戰,見到徐爍起身不禁一怔。


    徐爍微笑著將文件夾夾在腋下,同時說:“明天就開庭了,你今晚一定會失眠,你有大把的時間考慮我的建議。不過我必須要提醒你,無論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最重要的‘無罪推定原則’——隻要法院沒有依法判決你有罪,那麽你就是無罪的。在開庭之前就已經開始考慮未來三到五年的牢獄生活,這絕對不是你現在該做的事。”


    徐爍從看守所出來,一路驅車往事務所趕,半路上他那隻改裝過的老爺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不用說自然是顧瑤。


    徐爍挑起眉,戴上藍牙接聽:“怎麽,才跟我分開不到兩個小時,就想我了?”


    有了前麵幾次鋪墊,顧瑤那邊大概已經練就了金剛不壞一般的耳朵,還自帶過濾功能,對徐爍這些吊兒郎當的廢話一概不理。


    她上來就開門見山的問:“你從別墅出來以後去哪兒了,沒有回事務所?”


    徐爍輕笑:“哎你們這些城裏人啊,剛才不就是讓你上了一下我的車麽,怎麽咱們就發展到互相查崗的階段了?”


    顧瑤繼續過濾:“我在你們事務所門口,小川正在拆卸我車上的監控裝置,他說你一直沒回來,又不肯說你去哪兒。這個時候還有什麽事可以吸引你離開。你是不是去見田芳了?”


    徐爍“嘖嘖”兩聲,說:“還好我沒跟你搞對象,要不然以後思想上開點小差都不成,哪個男人受得了和測謊儀一塊生活啊?”


    顧瑤的語氣又平又淡:“你還沒回答我。”


    徐爍歎道:“對,我是去見田芳了,目的你應該知道。如果你有興趣,明天可以去旁聽席坐會兒,我保證這場官司會非常精彩。”


    顧瑤一怔:“你已經拿到委托書了?”


    “沒有。”


    “那你剛才說……”


    “我指的是王翀。”


    “我不明白。”


    “王翀擬定的辯護方案一定需要一個關鍵認證,就是田芳的妹妹。但我敢跟你打賭,田芳的妹妹一定不會出席。田芳是她的唯一監護人,隻要田芳堅持,王翀就不能強製她妹妹出席作證。那你說,少了一個關鍵性的證人,王翀這場仗會打得有多辛苦?”


    顧瑤想了一秒,說:“就算沒有田芳的妹妹作證,王翀也可以證明連啟運的暴力傾向和對田芳進行虐待。”


    “站在‘江城基因’和昭陽事務所的角度,連啟運必須幹淨的像是一張白紙,他不能背負任何‘汙點’,否則‘江城基因’的形象也會受損。還有,田芳曾經給過假口供,稱自己有特殊癖好。你知不知道被告的口供對刑事辯護有多重要?在昭陽的控製下,田芳已經失去了先機,隻要她繼續聘請王翀,就等於承認王翀做的是有效辯護,她就不能推翻自己的口供,那這場官司可就難嘍……”


    這天晚上,顧瑤依然很晚才入睡,她回到家就一直在想田芳的案子,想“江城基因”,想祝盛西,想那幾張女人的照片和調查資料。


    其實就在顧瑤折回明爍事務所卻沒見到徐爍的時候,她就已經想到了田芳。


    徐爍在別墅那裏拿到了關鍵性的證據,加上他之前調查的種種資料,足以拚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他趕在開庭前一天去見田芳,目的也不過是為了進一步擊潰田芳的防禦殼,尤其是今天在別墅裏錄到的杜瞳和王翀的幾句話,絕對是動搖田芳最有力的武器。


    奇妙的是,此刻的顧瑤竟然有一點提前相信徐爍的“預言”了,明天的庭審恐怕真的會很艱難……


    顧瑤想事情想的出神,直到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她翻開一看,是祝盛西發來的微信:“今天一天都在醫院忙,沒顧得上家裏,我現在已經沒事了,晚點回來陪你吃飯?”


    顧瑤安靜了幾秒,才回道:“你不要兩頭奔波了,還是在醫院再休息一晚吧,再吊一瓶營養液,我有點困了,今天打算早睡。”


    祝盛西發來一個笑臉:“好,那我就不打攪你的睡眠了。我待會兒叫醫生給我開兩瓶營養液。”


    顧瑤歪著頭盯著手機片刻,突然說:“要不是在新聞裏看到你,我都不知道你是熊貓血。”


    “抱歉,是我忽略了,我有時候會突然分不清,什麽是你失憶後知道的,什麽是你失憶前知道的。”


    “沒事,我隻是隨口問問。”顧瑤話鋒一轉,問:“對了,我看你這段時間忙公司的事都沒有好好放鬆,正好我現在在放大假,要不咱們找個周末去看看比賽?不過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類型的,足球賽,籃球賽,網球賽?”


    “那些場合我都不怎麽去,我記得你也對這些不感興趣。”


    “哦,我隻是想到,如果能把自己放在一個人山人海的環境裏,和一群陌生人一起high,一起尖叫,感受現場的氛圍,對舒緩壓力非常有效。”


    祝盛西笑了一下:“我記得差不多下個月,立心和江城其他幾家孤兒院會聯合舉辦一次運動會,到時候咱們去看?”


    “好啊,我還沒見過那些孩子,去幫忙加個油也好。”


    “那就這麽說定了。”


    祝盛西放下手機,臉上的淺笑也跟著瞬間消散,他躺在病床上,背脊靠著床頭,眼裏是一片肅穆。


    坐在床邊正在削蘋果的杜瞳在,這時抬起眼皮,說:“你有沒有問她,她今天去別墅的事。”


    祝盛西沒有回答,隻是說:“別墅的事,不要讓顧先生知道。”


    話落,祝盛西就緩緩合上眼。


    他是真的很疲倦,不僅臉色蒼白,而且整個人精神都很差,捐血過後他就一直留在醫院裏等候院方通知,雖然那位受血小朋友的手術很成功,但是術後還要觀察四十八小時,以防有並發症。


    祝盛西沒有力氣回公司,便留下來,順便做個全身檢查。


    公司裏的幾個高管下午輪流過來了,一是為了看望他,二也是為了匯報工作。


    祝盛西索性就將vip病房裏變成了臨時辦公室。


    直到傍晚,杜瞳代表顧承文來看他,還帶來一個讓人吃驚的消息——顧瑤和那個無聊律師一起去了別墅調查現場。


    可見,顧瑤對這件事的關心程度已經超過了這一年來她經手的所有case,連心理診所那些病人她都沒有這麽上心過。


    杜瞳削完蘋果,放在盤子裏,她見祝盛西半晌不說話,便率先打破沉默:“就算失憶了,她和以前還是一樣,她想做的事沒有人可以阻止。我還記得她以前說過,做事不要瞻前顧後,不要問自己應不應該,隻需要問自己能不能做成。”


    祝盛西沒有睜開眼,低聲道:“她想做什麽就讓她去。”


    “就不怕她知道點什麽?”


    “你以為她現在什麽都不知道?”


    杜瞳一噎。


    祝盛西緩慢道:“一年,我隻需要一年時間。到時候一切都會成為定局,不管她知道多少,都不能改變什麽。”


    這時,杜瞳的手機忽然響起,是王翀的來電。


    杜瞳接起來聽了片刻,臉色忽然凝重,掛斷電話時,剛好對上祝盛西的目光。


    祝盛西問:“怎麽了?”


    “田芳拒絕讓她妹妹上庭,她說寧可‘故意殺人罪’罪名成立,都不能讓外人知道她妹妹的事。”


    祝盛西微微皺了下眉。


    杜瞳肯定道:“我想,應該是那個姓徐的律師搞的鬼。”


    隔了幾秒,祝盛西歎了口氣:“如果田芳堅持,那就按照她的意思辦。”


    “那……”


    “至於那個律師,老金已經在查底了。暫時先不用理會他。”


    第33章


    chater 33


    轉眼到了第二天。


    顧瑤一早就去了法院坐等開庭。


    田芳的案子受到全城矚目, 旁聽席很早就有人在了,顧瑤就坐在角落的位子,一直聽到周圍人的竊竊私語。


    有的是媒體記者喬裝混進來的,雖然不能公然拍照, 但也偷偷揣了錄音設備, 還有的其它律師事務所的同行, 大概是今天沒有業務要跑,就跑來現場學習,這裏麵自然也少不了“江城基因”的代表和昭陽事務所的人。


    十分鍾後,法庭相關人等陸續出現,直到審判長也來到現場, 全場安靜,正式開庭。


    徐爍始終沒有出現。


    顧瑤將目光投向坐在被告席上的田芳,她手上的戒具已經被法警打開, 從她這個角度隻能看到田芳的一點側臉, 田芳似乎很平靜, 肢體語言沒有流露出任何忐忑不安的表征, 眉眼低垂,沒有任何起伏,和上次在探監室看到的她截然不同。


    顧瑤皺皺眉, 又看向被告辯護律師王翀, 王翀的上庭經驗一定很豐富, 她非常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拿出怎樣的麵目, 可是一些細微的小動作卻將她出賣了——她似乎有些焦慮?


    可是, 為什麽呢?王翀沒有把握麽?


    這個案子從送交檢察院到開庭,因為證據鏈非常充分,沒有被檢察院重新批回到公安部門補交證據,所以很快就進入庭審環節,畢竟全程都在關注這件事,檢察院自然也會感受到一些輿論的壓力,就連市領導和公安部都在關注,誰敢馬虎大意呢?


    若是換個一般的律師,尤其是刑辯經驗不夠的,前期準備可能會手忙腳亂,上了庭多半會心裏沒底,可是昨天晚上顧瑤還在網上搜了一下律師論壇那裏關於王翀的資料,根據資料來看,王翀絕對是一個刑辯技巧豐富,而且屢屢讓對方感受到壓力的律師,也算是昭陽事務所在刑事案件方麵的代表人物。


    顧瑤甚至還發現王翀有好幾次看向田芳,而田芳卻很少看她,隻是一直低著頭,好像已經接受了宣判。


    這就奇怪了,按理來說,一般被告要不就是低頭懺悔,自慚形穢,要不就是將求助的眼光投向辯護律師,很少會出現田芳這樣的剛開庭就心死的狀態……


    畢竟就算是“故意殺人罪”,隻要情節沒有過於惡性,還是有可能爭取緩刑和量刑的。


    就在顧瑤心生疑竇的時候,審判長開始核實被告人身份“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執行若幹問題的解釋》第一百二十五條的規定,法庭現在對被告人進行基本情況核實。”


    審判長“被告人你的名字?”


    田芳“田芳。”


    審判長“你的基本身份情況。”


    田芳“我是199x年8月5日出生,漢族,出生地江城,文化程度大學本科,職業是昭陽事務所律師助理……”


    而就在顧瑤旁聽庭審的時候,徐爍也開車來到郊區的一家老人療養院。


    根據小川的調查,田芳的妹妹田恬現在就在這家療養院裏做事,薪水雖然不高,但福利很好,而且田恬的工作內容非常簡單,就是按照指每天兩次給老人們分發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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